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峨嵋恩怨今了斷(1 / 1)
凰丹尹將李婧司嘴裡的棉布拿開:“你也長大了。”
“凰姐姐!”
李婧司喜極而泣,連日來她經受了太多,此刻抱著凰丹尹啼哭不止。
凰丹尹輕輕拍著她的頭,眼神冷冽地望著藍晏池:“若不是你父親當年對家母做出那些絕情的事,我和你姐妹還會更要好些。我和峨眉的仇怨雖大,但你這個妹妹我還是記得的。自小你就不愛說話,即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此番如此剛烈決絕地出手,肯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所以你一個眼神,我便能明白。”
李婧司聞言哭得更加厲害,滿眼感激地看著凰丹尹。
凰丹尹繼續昂起她鳳冠般高傲的頭,拽著李婧司來到戰場中央。
“你想說什麼全都說出來,今日有凰姐姐為你撐腰!”
藍晏池此刻面龐陰沉無比,好似隨時隨地都能滴出血來。
他舉起峨眉刺閃電偷襲,卻被八步趕蟬以更快的速度攔截在半路!
而這個間隙,李婧司已經開口:
“諸位同門,我的父親也就是峨眉門主李覓海被唐王和藍家勾結陷害,現在已經凶多吉少!”
一言喊出,滿場譁然!
驚訝聲穿破了雲霄,隨即而來的便是各種質疑和咒罵聲響。
“婧司師妹,你說什麼?”
“藍家這狗雜種想死嗎?”
“怎麼可能,婧司師妹怎麼可能?”
......
藍晏池和藍家一時間成了眾矢之的,李婧慈在人群裡靜靜啼哭不敢出聲。
“大家不要聽他胡說,皆是一派胡言!”
藍晏池與之對抗腰桿挺直,絲毫不落下風。
但李婧司還在滔滔不休:
“藍家和唐王勾結,早就想除掉我父親重新掌控峨眉。大家是否發現一個現象,現在軍中大多數都是峨眉內門弟子,換言之都是我父親最為器重的舊部!所有的新弟子此次並未隨軍出征歷練,全部留守各個分舵,大家想想為的是什麼?還不是因為新弟子還未有根深蒂固,方便為唐王掌控重新栽培成其親信手足!”
場面隨著這句話更加騷動不止,藍晏池亦是到處平息大聲呵斥。
“大家不要聽一個叛徒的假話!大家應該都知曉前段時間婧司消失了,原本跟著我等出行列國任務的關鍵人物此刻突然消失,大家心裡難道就沒有懷疑?我告訴大家,其實她就是凰丹尹派來的凰棠別院的奸細!這一切都是她們安排好的逢場作戲!”
此話一出,局面又混亂起來。
李婧司被氣得滿臉焦急,凰丹尹知曉即便是自己出言也難以服眾,但卻神色篤定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看來你的確是受到了不小的委屈,別急慢慢說,有姐姐在,好好想想有什麼疏漏可言。”
李婧司從那隻手上感受到澎湃的溫暖,一時間心神也逐漸鎮定下來。
她昂起頭,繼續用內力喊出聲:“各位,還有一個疑點大家不可能看不到。往日裡不管是大大小小的列國征伐必有藍家出軍,但此番如此大的諸侯征討藍家卻只出現了藍晏池!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這場戰役的目的根本不是什麼實現雄心抱負,而是為了借北戎州的手合理除去我們這群唐王的眼中釘肉中刺!師兄弟姐妹們,都醒醒啊!”
這下子藍晏池可謂是一頭汙水,他被推搡著來到場中,身後是山呼海嘯般憤怒的峨眉!
“婧司師妹,我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誰能證明這一切?”
“就是,婧司師妹,敢問誰來證明?”
李婧司此刻已經冷靜下來,她放眼四顧,最終從人群裡找到了李婧慈的身影。
“姐姐,你若是還認我這個妹妹,你若是還有一絲一毫的良心,你就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讓大家知道那天藍晏池是如何想要殺我滅口的!”
李婧慈聞言沒有動,只是淚如雨下地靜靜垂首低頭。
李婧司的聲音越來越撕心裂肺,藍晏池依舊是滿臉陰翳愈發氣勢兇狠。
“姐姐,爹爹被他們害死了啊!!!”
方才聽到李覓海被害的訊息時,李婧慈便已經震悚莫名。此刻又聽到這句痛徹心扉的話,她直接便軟倒在地,過了好久好久才緩過神來。
然後,她靜靜出列來到了藍晏池身邊,靜靜拉起了他的手。
“妹妹,我生是藍家的人,死是藍家的鬼。既然我嫁給了他,那就必須要站在他這方。你說的這些我沒有親眼見到,藍師兄也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軍情調配都有唐王的韜略所指,我們又如何能夠去揣測唐王的胸懷?”
簡簡單單一番話,將場面安定下來,也讓李婧司徹底心若死灰。
藍晏池一副計謀得逞的壞笑嘴臉,他還想說些什麼抒發心中的快意,但緊接著迎來的便是胸腹下一陣惡寒——
一把峨眉刺,精準無比的洞穿了他的身軀!
而拿著峨眉刺的那雙手掌的主人,正是他根本從未想過要防備的......李婧慈!
藍晏池滿眼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胸腹,那把峨眉刺精準無比地洞穿了他的脾臟,血水好似泉湧般攪爛了他的氣海!
作為主掌刺殺的江湖門派,峨眉刺的威名向來都是舉世皆知。被峨眉刺刺穿的傢伙不可能留有性命,除非能夠及時拿到葛行間那種巨擘宗師的療傷聖藥。
他的震驚不光是因為傷口,而是行兇之人竟是李婧慈。
“婧慈......為何會是你......我想過了所有可能性......但從未想過會是你......”
藍晏池的氣門微微潰散,說起話來也變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李婧慈此刻淚如雨下,望著藍晏池泣不成聲。
良久,場面死寂一般靜謐。
大風颳過血淋淋的戰場,但無論是人心還是情緒都在這種寂靜中逐漸崩潰。
“藍師兄,我們回不去了,你也變了。”
李婧慈望著他的眼睛,依舊是含情脈脈,但更多的是失望與不解:“我們以前多好啊,我有你還有妹妹,還有疼愛我的爹爹。我曾一時糊塗跟著你做了傻事,但我真沒想過藍家會對我爹下手......還有唐王叔叔......那可是他的親兄弟......為什麼至親之人偏偏要傷害至親之人......為什麼一定要搞成這般模樣......”
面對著傷心欲絕的李婧慈,藍晏池滿眼怨毒卻沒有發難。
眼下他的生機正在快速流失,眼前的周遭世界正在變得血紅暈染。他晃晃腦袋強打精神,將峨眉刺從胸腹裡緩緩抽出。
“婧慈,我到底還是敗了......”
一眾峨眉弟子聞言也明白了事實真相,知曉了李婧司所言非虛。一時間一片譁然茫然無措,有的在為李覓海的遇害而傷感痛哭,更多人則為這背後掩蓋的噁心陰謀而咬牙切齒!
而藍晏池亦是成了眾矢之的,一時間謾罵聲響掩蓋天地,洶湧襲來的指責聲令他更加絕望幾分。
藍晏池:“婧慈......你阻我大事......但我不能怪你......我承認我心狠手辣,但我對你的真心絕無猶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家族,也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著想......其他人對我來說都是外人......外人即便是利用了又如何?我只想我們好好的......但我從未想過會在你這裡出現紕漏......”
他越說越沒力氣了,峨眉大軍也都紛紛收起了峨眉刺。
李婧慈上前想要抱住他,藍晏池一把將她推開,隨即惡狠狠地盯著對面的凰丹尹瞧看。
凰丹尹眉目含霜:“我一直以為我足夠行事決絕,但和你們這些腌臢事情比起來還有不可及之處。你今日也算是死得其所,下輩子莫要再做這些下三濫的盤算,既然要列國征伐便堂堂正正的刀兵相向,不然枉費你這身七尺男兒的軀殼。”
一旁的李婧司眼神溫潤,望著李婧慈感慨萬千:“姐姐......”
李婧慈亦是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中盡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便在這時,藍晏池緩緩倒地,但他的眼神依舊是滿溢怨毒與不甘心。他盯著李婧司的方向惡狠出言:“今日若不是你......我們絕不會敗露......只恨我當初沒有趕盡殺絕......天意弄人......但也要盡力為之......”
言罷,他猛地吐出一口精血,手指引了一道犀利法訣,將那道精血用內力爆射而出!
李婧司見狀立即花容失色:“凰姐姐,是峨眉的精血刺!”
精血刺,峨眉不傳之秘。
每一位峨眉弟子一生僅能使用一次的要訣,威力奇大無比,觸之者必死無疑!
當然,由於是引動畢身精血來施展此法,施術者也會暴斃而亡,不會再有任何的迴旋餘地!
因此,這種邪祟的功法向來鮮少顯露世間。但眼下的藍晏池滿腔不甘與狠辣無從抒發,他已然做出了魚死網破的決定!
精血刺破空而出仿若閃電,李婧司根本來不及抵禦,甚至連話還未喊完便閉上了眼睛!
凰丹尹亦是前所未有的謹慎,眼下她和李婧司站在一起,那道精血刺洶湧襲來根本避無可避。現在她身上虛弱有傷,即便是全盛時期也可能躲不開這一刺!
眼下,所有的想法都是無意義的空想。
眼下,所有的話語都是無用的廢話。
然後在凰丹尹和李婧司面前出現了一道烏光!
一個黑影瞬間來到二人身前,舉起手中長劍朝精血刺猛烈劈斬!
精血一分為二,但被長劍劈開的血流依舊以往如前,精準無比地將黑影瞬間洞穿!
而那個黑影,正是八步趕蟬!
凰丹尹有些看傻了,她第一次感覺思維竟是如此遲鈍。她額間已經出現一層細密的冷汗,即便是當初截殺白玉樓主時都未有過這般恐懼的感覺。
藍晏池此時已經倒在地上,眼角盯著被八步趕蟬擋下的那支精血箭,突然又吐出一口濁血,一雙眸子瞪得溜圓就此暴斃當場!
李婧慈徹底止不住滿腔悲傷,趴在藍晏池的身上哭得難以自持。
而此刻的凰丹尹,亦是第一次放下自己的高傲姿態,快速將八步趕蟬抱在懷裡為他渡引真氣。
“你不會有事的,別睡覺,一定得撐著......”
此時的八步趕蟬已經陷入迷離狀態,聞言掙扎著張開眼皮,舉起手想擦一下凰丹尹的眼淚:“真好......你沒事就好......對不住我沒把它完全擋下來......”
“你別說話,你不準死了。”凰丹尹面容悲慼地略顯焦灼。
但換來的,卻是八步趕蟬濃烈的咳血。
“你這些年太過剛強......其實真的不用活得這麼累的......我現在很開心......雖然你嘴上說心裡沒我......但你現在為我哭了......這便值得......你這樣子很好看......以後別總是板著臉了......”
“你別說話了,求求你留些力氣,你平日裡沒這麼多話的......”
凰丹尹第一次感覺如此手足無措,第一次感覺權勢是如此無用之物。她帶著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婧司,李婧司此刻亦是面色慘白:“精血刺......無藥可救,凰姐姐節哀。”
“那你給我滾......帶著你的軍隊給我滾......不然我見一個殺一個!”
凰丹尹的面容冷冽無情,李婧司知曉不該過多打擾,默默地回到了自家軍陣。“這世上我所見之人,除了我和道童漸離之外沒有不喜歡爭名逐利的。”周遊笑笑:“即便是靈瑜郡主亦是天天想著當太子妃,我認識的峨眉姑娘也想著幫老父親攘外安內。魁門想要暗中做這一切插手列國事物,就必須先撇清自己做到片葉不沾身的光輝立場!”周遊見他這般又是笑笑,回身看了兩眼八步趕蟬:“現在殿下還會覺得八步趕蟬是真心為了報恩而追隨於你了嘛?”
姐妹二人再次相見,互相之間仿若隔了天鑑般疏遠。
她們心裡都清楚明白,再也回不到當初的親密無間,因此此刻微微保持距離,轉向了自家的峨眉大軍。
已經知曉事情真相的軍隊自然不會犯傻,當即在姐妹二人的指揮下緩緩撤退。橈唐國方面的官軍也得看峨眉前鋒的臉色,峨眉弟子一旦決意退走,他們也只能默默鳴金收兵。
接下來要面對的,便是他們橈唐國自家的事情了。
凰丹尹並未因敵方撤退而心緒舒展,她依舊在抱著八步趕蟬,這令八步趕蟬的彌留之際異常幸福飽滿。
“真好......我這一生都未如此幸福過......真的值得了......”
“我不虧欠太子了......但我以後守不了你了......你得好好活下去......峨眉的仇怨不能陪你去報了......”
凰丹尹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點頭,像一位知書達禮的賢惠娘子。
她抱了八步趕蟬好久好久,直到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遠方天際,直到懷裡的人兒逐漸變得安靜沉睡,直到入手的感覺微微有些冰涼。
對面的大軍已經陸續退走,南靖箭樓的箭陣亦緩緩撤掉營寨返回南方。
她還在抱著八步趕蟬。
“我一直都不知道該珍惜什麼,這可能就是我失敗的一生,和我母親一樣。”
喃喃話語方落,遙遠的遠方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嚎。
聲音從撤退的橈唐國大軍中傳來,不久跑馬趕來一名斥候。
“稟告丹尹上師,峨眉內門弟子李婧慈抱著藍晏池的屍首,在路過南淮清運河邊時雙雙投河自盡!”
凰丹尹聞言默然。
李婧司的哭嚎聲音還在遠方瀰漫。
良久。
良久。
她喃喃。
“趕蟬,看來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贏家。”
北戎州大營裡,道童漸離靜靜地望著前方發生的一切。
他手裡握著一份羅盤,隱隱指向西梁的方向。
“戰事已經平息,看來我也應該去找師兄了。”
此間暫歇。
到此為止,三大關隘的戰役全部結束,北戎州終於在這場腥風血雨下挺了過來。
道士周遊以其鬼神莫測的全盤謀劃,調動十九列國的有生力量周密佈局,硬生生將這個瀕臨亡國的國家拯救了回來,同時將一眾侵略者皆餵食了慘重的苦果。
而做出這一切的道士周遊,此刻正在跟司馬種道一起趕赴西方。
與他們隨行的還有一位負劍少俠,正是消失許久的公羊鎌倉。
而此時的西梁城內,一位不速之客已經捷足先登。
葛行間。
他還是一副瘋瘋癲癲的酒徒模樣,在西梁城的大街上晃晃悠悠,醉眼迷離地抱著他那隻大葫蘆,裡面傳來叮咚作響的碰壁聲,隱隱飄散出一股陳年酒香。
此時的西梁城已經人心惶惶,皇帝駕崩和穆青候兵敗仿若兩座大山般壓在百姓心頭,城門口的出關處此刻人滿為患,不下半月已然走脫了大量的平民,像葛行間這種逆流而行者反倒是顯得頗為突兀。
然後,他就這樣晃悠悠的來到了西梁的皇宮正門。
西梁城的皇城,天下第一雄城也。
不同於名聲在外的南平京或江河郡,西梁作為天下共主的皇家地位,其皇宮亦是世間最為雄偉壯碩的巨擘所在。
和陵陽城有些類似的是,西梁地處西北背靠西澤大荒,因此皇宮亦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巨大的黃土磚比九尺漢子還要高上兩頭,雄壯威武的皇城衛士昂著高傲的頭顱,金色的甲冑在刺目的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