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情滅情生一念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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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沒有看她,而是跟她一起默默看著洪峰峽。

“我又怎會怪你,畢竟當初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可能你還不知道,你的父親在不久前於西陵關壯烈殉國了。老將軍很受人尊敬,所以我也不記恨他。”

不知為何,聽聞自家父親的死訊的曉娘並未有過多悲傷之感,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這讓李眠微微錯愕:“看來你真的變了。”

曉娘搖搖頭:“我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須要這樣子。你沒有去過蒼梧,不知道人肉是什麼滋味,不知道什麼叫做絕望與無情。我們和天鬥和地鬥,和山洪鬥和糧荒鬥,我和戰士們茹毛飲血活到了今日,其實早已經看開了任何東西。”

說到這裡,她朝著李眠看了一眼:“這一切殘酷的過程都是莽汗陪著我的,他從未離開過我,就仿若你當初和我一般。”

“原來,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罷了。”李眠搖頭苦笑。

他現在很想殺人,想咆哮,想喝酒,想一切能夠逃避現實的法子。但日思夜想的曉娘就坐在邊上,她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但卻件件事出有因。只能說是時運不濟,他們兩個之間,還真的誰都無法去怪罪誰。

“我理解你的,一個弱女子隻身前往地獄般的蒼梧,想要活下來也渴望溫暖和照顧。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實屬應當,所以我尊重你的選擇。”

李眠悵然若失,他現在忽然知道該怎麼抒發情感了。

“我,現在才深刻的感受到,什麼叫做失無可失......”

曉娘捋了捋額前的長髮:“我的確是深愛過你,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會忘記,因為我太瞭解你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想我有必要來找你說明這一切。因為我不能再耽擱你的幸福,你也應該有屬於你的新的開始。”

言罷,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就在去年,我給莽汗生了一個兒子。我現在不光是莽汗的妻子,還是一個孩子的母親。蒼梧已經有了我太多太多的牽絆,我也要教會我的孩子如何在那個血腥人間生存下去,所以我實在是不能離開。”

李眠聞言笑笑,他表示理解,卻又實在難以接受。

當初周遊便跟他說過會有這麼一天,他自己以為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世事變遷的速度根本趕不上他這顆火熱的內心變涼的速度。

“人生還真他媽無趣。”他說。

等待了無數個日夜,最終等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兒,李眠感覺自己的青春徹底被餵了狗嘴。

“謝謝你今天來救北戎州,你父親在天上看到也會為你驕傲。不管怎麼說我們相識一場,若是以後蒼梧有難可以來北戎找我。北戎州絕對不會敗亡,只會越發興盛。我希望你能繼續幸福下去並過得好,但我們今後可以不用見面了,這樣對我們也都好。”

李眠不知用何種勇氣說出這番話。

他站起身子直接往洪峰峽的方向走,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得噼裡啪啦!

沒走多遠,身後的曉娘緩緩叫住了他。

“你的袍子還剩下最後一朵花。”

她面前的李眠聽聞此話,渾身上下如遭雷擊一般猛烈抖動了一遭!

“我今天帶了針線過來,我幫你把它縫上吧,我現在可以做的更好。”

面前的李眠默然良久,隨即沒有回頭,也沒有把花袍子撕成碎片。

“不必,我還是會穿著它。針線已不是當年的針線,但這袍子和這上面的花卻是我娘子親手為我縫的。我的娘子跟我說過,我每次出征都給我縫一朵,直到最後一朵花,我們就會成親,我會娶她過門回家,我們會生大胖小子,我們......我們......”

說到最後,已然是泣不成聲。

但他還未停下腳步,越走越遠,哭聲卻越來越大。

他說的那些話,曉娘全部都實現了。

只不過跟她一起實現這些事情的人兒,不是他。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

李眠還是和周遊一樣,成為了情字之下的可憐人。

他們的情義,就是一場重複的被辜負。

而被辜負的人,只能在渾渾噩噩中反覆的自給自足。

如今,情已斷。

但李眠看不見前路。

情之一字,最為傷人。

此話不假。

洪峰峽的戰鬥已經止歇,北戎州和魁門聯軍獲得了慘痛的勝利。

孔慕賢帶著狼狽的墨銀遁甲軍落荒而逃,即便此刻他再有野心和報復,手上的兵力也不足以在版圖上實現野望。

殘忍強大的蒼梧騎兵摧毀了一切,將這個謀劃了多年的征服者徹底勸退出歷史舞臺。

軍師莫名離開,軍隊損兵折將,這一切對孔家和東陳州來說,都是不折不扣的巨大打擊。

而此刻的洪峰峽上,勝利的喜悅和悲傷同時互動。

有些人在高歌慶祝勝利,有些人在為自己的戰友啼哭。而李眠則孤零零一個人回到了峽嶺,一直來到後方的大營中默默喝酒。

他所在的魁門軍陣營接下來也要撤離回家,畢竟他們本就不屬於朝堂,此番也完成了自己的承諾。

整整一天一夜,他喝了睡睡了喝,如此迴圈往復,仿若痴傻般不住傻笑。

直到,整個魁門軍大營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笑聲。

看守穆念安的守將是最後走的,他們將穆念安移交到李眠的營帳,隨即也快速跟上了撤離的師兄弟。

此時的穆念安面色微微黯然,她望著李眠那張悲痛欲絕的臉,沒有想著直接逃走,而是來到他身邊拽過酒囊,輕輕抿嘴喝了一小口。

“我聽說了你的事情,也聽說了我父親的事情。”

沒有人面對父親離世會不悲傷,更遑論是西梁皇帝駕崩歸天。

李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天喝酒。

“現在北戎州贏得了勝利,西梁卻開始岌岌可危。雖說孔慕賢和他的東陳州敗了,但此時的西梁城,的確是已經失去了天下共主的實力。”

穆念安輕嘆一口氣:“我從未有過情郎,所以我不能理解你的心思想法。但我現在為北戎州而心痛,為我父皇而心痛,所以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差不多。”

“今後有什麼打算?”

久未開口的李眠忽然問出此話。

“我現在還是你的階下之囚,又能有什麼想法可言。雖說你並未把我囚禁,但戰俘的人生又豈是自己能選擇的。趙涼是什麼人我最清楚不過,情感不可能絆住他的雙腳,不然他也不會一步步走到今日。北戎州緩過來了,西梁倒了,他今後定然還會折騰些新東西出來。”

她頓了頓,看向他:“所以,你可以把我交給他了,我應該對你們還有些用處。”

這話說得實在,穆念安的眼神亦是一片坦蕩。

她很清楚自己的價值和歸宿,所以她也從不遮遮掩掩。

但李眠卻好似不這麼想。

他看了看穆念安的臉:“你想回家嗎?”

這話問得異常突兀,穆念安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李眠指了指西方:“西梁,你想不想回西梁。”

“你什麼意思?”穆念安問。

“若是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走。眼下太子的恩情我已經還了,北戎州也保住了江山社稷。南淮麓一處戰事不會動搖我們的根基,此時已經不算是重中之重。我知道你現在擔憂西梁的形勢,若是你想回去,我可以帶你走。”

這話說得分外誘人,穆念花還算是面目冷靜:“你為何要這麼做?我是你的戰俘,太子涼應該也知曉我的存在,你這般做且不說能否成立,便是把我這麼明晃晃地帶出軍營恐怕都不可及。”

“你只管說願不願意,具體如何出去是我的事情。我有長槍在手,有軍職在身,還有一些舊部跟我捨生忘死的交情,即便是打我也能衝出重圍把你帶走。”

他風輕雲淡地說話,但穆念安知曉他所言的分量有多麼沉重。

“這對你不公平,若是這樣你會難辭其咎,你此番護國的軍功還有你這一身傷痕就都白費了,我不能害了你。”

說完此話的穆念安微微有些恍然,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袒護李眠,也沒想到在有回家機會這種好事面前竟會首先想到李眠的仕途處境。

李眠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疤,不以為意地抿嘴笑了笑。

“功名利祿對我來說向來都是過眼雲煙,懂我的人自然會一直懂我,不懂我的人我也從不強求。到賬說過我就是個可愛的傻子,我覺得他這話說得對。我一直在為別人而活著,現在我的娘子也成了別人的娘子,我的列國也脫離了最大的安危,我已經別無所求了,所以我想做些我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便是送我回家?”穆念安臉色微紅。

李眠搖了搖頭:“我只是看慣了太多的別離,不想讓這世間再多這般苦澀。我自己已經失無所失,我不想讓同樣失去很多的你再失無所失。”

這話說得不像李眠的風格,穆念安不知曉前線發生的事情,當即也聽得雲裡霧裡。

然後,她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李眠望了望西方,拿起紅纓長槍和判官筆:“我們走,帶你回家!”

與此同時,西陵關。

穆青候的大軍早已潰敗撤走,此時的城關內蕭條一片。

中都府的螳螂捕蟬戰術獲得了成功,但隨即南戎州的黃雀在後卻是其始料未及。由於趙辰闌打出了替兄守江山的正義旗號,因而不管是中都府還是希臘都沒辦法去追究其責。

畢竟人家師出有名,而且此刻二者也早已沒有討伐的能力。

南戎州的軍隊並未進駐西陵關,趙辰闌的韜光養晦之道依舊是那麼藝術。他對自己的封國定位異常清晰,只求偏安一隅不求聞達於諸侯,再者說南戎州確實也沒有爭霸天下的資本,索性也就打道回府,在世間留了一手正義之師的名頭。

不管對死去的趙星闌還是趙辰闌來說,這個結果雙方都可以接受。

此刻,西陵關外五十里,有一片莽原。

莽原上坐著兩個傢伙,皆是道士,一個長髯老氣,一個英姿颯爽。

竟然是周遊和司馬種道。

兩個人沒有喝酒,只是相對而坐。

司馬種道還和以前一樣,只不過此刻的他稍顯狼狽,看來還未從戰敗的陰影下走出來。

“自從當日在陵陽文昇門前分離後,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吧?”司馬種道率先開了口。

他可不會為一場戰爭的失敗而垂頭喪氣,畢竟也是經歷了大半生風雨的過來之人,對世間萬事萬物都有一種順其自然之感。

周遊聞言點點頭:“公羊真君還好嗎?”

司馬種道指指東方:“已經率領殘部回去了,說起來還是要拜你所賜。”

周遊笑笑做出一臉無辜之相:“這話又從何說起呢?我只是遊山玩水恰巧路過這裡,又恰巧遇到了落荒而逃的前輩,前輩您這是真的說笑話了。”

對於周遊的無賴,司馬種道早已經見怪不怪:“你現在若是來看我的笑話,那貧道可沒時間陪你這種惡趣味。你若是要請貧道喝點小酒,貧道還算是能賞幾分臉面。”

周遊聞言大笑:“司馬道長果真是爽快人,其實眼下你機關算盡,我覺得我們的恩怨也可以一筆勾銷。除了蠶洞前那件案子還有一些疑點外,我其實對你還算沒有太多壞印象。”

關於蠶洞的血案,自從葛行間跟周遊說明刀劍意之後,周遊一直滿懷內疚與自責。但後來想到了那些出現在蠶洞外面的詭異羽人,他有感覺一切貌似是沒有那麼簡單,加之列國紛爭在即,所以也就一拖再拖地到了今日。

“道門這些年周旋於列國之間,最後沒想到出師便遭遇大敗。若不是嚴絳那廝將九尊毀到了你手裡,現在可能我們還有些爭霸的念頭。我也想過拿下西陵關順便進駐西梁,但卻根本沒料到你這傢伙如此無恥。”

司馬種道微微咬牙切齒,盯著周遊惡狠狠地撇了撇嘴。

周遊依舊是那般如沐春風:“道長你也彆著急,現在南淮麓不還是打得火熱呢嘛,您還有機會,再等等嘿嘿。”

“南淮麓?”司馬種道微微哂笑:“你敢說你在南淮麓沒有安排手段?”

周遊聞言將腦袋搖的好似撥浪鼓:“哪裡哪裡,南淮麓那種地方根本不需要智謀與借兵,我只是派了我家小娘子回一趟孃家便可搞定。”

言罷,他咧開嘴巴大笑,白牙一排整整齊齊。

司馬種道望著他這副可惡的嘴臉,一時間忽然有了一股蒼涼無力之感:“哎,看來我是真的老了。你這道士跟你師父一樣可惡,你比他還要滑頭幾分。”

提到了葛行間,周遊忽然也微微正色起來。

“司馬道長,你覺得現在的道門所行之事,或者是這片天下間那些諸侯所行之事,都是名正言順亦或是理所應當的嘛?”

這話問得雲裡霧裡,但司馬種道好似是聽懂了:“世間萬法皆是道,道理不是說出來的,是靠做出來的。列國間的道理也不是說出來的,是要靠打出來的,這有何不妥?”

“我卻不以為然。”

周遊擰了擰眉毛:“我一直有一種感覺,自從我進入陵陽開始探案,我就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這種感覺異常飄忽不定,但我能夠感覺到我是棋子,並不是指揮這方天下的棋手,不知道你作為敗軍之將有沒有同樣的感觸?”

周遊論道還不忘調侃一嘴,司馬種道聞言自然是臉若豬肝。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往前看出了這般多的東西。的確,這些年來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是摸不著也找不到,這紅塵大世還是一如往昔般穩定運轉。但是我最近有一種比較強烈的感覺,蟄伏在幕後的那隻手將會來到陽間,來到我們面前!”

“為何這麼說?”周遊皺緊眉頭。

“因為這世間出現了他們難以掌控的變數。”司馬種道說著指了指周遊的腦袋:“你就是那個變數!”

“我?確定不是我師父?”周遊笑了笑。

司馬種道看向天邊的疏雲,似乎也想起了某些遙遠的記憶:“說起來,一開始你師父做出諸般鬼神莫測之能事,那時候我便認為他是改換天地之人。但幕後那隻手還是沒有出現,說明他做得還不夠,而你就不同了。”

他盯緊周遊的眸子:“從陵陽到西陵關,從中都府到濮東郡,從南戎州到西梁,再到南淮麓,再到橈唐國,甚至是南靖......這一路上你的所作所為我皆已打探到,但全部都是事後得知。”

說到這裡,他面色有些頹然:“你這傢伙總在用精妙的算計改換這片天地的大局勢,這在無形中已經觸碰了那隻幕後手掌的權威。我覺得若是沒有你,眼下的諸侯格局肯定不是幕後人想要那般模樣,但是有了你,所以你觸犯了他的逆鱗,接下來他應該坐不住了,他要朝前走,然後出現,然後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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