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南懷麓上心腸斷(1 / 1)
二人說得越來越玄乎,周遊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究竟是誰?”
“不曉得,可能是天道吧。”司馬種道伸手指了指蒼天:“能夠藏在改換世間格局之人背後的弄局者,不是天道又可能會是誰?”
周遊聞言哂笑:“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信這賊老天。你若是感興趣,我們可以一起把他揪出來,按在地上好好摩擦幾番,就是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興趣。”
這話說得司馬種道微微驚愕:“你這傢伙又要幹什麼?”
周遊笑笑:“我師父葛行間已經被我找到,南靖朝廷和箭軍便是他來幫我搞定的。我既然已經見到了他,自然便通曉了很多前事,也知曉了你和他之間的一些淵源和關係,所以我覺得眼下我要做的這件事情,找你跟我一起做應當是最好不過。”
司馬種道聞言面色恐怖:“你說什麼?你找到他了?他沒死?”
周遊依舊微笑:“司馬道長,不管你這驚訝有幾分真假,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確是需要你和公羊真君!”
“你要做什麼?”司馬種道的面色陰晴不定。
周遊緩緩站起身子望向西方:“在尋找幕後那隻手前,我們必須要阻止一場災難,必要時候我們得攜手共抗一個人。”
司馬種道流下兩道冷汗:“你的意思是?”
周遊回頭,隨即又點頭:“就是你心裡所想的那般,我們接下來要對抗葛行間!”
周遊和司馬種道的談話並未持續太久。
聽聞青衫道士要舉旗對抗自家師父,司馬種道渾渾噩噩漠然不解。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當年西梁城的那座絕殺大陣,道長你可還記得?”
“葛行間竟然連這件事都告訴你了......看來你也知曉你自己的真實身世了。”
司馬種道微微悵然,但周遊卻好奇地盯緊他的眼睛:“司馬道長,既然你什麼都知曉,為何當初在金墉城內未和我坦言一切?難不成僅僅是為了中都府走狗的身份?”
“誰能想到你會是那人的弟子?”司馬種道給了他一個白眼兒:“當年那件事我也只是個配角,根本連推波助瀾都談不上。這些年我為中都府和道門鞠躬盡瘁,誰成想九位尊者接連慘死,又在西陵關中了你的奸計!”
“小生慚愧,愧不敢當。”周遊語調輕快,但表情卻凝重無比。
“還是說說正事,為何要對抗葛行間?”司馬種道回到了正題。
周遊伸手指了指西梁城的方向:“道長你天生聰慧,你自己想想看。我師父現在已經恢復元氣,他心裡還有仇怨,你覺得他有氣有力,他還想做什麼?”
一句話說得司馬種道面色愕然:“難不成說他想再來一次?”
雖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令司馬種道滿頭冷汗直流。
他是親身經歷過當年那場浩劫並活下來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場浩劫的恐怖與殘忍:“若是真如你說得這般,倒是的的確確需要重視起來。但我為何要幫你,這對我有何好處?西梁城被滅掉我覺得其實還蠻好。”
的確,這是西梁的劫難,卻不是中都府的劫難。
周遊:“司馬道長,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你覺得我師父毀掉西梁城後不會染指十九列國?再者說中都府剛剛得罪了西梁城,我現在要去挽救這場浩劫,我的手段雖不及我師父,但你應該已經領受到幾分。你覺得若是我全力合縱連橫,西梁城會被滅嗎?若是我阻攔浩劫成功,西梁城喘過氣來,你們和西梁城的樑子可就徹底結下來了,因此於情於理,這個忙你都得幫我。”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司馬種道的面色青紅不接。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可以去幫你,也可以帶上公羊,但是絕不可以動用中都府其他的道門勢力。眼下道門已經受創,不可再添新傷。”
周遊聞言笑笑,面色淡然地點點頭,似乎早已對這個結果成竹在胸。
他緩緩轉身朝著遠處的柺子老馬走去,司馬種道又叫住了他。
“周道長。”
“司馬道長還有何事?”
“他是你師父,也是你父親,你為何要這般做?”
周遊聞言哂笑。
他來到老馬身邊一躍而上:“我不會傷害葛行間的性命,原因便是你說的這些。我從來覺得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與我無關,但若是我的至親之人親手要將它毀掉,那便是我要管上一管的事情了。”
言罷,二人此間無話。
話分兩頭,南淮麓。
洪峰峽和西陵關的戰事皆已傳遍四方,眼下橈唐國已經收到了另兩處戰敗的訊息,卻仍舊一意孤行地催動南淮麓繼續進軍作戰。
至於原因,唐王心裡自有揣度,儲存了大半實力的藍家也是這般想法。
因此,此時以峨眉弟子為主的南淮麓大軍依舊在沒日沒夜的鏖戰。
時已近春末,天上已經沒有雪花。
此時的南淮麓也已經進展到了尾聲。
南靖箭樓的軍隊果然是世間頂級的遠端機動部隊,按道理說濮東郡大軍從各個方面都比不上橈唐國的精銳鐵甲,凰棠別院也完全比不上峨眉的內門弟子組建的精銳陣仗。若是沒有南靖的箭陣支撐,南淮麓絕對是三處關隘裡最早被攻陷的一關。
而眼下,鏖戰世間最久的是它,最為糾纏不清的也是它。
此刻,南淮戰場上依舊陰雲密佈。
密密麻麻的濮東郡大軍如潮水般列陣,身後的大後方是南靖箭樓的箭陣方列。
此刻的濮東郡大軍已經不足五萬,而他們要面對的敵人依舊有鋪天蓋地的陣勢。
橈唐國的精銳騎兵在峨眉弟子率領下從容列陣,兩方軍馬好似兩坨沉甸甸的烏雲般聚攏一處,只要輕輕一撞,立刻便是電閃雷鳴。
凰丹尹和八步趕蟬靜靜站在前頭,身後的凰棠別院女弟子皆一派決絕赴死的神情。
“周道長最終還是沒有趕回來。”八步趕蟬喃喃。
“他應該在馳援西陵關的戰事,我能看出他心中的揣度。此人即便是有些私心,但對全域性的把控向來都不會錯。”凰丹尹的聲音依舊那般冷淡。
“這就是你當初說你欣賞他的原因?”八步趕蟬眼色微微黯然。
“驚才絕豔之輩本就應當受到我的欣賞,我猜測眼下的形勢應該也有他安排的後手,我們只需要盡我等全力守住這最後一關。”
凰丹尹說話的語調微微輕柔,看起來亦是頗為虛脫。在連日的征伐中她也受了不輕的傷勢,包括八步趕蟬此時亦是多了幾道噁心的傷口。
“我不管什麼道士,我只管你的安危。”
八步趕蟬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寡言。
二人經歷了連日來的生生死死,眼下互相之間都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此時他們所面對的峨眉眾人,此刻也沒討到太多好果子吃。
藍晏池此刻早已回到南淮麓軍中,他也是此次出征唯一入伍的藍家人。藍家和唐王的算計與心機他當然知曉,只是要讓整個峨眉內門弟子上下齊心,他這個峨眉大師兄必須要作出一些像樣的犧牲與表率。
李靖慈此刻依舊安靜地在他身旁,只不過眼底那抹深深的陰霾愈發縈繞不散。
“丹尹上師,我們再糾纏下去的話,你的兵馬遲早有耗盡的一天。北戎州也不是你的家鄉,真沒必要為此肝腦塗地。還是識相些讓開道路放我等入關,畢竟我們曾經也有過同門情誼,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絕。”
“大言不慚,恬不知恥!”
凰丹尹寒眉倒豎:“就憑你一個藍家外戚,有什麼資格對本座品頭論足?峨眉當年把我母親逐出門派時是何般嘴臉?現在刀兵相向想起來搖尾乞憐,我北戎州大軍雖不及你們人多勢眾,但若要踏過我們的屍體進入城關,我敢篤定今日峨眉派必定會血流成河!”
凰丹尹從不說沒把握的話,但這些話卻正順應了藍晏池的心思。
此番他代表藍家與王室前來前線,目的並非打出什麼漂漂亮亮的戰役,而是為了將這批擁護李覓海的內門弟子全部留在戰場上!
只有舊部全部死掉,新鮮血液才可以源源不斷地注入峨眉,峨眉才會是唐王想要掌控的峨眉,而不是那個被稽察使秘密截殺的李覓海的峨眉!
所以,聽聞凰丹尹說出此話,他非但不害怕,隱隱間還有幾分興致盎然。
“丹尹上師,看來你修道多年把腦子修得不太靈光,那就別怪我下手狠辣無情了。”
藍晏池緩緩舉旗,身邊的李靖慈忽然攔了一下。
“藍師兄。”
“何事?”藍晏池微微有些許的不耐煩。
“藍師兄,眼下西陵關和洪峰峽的戰報已經傳來,東陳州和太京州敗了,中都府和西梁城也敗了,我們即便是攻下南淮麓也是損失慘重,還是儘快回稟唐王做進一步定奪為好。”
她此時的語調唯唯諾諾,沒有絲毫往日的歡快活潑。可能也是因為在戰場上見多了鮮血與頭顱,她那顆玩鬧之心逐漸被這血腥的世道所澆灌汙濁。
藍晏池聽她說完不屑一顧,沒有了往日的溫文爾雅,反而是稍顯有些不耐煩。
“婦人之見!你根本不懂唐王的良苦用心!你可知我們橈唐國隱忍蟄伏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眼下各路強勢諸侯盡皆敗亡,連囂張跋扈的西梁城也岌岌可危,此時唯有我們還有夯實底氣,此時不去征戰天下又待何時?”
李靖慈被說得眼角微紅:“藍師兄你別生氣,我只是感覺北戎州好似不太簡單,往日裡這般多和橈唐並駕齊驅的列國紛紛隕落,這裡面肯定是有什麼蹊蹺存在的。我只是擔心我們沒看清楚眼下的形勢,到時候用血和淚帶來的勝利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話說得藍晏池心裡一涼,不過李靖慈很明顯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此時的藍晏池要的便是一場血淋淋的戰爭!
李靖慈望著戰場對面的凰丹尹:“凰姐姐......”
凰丹尹望著李靖慈的臉,一時間嚴肅的面容稍稍軟了幾分:“你長大了,妹妹呢?”
此話一問出口,李靖慈的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她當然不敢說出謀害李靖司的事情,藍晏池聞言也微微面色遲緩,但眼神裡那抹狠辣依舊是濃烈如刀!
李靜慈望著藍晏池,此時的藍師兄在她的心裡逐漸遠去,她微微感到有些心痛,因為她知道有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有些人也再也回不來了。
藍晏池不打算再拖下去,舉起令旗準備進軍。
便在這個當口,天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嘯!
一名普通的裨將忽然高高躍起,閃電般靠近藍晏池,手裡一把寒光閃爍的兵刃直直對準他的咽喉!
“峨眉刺?你是什麼人?”
來者穿著一身普通的裨將軍裝,但身姿矯健出手狠辣無情,直取藍晏池面門,一動便是不折不扣的殺招!
藍晏池對此並不慌亂,作為峨眉派當代首屈一指的大師兄,他的手段和反應自然不可同凡俗並論。
抽身,抖手,峨眉刺出手抵禦,二者閃電相擊!
“嗆——”
兩隻峨眉刺發出一道璀璨的豪光,帶起一條火花向四周蔓延激射。
行刺之人一擊不成便想要退走,周身密密麻麻的峨眉內門弟子哪裡肯放,紛紛出手將其瞬間扣壓制服!
小小的風波沒有令藍晏池慌亂陣腳,他擺擺手示意將來犯帶上跟前,隨即輕輕示意揭開她頭上的鐵盔。
下一秒,藍晏池愣住了。
身後的李婧慈亦是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那個裨將露出一張精緻的女子臉龐,正是帶著滿腔怒意的李婧司!
當初和周遊在南戎州面見趙辰闌,事情辦妥後二人便分道揚鑣。周遊要去西陵關找司馬種道的敗軍商議下一步的謀劃,而李婧司想要回到峨眉去面對這場唐王的陰謀。
她不是沒想過會行刺敗露,畢竟她對藍晏池的武功還是瞭解清晰。而之所以她要這麼做,無非就是想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勇敢的站出來,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站出來!
因此,此刻的李婧司眼神異常堅定。
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沒有憤恨也沒有狠辣,完完全全是對藍晏池深深的失望與不解。
李婧慈自從看到李婧司後便說不出話,她本來就是在藍晏池的言語蠱惑下成為助拳幫兇,內心裡焦灼一片,因而此時默默退後兩步淹沒在了峨眉弟子之中。
“婧司師妹,你這是做什麼?”
一方面是大敵當前,一方面是同門皆在,藍晏池可不會傻到說錯話。
他像是以往那般笑得春風和煦,峨眉弟子對李婧司這般操作也都疑惑不解。畢竟往日裡李婧司和他們都相處友善,他們實在是想不通為何她會突然暴起發難。
“藍晏池,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說真話?”
李婧司眼中的失望好似大江大河,藍晏池額頭微現冷汗,當即打算快速平息這場風波:“婧司師妹應該是受到了驚嚇,把她的峨眉刺拿走別誤傷了自身,送回後方大營裡好生休養!”
“你無恥!”
李婧司憤怒地想要起身,但峨眉弟子將她左右制住動彈不得,李婧司剛要大吼便被藍晏池上前堵住了嘴巴!
“帶下去,眼下軍情緊急,豈能容你兒戲!”
他的面目前所未有的陰翳,面前的峨眉弟子哪敢不從,只得聽命乖乖架著李婧司往後走。李婧司一路拳打腳踢,四下嗚咽卻沒有一個人理睬她,最後她看向戰場對岸,看到了凰丹尹那雙不怒自威的美麗雙眸。
“嗚嗚嗚——嗚嗚——”
她聲嘶力竭地發出嗚咽嘶吼,對面的凰丹尹見狀微微愕然,眉間微皺示意了一下八步趕蟬。
八步趕蟬瞬間於原地消失。
對面的峨眉眾人裡颳起一陣清風。
幾次呼吸的時間,扣壓李婧司的峨眉弟子紛紛軟倒,脖頸處皆插入了一根透明的天樞彗星針!
藍晏池是見過八步趕蟬的手段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傢伙竟敢直入敵陣孤身截胡!
但是吃驚歸吃驚,八步趕蟬的輕功向來天下罕逢敵手,即便是峨眉派的大師兄也遜色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一股清風將李婧司帶到了對面軍中!
藍晏池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八步趕蟬成為了最大的變數。
而這也是李婧司想要的情況,當初她和周遊分別時,周遊便告訴她以此法行事。
“我的好娘子,你若是去了軍陣便扮做裨將,於兩軍陣圓時出手刺殺。藍晏池自然沒那麼容易殺死,但你說過凰丹尹和你一同長大,只要你撒潑的夠厲害,她肯定不會不管不問。你的任務很簡單,想要搞死藍晏池,一定不能在橈唐國的軍隊裡,一定要想辦法再凰丹尹准許下去到她的軍陣,只有這樣你才最為安全!”
周遊如是說。
而眼下的李婧司,也正是在如此做,夫唱婦隨可謂是相當配合。
八步趕蟬將人交給凰丹尹,隨即又在李婧司身上插了兩根針。
“她短期內無法調動內力,不會傷害你。”
言罷,這個寡言的男人默默回到凰丹尹身後靜靜佇立,和往常那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