第117章 人生本就難如意(1 / 1)
周遊聽罷當即便明瞭:“俯首稱臣恐怕只是說說,照此說來不過是藍家想趁亂奪位罷了。現在天下大亂西梁正主地位不保,李唐若是也進兵陵陽必然要帶上峨眉勢力,橈唐國內空虛正是藍氏復興的大好時刻,因此若是此時你這位峨眉門主之女死在了北戎州,藍氏就可以藉此大做文章了!”
“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只是沒想過姐姐會如此絕情的背叛李家。”李婧司的眼神微微閃爍,似是又想起了先前的悲慘境遇。
“這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年頭為了情之一字衝昏頭腦的傻瓜可不在少數。看來藍晏池應當是個漂亮的公子哥兒,他能多年照拂於你又能親手殺你,也說明他城府深邃藏拙功夫了得!”
周遊說得盡是大實話,大實話不好聽但句句誠懇,李婧司聞言緘默繼續哭出聲來。
周遊也懶得再問下去,話鋒一轉道:“眼下你打算去哪,回橈唐國嗎?”
“我當然是想回去的,但我沒有死掉的訊息應該傳回了封國,眼下封國內不知會發生何般動盪了。”李婧司面帶憂慮。
“李唐國主和你老爹李覓海都不是傻子,藍家既然決定出手便沒有回頭之路。照此看來橈唐國此時的情況不會比北戎州好多少,都是不省心的禍亂之地,你回去了反倒是危機重重。”周遊實話實說。
“但我爹還在,我不回去他會擔心我的。”李婧司的眼神迷茫又無助,周遊看著她害怕的神情,心底裡某處柔軟輕輕地悸動了一下。
“你現在回去只會讓他更擔心你,李覓海已經被藍家拐走了一個女兒,要是你再出了事情的話就徹底被動了。橈唐國你絕對不能回,最起碼此時此刻不可以回去。”
周遊這番話的確是出自真心,當然他也有自己的算計。
眼下橈唐國內部生亂,正是籠絡其共同對抗西梁的大好時機。平日裡橈唐和中都府東陳州都走的比較近,眼下正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當然,周遊的一切算計都是出自良心。眼下李婧司回到橈唐屬實是羊入虎口,因此他也不算是趁人之危,頂多算是利益趨同下的順水推舟罷了。
李婧司也不是愚笨的女子,受了傷腦子還是頗為靈光。她看了看青衫道士的眉眼,望著這個眉清目秀卻工於心計的傢伙,心裡面反倒是平添了幾分淡然:“那我還能去哪裡呢?”
這話把周遊問住了,他起身靜靜思索片刻,隨即好似下了一個決定。
“你跟我去南靖吧。”
“你說什麼,南靖?”李婧司頗為詫異,畢竟她想不通一個道士能和南靖有什麼瓜葛。
“沒錯,大陸最南方的封國,我們去南靖箭樓。我要去辦一件事情,你的身子羸弱我也不放心,索性好人做到底帶你同去,辦完事後我會回到北戎州,那時候你再想回到橈唐身子也應當養好了,形勢應該也會更加明朗。”
言罷,周遊拂袖而起:“去還是不去全由姑娘心意,道士我從來都不強人所難。”
李婧司不說話,她只是盯著道士的眼睛。周遊被她這麼盯著微微有些發慌,他從未被女子這般看過,即便是和靈瑜相處時也沒有這般待遇,因此他微微有些臉紅。
這還是破天荒的事情,道士周遊從未想過自己的厚臉皮會有這般一天。李婧司足足看了他盞茶時辰,直到眼角微微溫潤才小聲開口:“周道長,我能相信你嗎?”
這話音雖輕柔無骨,卻好似炸雷一般響徹在周遊耳際。
周遊有些鬼使神差,他晃晃腦袋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壞笑:“姑娘,我們上路吧!”
此間話暫歇。
在十九列國的廣袤大地上,各處封國也在醞釀著自己的野心。
最南邊的南靖也不例外。
雖說南靖箭樓於南靖之手遮天,但南靖還是有自己的王室的。
此刻,南靖王宮大殿前,一位縛箭將軍正在脫下甲冑。
他取**上弓箭和佩刀,隨即快步上殿來至王位座前。
王位上坐著一位年輕君王,模樣也就二十啷噹,雖不是眉清目秀,但看起來還算是五官硬朗。
此人正是南靖當朝的鎮西王——顧坦之。
“臣饒州都尉江捷拜見王上,南靖千福隆壽,威震八荒!”
顧坦之聞言默然擺手:“起來吧,都尉大人連日跑馬操勞,莫要行此大禮。”
江捷道謝起身,身板挺得筆直:“王上,據探子回報,顧南亭已經和北戎州王嗣達成同盟,西梁穆念花黑軍兵敗,穆青候大軍直逼陵陽城下!”
“胡鬧,未過問我這個南靖國公便擅自行事,箭樓這些年歲越來越不把王室看在眼裡了!”顧坦之拍案而起,左右踱步似乎氣得不輕:“繼續說,其他方面怎麼樣?”
江捷俯首稟告:“東陳州孔家已聯合太京州準備出兵,中都府和橈唐國目前立場並不明朗,其它封國皆自保為主並不參戰。”
“我早料到會是這般模樣,明明偏安一隅便可享太平樂事,非要去摻和這多事之秋!父王駕崩前便囑託我安貧樂道,這下倒好,南靖恐怕是再無寧日!”
顧坦之著實是氣得不輕巧,江捷小心翼翼地遞著話:“王上也莫要慌亂,眼下箭樓內還是有反戰勢力的,顧樓主能否出兵還得看箭樓內部的意思,當然肯定也要看王上的最終定奪。”
“他這是在先斬後奏故意逼我出兵,真到了箭樓出兵之日,本王有口也辯解不清。若是父王還在絕不會任由他如此魯莽行事,他顧南亭根本就沒把我這個親弟弟當做王!”
顧坦之於大殿之上肆意喧譁,江捷聞言亦是面露苦澀:“王上,顧樓主應當也是有苦衷的,誰都知道西梁城高高在上不可纓鋒,他能這般無所顧忌定然有他的道理,您還是和樓主好生商議才是,畢竟都是骨肉至親沒必要搞得太僵。”
“我沒他這個哥哥!”
顧坦之大袖後襬踱步更快了些:“他此次出兵抵抗西梁,如果真的是為了十三年前的舊事我倒是也能理解。但南靖也是封國,南靖不能一直活在長臨王林家的陰影之下!”
言罷,他微微擺手,旁側上來一位老太監。
“江大人,我這就擬一道聖旨,你速速前去箭樓,務必告知那人阻截此次出兵事宜。南靖不可因為舊日恩情就陷百姓安危於不顧,這封國還得是王上我來說話算數!”
江捷聞言亦是慷慨激昂:“臣,領命!”
與此同時,不渡江北的右江州,望茯苓歸渡口。
一艘客船緩緩駛入定遠大將軍牌坊,在渡口開始卸貨清人。
一男一女緩緩從船裡走下,男子一身月白長袍配登雲履,頭髮均編成長辮如瀑過腰,手握一柄雲紋古劍,眉目俊秀卻滿面風霜。女子身子羸弱病如西子,面容清瘦又楚楚可人,正是離開了北戎州的鴻武陵與南瑾。
“到了這裡就安全了,徹底離開了北戎,過了右江州便是東陳州了。”
鴻武陵的聲音滿溢疲憊,南瑾望著渡口來往的百姓,少見地露出一抹苦笑:“好久沒見到這麼祥和的世道了,以前我和小長安上街,都是要躲避刀劍的。”
提及小長安,南瑾的眼神又微微泛紅。
鴻武陵聞言輕輕抱住她:“他會沒事的,放心吧。”
“他到現在都沒有訊息,北戎州那種混亂的世道,只能說是造化弄人。”南瑾嚶嚶啜泣起來,鴻武陵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在路上哭了。
“你爹已經到了東陳州孔家,我們快些趕路的話,用不了十天便能穿行右江州。到時候見到了溫大人,你也算是有家了,現在一切別多想,往前看。”
鴻武陵少見地溫聲軟語,南瑾也知曉他一路上波折辛苦,當即也擠出微笑點了點頭:“希望爹爹能同意我們的婚事,我不想再過漂泊日子了,我只想跟你在東陳州好好生活。”
“一定會的。”
鴻武陵笑得很滿足,他望著面前繁華依舊的右江州,眼角深處一抹黯淡卻一閃即逝。
鵝毛大雪一直紛紛揚揚,從陵陽戰後一直蔓延至十九列國。
這個初春過得並不溫暖,哪怕是最為南陲的南靖。
西梁歷一六三年,北戎歷鴻靈十四年一月二十六。
一路上二人並無太多話,畢竟也沒有那麼熟絡,好在是沒遇上什麼馬賊匪盜。
南靖邊疆,粟陽城。
粟陽城屬於典型的南方城池,沒有金鏞城那般蒼涼黃沙之感,反倒是小橋流水滿溢鬆軟風骨。雖說天上依舊飄灑清雪,卻仍有綠意顯影,卓然不絕江南的獨到美豔。
二人進了城便尋找酒家,這是周遊的一貫作風。這個恣意慵懶的道士從不吃苦受累,每到吃喝玩樂的去處必然歇腳駐足。李婧司跟著他走這一路倒也安於清閒,渾身傷勢在並不緊繃的路程裡也好了很多。
粟陽城,三笑酒樓。
進門扔銀子,安排好柺子老馬和歸去來兮的飲水,二人上到二樓便選了靠窗座位。道士依舊點了酒樓裡最貴的菜餚,隨即又要了幾壺陳年老酒。店家見到此般出手闊綽的道士也覺滿心歡喜,好生招呼完畢後回了賬房數錢。
二人憑欄望風,周遊酒也喝得暢快。
“一路上你好像根本不急不躁,你不是說北戎州眼下軍情緊急?”李婧司在這些日子裡跟他相處久了,也漸漸知道了一些周遊的事情。這道士也好似對她渾無避諱,她問什麼便答什麼,想知道什麼便告訴什麼,反倒是讓她更覺古怪起來。
“為何要急?軍情再急也不由我,該來的還是要來,該做的我已經告訴北戎王嗣怎麼做。倒是這江南的風土人情美妙不可多得,不好好流連欣賞豈不是辜負了美妙人生?”
周遊笑著抓起一隻草雞,大快朵頤毫無吃相。
李婧司笑著看他,她已然習慣了周遊的無賴品相:“你一個遊方天下的道士,哪裡來的這般多銀子,難不成是北戎王嗣賞給你的?”
“的確是拿了一些,不過箭樓的人給了我更多。畢竟是替他們操心辦事兒,該給我的一分都不能少。你瞧瞧我最近都瘦了一些,不好好滋補豈不是糟踐自身?”
他一邊滿嘴嗚咽地說,一邊不忘酒肉伺候自己的五臟廟。
李婧司被他帶的也覺食慾大開,只不過她素來教養良好,吃飯皆盈盈小口。好在是周遊每次都點一大桌子,即便是面對這位好似搶食乞丐一般的傢伙,她也能把手中這碗飯吃飽。
“箭樓禁地的禁制我早有耳聞,這些年間也有不少江湖高人前去試探過,但最終都以失敗告終。你真的相信我們此次會把它開啟?”李婧司還是聊起了正事。
道士胡亂擺擺手:“不清楚,無所謂!”
李婧司有些發愣:“那我們折騰這麼遠來這兒幹嘛,難不成說為了幫我躲避藍家追殺?”
“我可沒那麼好心,也沒那麼多閒工夫。”周遊足足吃掉了一整隻雞,抹抹嘴巴又灌了兩大口酒:“箭樓禁地不算是最重要的事,南靖箭樓的箭陣再強,也抵不上整個南靖的支援與增援!”
“你要說服南靖國主出兵北戎州?”李婧司瞪大了眼睛,看起來更顯玲瓏可愛。
“不然呢,只帶回去一支箭隊多沒意思,既然玩起了諸侯割據,那下每一步棋都得玩點大的!”周遊抿嘴大笑,陽光燦爛的嘴角配上本就俊秀的面龐,看得李婧司又紅了臉頰。
“就憑你一人,說服王室可不簡單。”李婧司把頭微微低下。
“走一步看一步,這世上本就沒那麼多如意的事情。再者說說服這個詞姑娘用的不好,有些時候不能用說話來解決問題,而是要讓他們自己主動去那麼做!”周遊狡黠一笑。
“做,怎麼做?”李婧司渾然不解。
“姑娘還小,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怎麼做了!道士我也從沒做過,不過凡事總該是有第一回哈哈!”
這句突兀的葷段子令李婧司愣在當場,反應過來後臉上已豔若紅霞。她嗔怪地想要說道士兩嘴,但看著他那張討喜的臉偏偏又說不出什麼狠話。
當然,李婧司從小便修習詩書禮儀長大,也根本不會說什麼虎狼之詞。
周遊抿嘴喝酒,一邊喝一邊笑,待到最後一杯烈酒下肚後大袖揮舞起身:“美人也看夠了,美人也吃飽了,我們該去南靖箭樓了!”
話分兩頭,周遊和李婧司趕路的這段時候,南瑾和鴻武陵也來到了東陳州。
東陳州都城地處封國偏南,進了過境後越過兩城便是,謂之簡雍。
此刻,簡雍城內長羲大街上的陳家驛館裡,二人也在吃飯喝酒。
鴻武陵照樣也點了一大桌子餐食,又弄了兩大壺烈酒徑自酌飲。南瑾身子羸弱從不飲酒,只是笑著看他拿起雲紋古劍,將酒水倒在劍刃血槽上淋灑而下,進入杯中再一口口飲入五臟廟內,每喝完一杯,他便大笑一聲,隨即又皺眉一次。
“這是什麼喝法,鴻公子?”南瑾少見地笑笑。
“此謂之以劍殺酒,早些時候我認識一位叫周遊的道長,和我一樣喜歡這般喝酒。”
鴻武陵說完後微微悵然:“那時候我們在鴻樓相遇,我也是點了一大桌子菜。我現在還記得他啃雞腿的模樣。當時他在我的鴻樓下騎馬睡著,我在憑欄處往他頭上倒酒,誰知這傢伙仰起臉張開嘴巴全都給喝了個乾淨!”
“倒是跟你以前很像,無禮無道的,像個花天酒地的公子。”南瑾又笑了一聲。
鴻武陵見狀也覺歡喜:“那時候雖有憂愁,但的確是過得恣意快活。不過我可不是什麼花花公子,我給你寫了那麼多信,小娘子你每次都燒了傷我的心!”
言罷,二人相視一笑,眼波流轉間皆是脈脈含情。
“瑾兒,我很久沒見你笑過了,你笑起來真好看,當然不笑的時候也好看。”鴻武陵把話說得密不透風,一副情場得意的驕傲皮相。
“你這張甜掉牙的嘴巴,不曉得是追了多少世家小姐才練出來的。”南瑾也打趣了一嘴,隨即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人間多好啊,以前在北戎州里每天都提心吊膽,即便是爹爹位高權重,我還是感覺心裡慌亂。現在總算是離了紛爭之地,我們才得以有所喘息。”
言罷,她又微微落寞下來。
鴻武陵不住地給她夾菜逗她開心,南瑾抿嘴笑笑:“那後來你還見過那位道長嗎?”
這話好似是戳到了鴻武陵的痛處,他的神色微微黯然,抬起酒杯的手臂也晃晃回落:“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他已經做了太子涼的謀士,而我成了叛國的西梁幫兇,到底是我辜負了整個北戎州,不過好在是我沒有辜負了你。”
南瑾聞言眼眸溼潤,她輕輕為鴻武陵整理一番鬢角,隨即將話題扯開:“我爹爹說會有人來接咱們,算算時辰應該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