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當年惡夢今猶現(1 / 1)
即便在眼下這種衰敗時刻,他們依舊是沒有放下絲毫該有的驕傲。
葛行間沒有去菩薩蠻,他知曉菩薩蠻是西梁城的軍事重地,但他還是選擇直接來到這皇宮門臉兒前頭。
他一直都是這種嫌麻煩的人。
高大威嚴的皇城衛士握著金色的巨斧,互相交叉著將大門扣成一個十字。
酒徒晃晃悠悠地踩著散碎的步子,醉眼迷離地往前邁步目中無人。皇城衛士自然不會在意這等無禮之人,巨斧橫亙在酒徒身前將他無情驅趕。
“哪裡來的醉鬼,去一邊兒晃盪去!”
葛行間聞言伸了個懶腰,他望著橫在自家面前的巨斧,眼中出現了一絲肅殺與狠辣,和之前殺害陳宮時一般無二!
手指輕輕勾了兩下。
巨大的斧頭忽然漂浮起來,隨即不受甲士控制地朝他們劈頭蓋臉砸去!
不再是用陣法將他們繳械或是按在地上,此番的葛行間直接下了殺手,斧頭將兩顆新鮮的頭顱砍上高天,渾身甲冑將其重重拍在地上壓成齏粉!
血水快速瀰漫出來,在兩位死掉的甲士周身形成兩灘殘忍的光暈。
通報聲都來不及傳出,沒有哀嚎也沒有預料,連濃密的血腥味道都晚了幾刻方才傳遞出來。
葛行間對此不以為意,抬腳邁過兩具屍體隨意地往裡走。
他的神情複雜又淡漠,仿若剛剛只是碾死了兩隻幼小的螞蟻。
此刻的皇宮內皆披滿白綾,穆藍微皇帝駕崩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十九列國。葛行間在金色的殿宇間晃悠悠地走著,一邊走一邊望著熟悉的建築與景緻,渾濁的老眼裡微微帶起幾抹難以言喻的晶瑩。
“你若是不做出那些事,我們還和以前一樣該有多好。”
“可惜啊,你還是先走了一步,沒等到我親自來殺你這天。”
“我還算是個戀舊的人,那我就把你的屍體挫骨揚灰,也算是你欠我的遲來報償吧。”
酒徒一路喃喃自語,但每句話都蘊透著殘忍的溫情。
從皇宮南城門進來有條狹長龍道,一直蔓延到高聳的伏羲山頂,那裡是皇帝和皇嗣居住的地方。
此刻的皇宮內滿是寂寥,偶有宮女太監匆匆忙忙地四下走動,見到酒徒也不理不睬徑自忙活。畢竟他們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之輩,自己的活計做不好才是大事,這種無關人等跟他們這些底層奴隸毫無關聯。
當然,他們也從不會懷疑有人敢在西梁的皇宮內撒野,更不會懷疑有人可以越過門前的巨斧守衛進入皇宮內遛彎兒。
葛行間樂得清閒,就這般晃悠悠地往上走。
“當年你和趙星闌要好了一輩子,他還學著你的龍道修築了三千琉璃大道,誰成想最後你卻想要滅了他的子嗣。你輸就輸在任用了我那無用的二徒兒,但我那大徒兒你卻置之不理,看來老天早有定數。”
龍道和三千琉璃大道一樣漫長無盡。
葛行間酒葫蘆帶的充足,不慌不忙地一點點往上面走。就這樣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總算是見到了一個活人。
準確說來,是一個道士。
一襲黑衣,揹負焦尾龍絃琴,竟然是周旋。
周旋似乎在等候葛行間,他手裡握著一個羅盤,和漸離手中的一模一樣。
葛行間乍見周旋亦是頗為悵然,緩緩走上前,示意他坐在臺階上說話。
“這麼多年了,總算是想到了我這個師父。”
周旋此刻面色肅然,隱隱間有幾許懼怕神色:“你到底還是來了,看來這世間將再起血雨腥風!”
“這便是你親手把你師父送進蒼梧諸生浮屠的理由?”葛行間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隨即抱起酒葫蘆便開始喝:“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捨得殺你?”
一句略帶吞嚥聲響的話,令周旋瞬間冷汗如瀑!
他快速在下方階梯朝著葛行間大禮參拜:“弟子何德何能,敢冒犯師父恩威!弟子入仕以來皆是西梁臣子,在其位謀其政也是實屬無奈,請師父明察,弟子的一片赤誠忠心絕對日月可鑑!”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葛行間聞言卻吐了幾口口水。
“你知曉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就是你說起話來一直都打官腔兒!你師兄也是文縐縐的,但懟起人來亦是乾淨利索!這些年你一直活得有些假,都怪李岸然那傢伙當初亂管閒事兒,非要給你安排什麼仕途!誰知你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啊!”
葛行間說罷便起身往上走,根本不想再多看周旋一眼。
周旋靜靜看著他這位恐怖的師父,壯起膽子又喊了一聲:“師父,你此番來當真還要做那件事?”
葛行間聞言腳步不停,擺擺手亦是沒有回頭。
“該還的債一筆都不能少,你現在要是逃走還來得及。”
又是一句簡單的話,令周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背對葛行間快速往下走,心裡面的慌張已經近乎實質化。
當年那場恐怖的西梁浩劫他也有所聽聞,眼下他只想離這座城池遠一點,再遠一點!
忽然,他手上的羅盤忽然嗡鳴出聲。
周旋瞥了一眼羅盤,隨即眼角肅然的望了望東方。
“果然還是都來了......”
而此時的葛行間依舊在朝上方走,就這樣又走了一天一夜。
然後,他遇到了第二個人。
西梁城大柱國塗山伯庸。
此時的塗山伯庸滿臉懊喪,身穿白綾站在龍道中央,似乎並不打算給葛行間讓半分道路。
葛行間面帶戲謔地盯著他:“你知道的,你根本攔不住我,而且你很大機率也會死在這裡。”
塗山伯庸眼角深邃:“我並不是穆家的人,閣下要尋仇和我不搭邊兒。我也知曉自己的斤兩,所以我也沒有阻攔閣下的意思。”
“那你這是要下山?我可沒有給人活人讓路的習慣。”葛行間一副無賴皮相。
塗山伯庸面色更為陰冷:“葛......林前輩,我嶺南山門地貧民弱,長久以來只能依附著各大封國過活。實不相瞞我們為東陳州打造了一批甲冑,但眼下東陳州大敗國庫空虛,我們拿不到一分錢。唯有我這個西梁政客還在苦苦煎熬,若是你把西梁亡了,我的子民可能享有和以往的賦稅政策?”
這位大柱國之所以走到今日,為的都是自己的封國興衰。葛行間也明白他的心意,擺擺手還是不予理睬:“我只管殺掉穆家的狗雜種們,至於那個皇位誰要跟我沒關係。若是你感興趣,你去坐也是無關痛癢的。”
這句話滿溢著深深的誘惑力,但塗山伯庸卻眉目清明立場清晰。
“前輩這話說笑了,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可沒那麼簡單,必須要有和皇位相匹配的實力才行。可以預見今後天下必將更為**,我只想安心輔佐那個能夠為我嶺南人民添磚加瓦的上位者。”
葛行間聞言哂笑:“你倒是真的會審時度勢,不過這樣的傢伙的確活得久。”
“我們知曉自己的斤兩,伯庸這就下山返回嶺南,也祝願閣下一切順利。伯庸不會驚動任何軍方,只求前輩莫要將怒火綿延到我的封國。”
面對如此理性求存之輩,葛行間自然也沒什麼話可說。
塗山伯庸是知曉內情之人,自然能夠先行避難逃過此劫。但這宮闈中還有千千萬萬個不知情者,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風雨波折猶未可知,仍舊沉浸在兵敗與皇帝駕崩的雙重悲痛中苟延殘喘。
接下來的路程,葛行間沒有再見過任何一個人。
他安靜地一直走到了龍道盡頭,迎面是一排塗滿金漆的奢華宮殿。
正面門臉兒的大殿號為勤政殿,乃往日穆藍微辦理國事的上朝之所。眼下隨著他駕崩離世,這裡也是一片蕭條黯然,渾然沒了往日的威嚴氣度。
一股淡淡的屍臭從勤政殿裡飄散出來,越往前走味道越濃郁幾分。
葛行間對此絲毫不予理睬,就這般跨過了高聳的勤政殿門檻兒,和那日李岸然的囂張跋扈別無二致。
而此刻的勤政殿龍椅上,穆藍微的屍身還在那裡蜷縮著靜靜發臭!
“噫籲嚱,想不到穆藍微最終還是死在了自己最鍾愛的龍椅之上。北戎州趙星闌也是死在了自己的長樂仙宮裡頭,看來你們這些帝王家還真的是同流合汙。”
這些話並非喃喃自語,而是衝著龍椅旁一位虎背熊腰的大漢所言。
壯漢擎一把開山刀,坐在穆藍微的屍體旁虎目圓睜,正是兵敗回返的大皇子穆青候!
此刻的穆青候一副大勢已去之相,但身為皇子的固執威嚴依舊是灑滿周身。
“你應該便是青候了,這麼多年不見,和我的孩子一般大了。”
葛行間出奇地面色慈祥,穆青候聞言卻重重冷哼。
他絲毫不在乎自家父親的屍臭,握起大刀站起身子,兩側蟄伏的聲音微微騷動,不用想也知曉是一群精良的弓弩手。
“孩子,你可能拿不下我。”葛行間一臉慈悲,言語間當真是為他好。
“攔不住也要攔著,我穆青候即便是今日暴斃而亡,也絕不容許一個林家人玷汙我穆家威嚴!”
此話似乎觸動了葛行間的逆鱗。
然後,這頭蒼老的怒龍開始眉目冷冽。
整個十九列國一片愁雲慘霧。
中都府戰敗。
東陳州戰敗。
西梁城戰敗。
北戎州用血與淚的慘痛代價換來最後的尊嚴。
在這場堪比當年三大會盟戰役的亂局中,沒有任何一方能稱得上是真正的贏家。
東陳州。
此時的東陳州一片晦暗,孔慕賢和溫侯俊率領著殘部回到了簡雍城。
此時的孔慕賢滿身灰塵汙垢,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野心與氣度。大軍在洪峰峽征伐中沒有討到便宜,先是遭遇魁門暗器的猛烈狙擊,後是被蒼梧猛士無情的踐踏。
眼下連墨銀遁甲軍都折損大半,東陳州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能力再做紛爭。
百姓依舊夾道迎接軍士們回家,戰報早在半個月前便從前線傳遞回來。但無論是耄耋老漢還是黃口小兒,沒有人臉上掛墜頹喪與不甘,他們只是帶著滿腔的思念與嚮往,祈求著自己家裡那位出征的家人能夠平安歸還。
在眾多百姓之中,冷闕亦靜靜站著不發一言。
他望著溫侯俊和孔慕賢的馬匹入城,望著溫侯俊那雙老辣昏黃的眸子失去色澤,沒有過多在此駐足,買了一些韭菜後靜靜回到了南瑾所在的茅廬。
張老還在門口賣力地劈柴,冷闕見狀立刻上前搶過斧頭,將韭菜推到老人的懷裡。
“這種苦累活計還是讓我來做,跟您講了多少遍了,您還是去做飯吧,瑾兒喜歡您的手藝。”
張老聞言呵呵直笑,點點頭沒說什麼去了灶臺。
此時的冷闕早已脫下甲冑,換上了一身當地百姓的麻布衣服。他賣力地劈好柴火,又幫著張老整理好做飯的食材,這才擦著汗進了茅屋。
南瑾此刻正在窗前做紡秀,見他進來微微點頭致意,沒有多說什麼。
冷闕也不打攪她,靜靜坐在她邊上看她紡秀,直到紡完最後一個紗才開口:“你爹爹回來了,一切無礙。”
“多謝公子。”南瑾聞言微頓。
“眼下我們西梁城徹底敗了,婚約也變得無效,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我可以送你回去。”冷闕滿眼真誠。
“不必了。”
南瑾這次回答得倒是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為何這般?”鴻武陵不解。
“那你又為何這般?”南瑾反問了一嘴,反倒是令冷闕微微錯愕。
他靜靜想了好久。
這段日子以來,南瑾不止一次問他這個問題。的確,身為穆家手握兵權的統兵將領,放下光輝的前途和擁有的一切,來到這與之毫不相干的地方,過上了閒雲野鶴的農閒生活,這很難讓人理解與適應。
良久,冷闕看看南瑾的眉眼,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我其實是累了。”
他伸了個懶腰:“這麼些年,我為了我家主公東奔西走,到頭來卻看到了西梁的逐漸衰敗。我本意想看著我的天朝上國愈發興盛,最後卻不得不在他們兄弟相爭的夾縫裡苟延殘喘。”
說到此處,他看向南瑾:“其實讓我有此般想法的恰恰是你,你和武陵公子的感情令我欽佩嚮往。我對姑娘並無愛慕之意,我只是想替武陵公子守護住這份美好而已。說起來當初我救了你們,現在想想其實也算一種緣分。”
南瑾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沒有絲毫狡黠的神色,滿溢著真誠與釋然。
“你當真是如此想的?”
“千真萬確,現在我只想過些平凡人的生活。本來我領到授命要帶你回西梁城,但我不想那麼做。眼下前線穆家兄弟皆兵敗,我也沒必要那般做了。”
冷闕笑了,他幾乎不怎麼發笑,但眼下的他笑得異常開懷。
“我說完了,你也說說,你為何不想再去見你爹爹?”
南瑾聞言黯然:“我不想再被他當做棋子了,這些年我一直都被政治聯姻所糾纏,以前有武陵公子護著我,眼下卻無人再護著我了。”
“你爹兵敗了。”冷闕補充道。
“那又如何呢?”南瑾看看視窗的野花:“他能為了以前的報復社稷嫁我出去,有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即便是現在他失意寥寥,但不管是他還是孔伯伯都不會善罷甘休。我即便是想念他也不想回去,我要為武陵公子而好好活著。”
冷闕聞言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神色,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話不知該不該說。
又過了良久,張老已經做好了飯食,四菜一湯,樸素但溫暖。
三個人圍坐吃飯,冷闕還在皺著眉頭思考,南瑾二人也不打攪他,直到吃完碗中最後一粒米,冷闕才似乎有所抉擇。
“瑾兒小姐,我想跟你說說武陵公子的事!”
此話一出口,南瑾和張老紛紛聚精會神。
“你知曉他的訊息了?”南瑾的呼吸微微急促,冷闕望著她這副關切模樣,不知為何心底裡微微有些發酸。
“不錯,但不算是太好的訊息。”
冷闕喝了一杯溫茶下肚:“就在幾日前,我放出去打探訊息的信鴿給我的舊部。大多數都無法回返,說明收信人已經遇害或是轉移營地。但三日前我總算接到了一封信,告知了我洪峰峽一些細節事宜!”
冷闕比較喜歡這種嚴肅的氛圍:“據線報,穆念花少主帶著鴻武陵公子前往了洪峰峽談判,自從鴻公子假扮新娘後,念花少主並未過多怪罪於他,而是以南瑾小姐的安危做要挾讓他替自己做事。畢竟鴻公子也是江湖裡青年一代翹楚之輩,一身武藝不好好利用實屬可惜。”
“後來呢?”南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後來西梁皇帝駕崩的訊息傳出,穆青候皇子的金甲雷騎在西陵關也遭遇慘敗。孔慕賢見穆家大勢已去便想要留下念花少主,鴻公子捨命突圍帶其回返西梁城!”
冷闕搖搖頭:“都不清楚,聽說當時有蒼梧騎兵加入混戰,這也是為何孔家此次會兵敗折戟的主要原因。穆念花是否突圍不可知曉,鴻公子是否還活著亦不可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