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逃港(1 / 1)
18歲那年,山裡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村裡的人都成群結隊的逃到海邊去謀生活。為了能填飽肚子,我和我哥哥告別了年邁的父母,跟著人流離開了家鄉。
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海邊更加沒有可以吃的東西。漁民的船都被管制了,沒有人能隨隨便便的出海。海邊的那些村子裡,幾乎沒有一個年輕人。我們曾經到過一個叫三灣的小漁村,那裡的老鄉告訴我們,他們村裡最大的男性是一個8歲的小男孩。
我們問村裡的男人都去了哪裡?女人們抹著眼淚用手指著大海告訴我們,男人們都去了那邊。那邊是什麼?為什麼人們都去了那邊?
夜晚的時候,我們坐在海邊的高崗上,終於知道了那邊是什麼。那邊是一片燈火通明,那邊是星光璀璨,那邊是人們口口相傳的天堂——香港。
逃港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們曾親眼看到有屍體從海里被打撈出來,他們的後背上還留著彈孔。邊防戰士晝夜不停的巡邏,遇到有逃跑的人便會開槍。
聽人家說那時候逃港主要有三條路線。
東線是需要坐船的,每個人要拿300塊錢給偷渡的組織者,我們沒有錢坐船,只能走別的路。後來又聽說有很多人交錢上了船,在海上遇到風浪,一船人都死在了海里。
中線那裡是不需要跨海的,翻過一道秘密麻麻的鐵絲網,跨過那座橋就可以到香港。鐵絲網上安裝有警報器,人只要一碰到鐵絲網就會響。在附近值班的邊防戰士和警犬就會撲過來,要麼被開槍擊斃,要麼被抓起來。抓起來的後果還是死,死了還得背個不好的罪名。
西線不是什麼人都能走的,你必須要會游泳,而且還得遊的好,體力還要好。從這邊下水到香港的元朗上岸,需要遊過足足四千多米。
我和哥哥的水性都很好,而且也都是年輕力壯,所以我們計劃從西線游過去。聽人家說遊海過去要準備一些能浮起來的東西才行,到了海上游累了可以趴在上面休息。還說最好是那種能摺疊的或者能吹氣的,開始的時候綁在身上,不影響游泳速度,到了海上再拿出來吹上氣休息。
我和哥哥用身上僅有的4塊錢買了四個可以吹氣的大氣球,後來逃到香港後,我才知道那玩意叫**套。
和我們一起準備游泳逃港的有10個人,我們選了一個沒有風又沒有月亮的夜晚。繞過站崗的哨兵,偷偷的下了海。可誰知道我們剛剛遊了幾十米便被岸上巡邏的哨兵發現了,他們追到海邊朝著我們逃跑的方向胡亂的開槍。
自從一下了海,哥哥就遊在我的身邊,他生怕我體力不支或者腿腳抽筋。聽到槍響後,哥哥一下子就擋在了我的身後,他用身體擋著我,我們一起踩著水往前遊。
突然,哥哥大叫一聲,一顆子彈擊中的他的後背。哥哥迅速的從他身上掏出他的那兩個**套塞到我手裡,然後把我用力的往前推。在他沉下去的那一刻,哥哥大聲的朝我喊道:
“活下去,記得回去看爸媽。”
槍聲還在密集的響著,子彈嗖嗖的鑽入我身邊的海中。我不敢在原地停留,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拼命的划水,一直游到渾身沒有了一點力氣,這個時候我的腳開始觸到了陸地上的沙灘。
我們那次逃港最終在元朗上岸的只有三個人,其他的七個人不知道有幾個是被子彈打死的,也不知道有幾個是體力不支在海里淹死的。
上岸後不久我們就被抓了,連同其他地方越境過來的好幾百人關被在一個大倉庫裡,每人發了一些吃的和喝的。沒有睡覺的地方,更沒有上廁所的地方,在裡面溼漉漉的水泥地上睡了兩天,整個大倉庫就變成了臭氣熏天的大茅坑。
終於有一天大門開啟了,又給我們發了一些吃的喝的,然後就趕著我們上了那種敞篷的大卡車,說是送我們去收容站,帶我們去找工作。我們所有人都歡欣鼓舞,以為自己的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終於可以出去找工作過幸福的日子啦。
汽車經過一段繁華的路段,馬路的兩邊都是高樓大廈,高樓大廈上懸掛著花花綠綠的牌子,牌子上畫著幾乎不穿衣服的女人。我們這些從北邊來的人都看傻了,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麼漂亮的地方。這一刻,我們覺得即便是冒著死亡的危險來到這裡,也是值得的。
突然,馬路上突然出現了大批的人,他們的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包裹和袋子,衝到大卡車的旁邊將袋子扔上車,袋子裡裝著滿滿的食物。他們一邊扔食物一邊大叫著:
“快跑呀,快跳車。”
“你們這是被遣返。”
“跳車就自由了。”
我們一下子都明白了過來,這不是送我們去找工作,而是要把我們送回去。我們拼了命才逃到這裡,怎麼能輕易的就被他們遣返呢。大家紛紛攀上汽車的欄杆往車下跳。
負責遣送的軍官看到有人跳車,連忙讓司機加快速度。扔食物的香港市民看到遣送車要跑,紛紛跑到馬路中央擋車。遣返車被擋了下來,警察上前驅趕擋車的人群,那些人索性躺在地上,用自己的身軀掩護著我們這些人逃跑。
我趁亂從車裡跳出來,鑽入了馬路旁邊的小巷裡。一位心慈面善的老太太把我拉到她家裡,躲過了那些警察的搜捕。
後來我才知道,香港雖然到處都是黃金,可是我們這種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人,要想掙到錢就必須出苦力。還好我那時候年輕,渾身有的是力氣。我在製衣廠幹過,在建築工地幹過,在飯店裡做過學徒,在碼頭上幹過搬運。這些活都只能讓我填飽肚子而已,距離我們期望的發財夢還很遙遠。
家,對於我們這些逃港著來說,更是一個不能提及的話題。每當我們下了工,擠在工棚裡喝酒解悶的時候,誰要是一提起家,立刻就引來成片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