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再等一等（1 / 1）
送走了冉冰和傑西卡，辦公室重歸寂靜。
這份安靜反而讓李謙的思緒更加清晰，重重落回了燈塔內部那道最深的裂痕，塵民與上民的鴻溝。
廢除這不人道的等級制度，是他長久以來的夙願，但這決心，終究需要現實的支撐。
他按下通訊器，聲音低沉而凝肅，“通知隨影隊長，立刻來見我。”
沒過多久，隨影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這位新任的戰鬥兵團隊長步伐矯健，眼神銳利，肩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一個由塵民晉升為上民的奇蹟，本身就象徵著某種可能。
“副城主大人。”隨影站定，抬手敬禮，姿態無可挑剔。但那眼神深處，複雜的敬畏似有千鈞重量。
“坐吧，隨影隊長。”李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今天不談戰鬥任務。我想聽你講講，塵民的真實生活。所有細節，不要有任何美化或者隱瞞。吃的、住的、做的、想的……一切，你知道的一切。”
隨影依言坐下，身體卻依然繃得筆直。
聽到李謙的問題，他眼中的銳利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陰霾。
那些刻入骨髓的記憶，如同冰封的河水遇到春日的第一縷陽光，開始緩慢、沉重地流淌出來，
“在燈塔眼裡……副城主大人，”隨影的聲音乾澀，停頓了一下，
“塵民，就是會呼吸、能聽懂命令的工具罷了。”
“清理濾網，疏通管道，修補外部裝甲，搬運重物……危險隨時都在身邊，受傷、死亡是家常便飯。可我們的損失，被叫做‘損耗’……”他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苦笑，“就像磨損的齒輪，換掉就好。”
“我們吃‘蟲餅’。”他吐出的這個詞帶著一種麻木的厭惡，
“蛋白蟲碾碎了，混著稻穀殼、農業廢料……有時候，還有上民食堂消毒過的殘羹剩飯。那東西，”
他微微搖頭，
“僅僅是維持最低限度活下去的燃料。乾的活不夠分量，連這點‘燃料’都得餓著肚子省。”
“還有塵民居住的地方…”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牆壁，看向了那片壓抑之地，
“您也知道，就是鋼鐵隔層裡一排排的鐵籠子。沒有窗，空氣渾濁得能讓人窒息。”
“幾十個，上百人，擠在一起，只有最基礎的通風。生了病，受了點小傷？硬扛著。重傷了，或者再也幹不動了？就是‘迴歸源質’。”
“塵民……很少有人能活過40歲。”隨影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命運的殘酷，
“繁重的勞動、匱乏的營養、汙濁的環境、隨時降臨的意外，生命很輕易就被耗盡了。”
“希望？那是上民才配擁有的東西。”他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
“老一輩的塵民，眼裡只剩下麻木。新來的孩子，很快也會被磨平了稜角。”
“像4277那樣還能找點寄託的，或者……或者像我這樣拼了命爬出來的，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我們不被允許受教育，不被允許接受培訓，唯一被灌輸的，就是服從命令，換取活命的口糧。”
隨影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李謙心上。
這哪裡是什麼等級制度？這分明是末日廢土上冰冷殘酷的奴隸制重現！
“……我知道了。”李謙的聲音異常低沉，彷彿被剛才的話語壓得透不過氣。他短暫地避開了隨影的目光，看向桌面，“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一下。”
隨即，李謙便再次按下通訊器，聲音低沉而急促，
“通知物資部尤恩、農業部艾德文、燈塔維修工程部雷蒙，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三位主管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辦公室內無形的低氣壓讓他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屏住了呼吸，不安地互相交換著眼色。
李謙沒有任何寒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直奔主題，
“尤恩主管，請你盤清所有生活物資儲備的真實底數！我要上民和塵民當前的配給標準，以及兩者各自的實際消耗資料，精確到每一天！”
“艾德文主管，農業區和合成蛋白工廠現在的產出是不是到了極限？短期內，增產還有多大空間？一絲一毫的可能都要告訴我。”
“雷蒙主管，如果要對塵民居住區做最基礎的改造——比如增加簡易隔斷、改善通風、增設最基本的公共衛生設施，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和工時？工程量和工期會是多久？注意，是最低限度的改善！”
三位主管臉上都掠過驚疑，但在李謙不容置疑的逼視下，只能硬著頭皮開始彙報。
隨著一個個冰冷的數字從他們口中吐出，辦公室裡彷彿凝結了一層寒霜，
尤恩磕磕絆絆說道，
“儲備物資總量令人心驚，僅夠維持現有配給模式2到3個月。”
“上民配給，充足的合成蛋白主餐、限量供應的蔬菜水果、必要的營養劑補充、按時更換的基礎衣物、覆蓋日常需求的醫療保障。”
“塵民配給，每人每日1-2塊黏膩的蟲餅，新鮮果蔬近乎於零，依靠少量維生藥片勉強維繫，衣物磨損到無法遮蔽身體才可能更換，傷病全靠硬扛。”
艾德文第二位說話，他艱難地搖頭，
“產能已經在極限運轉了…副城主大人，短期內增產…完全沒有可能。”
雷蒙的聲音則帶著工程人員的刻板，
“最基礎的改造……所需物資總量，相當於執行一次中型獵荒任務的收穫。工時……需要數千個工日，而且會嚴重擠佔燈塔本身的日常維護資源。”
李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他內心的焦灼。他丟擲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殘酷的問題，
“那麼，如果將塵民的食物配給提高到接近上民最低標準的80%，同時對塵民區進行剛才所說的最低限度居住改造，這對我們的物資儲備和燈塔整體執行，會產生什麼影響？具體需要從上民配給中削減多少？”
物資部長尤恩的額頭瞬間沁滿了冷汗。
他飛快地進行計算，臉色隨著筆尖的滑動越來越白，最後幾乎是驚恐地回答，
“副城主大人！這樣調整的話…我們現有的儲備物資…只夠支撐5個星期！”
他聲音發顫，
“而要維持這種新標準…未來5個星期裡，我們必須收集相當於過去15個星期才能收集到的物資總量！”
“同時……同時……”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必須削減上民當前食物配給的至少30%-40%！合成蛋白、維生素補充劑，甚至基礎衣物供應，都需要大幅縮減！”
艾德文和雷蒙沉重地點頭，無聲地肯定了尤恩的殘酷推論。
這冰冷的結論，如同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澆熄了李謙心中那簇改革的火焰。門外等候的隨影，一顆心也猛地沉入了萬丈深淵。
強行拉平？這根本不是拉平，這是在親手挖塌燈塔的根基！
資源總量是固定的。
提升塵民的待遇，必然意味著從上民。那些維繫燈塔運轉的核心獵荒者、工程師、醫生口中奪食。
大幅削減他們的配給，將直接導致體力下降、精力不濟、士氣崩潰！
獵荒隊的效率將斷崖式下跌，成功率更是無從談起。物資獲取的速度，將遠遠跟不上加速的消耗速度。
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人口死亡連鎖反應，
獵荒者任務週期被迫縮短到原來的三分之一甚至更短，進入險境的頻率激增。
按過往的平均損失率推斷，死亡率將飆升。燈塔本就低迷的新生兒出生率，根本無法抵消加速的死亡。
燈塔總人口必將進入一個不可逆轉的下降通道……直到與極度萎縮的物資獲取速度和新的高死亡率達成某種殘酷的“平衡”。
而在這個過程中，原本希望透過改革獲益的塵民，會因為生存環境的進一步惡化而更早、更大量地死去。所謂的改革初衷，最終只會加速燈塔的毀滅。
李謙的心沉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漫長的沉默後，他深吸一口氣，疲憊但語氣無比堅定地發出命令，
“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核算清楚，如何在對燈塔核心執行影響最小的前提下。”
他字斟句酌，
“微量削減一部分上民，特別是非戰鬥序列、非關鍵崗位人員的食物配給，尤其是那些非必需的享受性部分。”
“目標只是‘擠出’一點點資源。用於微量提高塵民的食物配給，哪怕只是每人多一塊蟲餅，或者幾片基礎的維生素片。”
“雷蒙，重新規劃！找出成本最低、對現有維護工作影響最小的方案，在塵民區選取一小塊區域做最基礎的環境改善試點。”
“比如，在垃圾堆積點附近增加一個通風口，設定一個公用的水源清潔點。記住，是試點！”
“尤恩，配合城主辦公廳，以非正式渠道、極其謹慎的方式，瞭解上民階層對輕微削減部分非必需配給的…民意反應。注意方式和尺度，絕不能引起恐慌！”
三位主管面面相覷，面露難色——即使是如此微小的削減，也可能在上民群體中引發風暴！
但在李謙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們只能躬身領命，
“是……副城主大人。”
帶著滿腹的憂慮和沉重，三人快步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隨影重新進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是幾乎凝滯的絕望。
李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他沒有看隨影，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望向塵民區的方向，聲音有些飄忽，
“是不是覺得，剛看到一點光…就熄滅了？”
隨影緊抿著唇，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分析這些資料，不是為了打擊你。”李謙轉過身，目光如穿透迷霧的火炬，直視隨影，
“而是要讓你明白，燈塔問題的根子，不在牆上貼著的等級條例，而在這裡！”
他用力跺了跺腳下堅固的金屬地板，
“在我們腳下這片深淵，在我們頭頂這片殘酷的天空！是整體資源的極度匱乏，扭曲出了‘塵民’這個存在！”
他走近隨影，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每一個字都敲在隨影心上，
“廢除那張寫著等級的紙，易如反掌。但在沒有足夠資源支撐下的強行變革，只會帶來更快的崩潰和叢林法則的再次降臨，甚至更加野蠻。”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我們現在做的，是在萬丈絕壁上尋找微小的落腳點，是在看似不可能中硬生生擠出縫隙。”
“給塵民多一絲尊嚴，哪怕只是一絲，就是在挖那座等級高牆的牆腳！”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積累，更需要像‘紅巖峽谷計劃’那樣的決定性成功！
“我們需要從廢墟里挖出支撐更多人活著的資源！這才是計劃的真正意義！”
這番話如同無形的重錘，將隨影從個人遭遇的不公與憤怒中拽出，狠狠地砸進了一個更宏大、更殘酷的戰略視角。絕望的濃霧漸漸被沉重卻清晰的思考取代。
李謙說完這些後，語氣稍稍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打趣，
“對了，你和4277的事怎麼樣了？有沒有像希爾達和奧蘭德那樣？”
“燈塔雖然暫時改變不了全部塵民的生活環境，但總歸不能讓戰鬥人員的家屬受到委屈，這方面，可以走綠燈。”
隨影愣了會，耳根逐漸發紅，頗為不好意思地回道，
“我和...4277，也就那樣，光影會取消後，塵民的生活比之前輕鬆些，她和很多人都非常支援您的決定，”
“相信這一次的改變，會讓大家對您的讚美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李謙笑了笑，“我是問你和4277的事，不是問你塵民對我的看法，晨曦大廳的繁育機制需要改變，”
“你和4277、希爾達和奧蘭德、冉冰隊長和馬克城主都將是家庭繁育的重要例子。”
隨影這下懂了，連忙回道，“副城主大人，我和4277已經同居了，按照您的要求，沒有做出任何過分的舉動。”
李謙點了點頭，“很好，你們要再等一等，有些事還沒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