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人口檔案(1 / 1)
那眼神深邃如淵,混雜著長年累月的愧疚、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愛,以及……一個可能深埋了數十年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巨大秘密。
鏡南被他看得微微一怔,心頭莫名地湧起一陣慌亂和疑惑。
老城主…為什麼這樣看著她?那眼神中的情感太過沉重,遠超乎一個城主對得力下屬、甚至一個養父對養女的常規情感。
“那份檔案,”摩根的聲音彷彿帶著電流,每一個字都敲在李謙和鏡南的心絃上,
“是德雷克利用他律法部主任的許可權,在燈塔升空之初,拼盡全力秘密儲存下來的…舊世界的人際關係檔案核心資料庫!”
李謙的瞳孔瞬間收縮!鏡南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摩根。
“檔案裡……”摩根的聲音帶著一種揭開禁忌封印的嘶啞,
“包含了燈塔建立初期,所有登艦人員及其直系親屬的詳盡資訊!”
“父母、子女、配偶、兄弟姐妹…所有的血緣紐帶,所有的家庭關係!”
“雖然在漫長的漂流和數次危機中,燈塔人口結構劇變,原始檔案也因儲存條件限制有所損毀或資訊滯後,”
“但這份遺產…這份被德雷克用生命守護的東西……它依舊存在著。”
他深吸一口氣,揭示出最關鍵的部分,
“而且,你們也知道,燈塔的每一次晨曦大廳繁育任務,執行者雙方、時間、地點、分配的生理目標…這些資訊都被系統嚴格記錄在案!”
“雖然這些記錄只標記了基因程式碼和任務編號,表面上剝離了個人身份和情感聯絡,但它們…它們是冰冷的鑰匙。”
摩根的視線再次掃過鏡南,那目光中的憐愛與秘密幾乎要化為實質,最終又落回李謙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沉重,
“如果將德雷克遺留的舊世界家庭關係檔案,與燈塔數十年來晨曦大廳的繁育任務記錄資料庫交叉對比分析…”
“在現在的燈塔人口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理論上…是有可能追溯到自己生物學上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更遠的血緣親族的!”
“這份聯絡,並未被物理法則斬斷,只是被三大法則的規範強行抹去、被燈塔的資料庫刻意隔離了!”
轟!
這個資訊,如同一道驚雷,在李謙和鏡南的腦海中炸開!
遠比克洛託核心的真相更貼近人心,遠比白月魁的傳說更撼動根基!
這不僅僅是資源分配的改革,這是在動搖三大生存法則最核心的根基——重建舊世界的家庭倫理!
鏡南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身體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她作為航行控制官,深知燈塔資料庫的結構。
如果摩根所言屬實,那麼…如果進行這樣的交叉對比…她不敢想下去。
一個可怕的、關於她自身身份的隱晦念頭,伴隨著摩根那飽含深意的一瞥,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纏繞。
老城主…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刻,用那樣的眼神看向自己?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
李謙的震驚則迅速化為一種熾熱的、帶著巨大風險與機遇的明悟。
他明白了摩根告訴他這個終極秘密的用意,這是一把雙刃劍交到了他的手中。
這把劍,可以斬開塵封的親情枷鎖,讓燈塔人找回部分失落的人性根基;
但同樣,它也可能瞬間引爆積蓄了半個世紀的倫理炸彈,將燈塔內部炸得四分五裂!
既得利益的上民階層、甚至那些早已麻木或恐懼改變的塵民…沒有人能預料當血緣真相被揭開時,燈塔會陷入怎樣的混亂與痛苦。
“儲存地點?”李謙的聲音異常沙啞,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個燙手山芋,一個可能比臨淵者更危險的存在。
“律法部舊址,地下三層,最深處的物理隔離區。許可權……”
摩根疲憊地閉上眼睛,“只有歷任城主和…當年的執行者知道。”
“檔案核心儲存介質是物理隔絕的,無法遠端訪問或複製,需要親自前往。”
“鑰匙…就是這把。”摩根顫抖著手,從輪椅扶手的暗格裡,取出一枚造型古樸、沾著乾涸暗紅痕跡的金屬金鑰卡。
那暗紅色……像極了凝固的、來自五十年前的血。
“紅巖峽谷計劃,是你改革的第一步。它的成敗,決定了燈塔是否有餘力去思考更‘奢侈’的問題。”
摩根將金鑰卡遞向李謙,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遞出的是一座山,
“李謙副城主,這把鑰匙,既是通向過去的門,也可能是開啟潘多拉魔盒的扳機。”
“何時用它,如何用它…你自己抉擇。但請記住,當你決定轉動它的時候,燈塔……就不再是我們熟悉的燈塔了。”
李謙接過那枚冰冷的、彷彿帶著亡魂低語的金鑰卡,它的重量超乎想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沉默而心潮洶湧的鏡南,最後定格在摩根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的臉上。
“我明白了,老城主。”李謙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將金鑰卡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刺痛了他的神經,也點燃了他眼中更加決絕的光芒,
“紅巖峽谷,是第一步。這把鑰匙…我會在最需要燈塔‘人性’的時候,開啟那扇門。”
空間再次陷入沉寂,只剩克洛託永恆的嗡鳴。摩根靠在輪椅上,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鏡南低著頭,秀眉緊蹙,那個關於自己身世的可怕猜想和摩根異常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潘多拉的魔盒鑰匙已經交出,它所連線的那個塵封了五十年的、浸透了鮮血的家庭秘密,以及它可能引發的風暴,正無聲地在三人之間瀰漫開來。
燈塔的命運,在紅巖峽谷的硝煙散盡之前,又悄然系在了這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金鑰之上。
告別了被秘密壓得愈發佝僂的摩根和心事重重、幾乎不敢與他對視的鏡南,李謙的腳步轉向了重新掛牌的律法部。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光影會焚香祈福的微弱氣息,但更濃烈的是一種嶄新的、帶著鐵律氣息的忙碌感。
寬敞的指揮室內,梵蒂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她不再是籠罩在荷光者冰冷麵具下的神秘存在,褪去了華麗的袍服,換上了律法部審判官的深色制服,簡約而利落。
雖然臉龐完全顯露,那份攝人的氣場卻絲毫未減。她背脊挺直如松,正對著面前一群同樣穿著嶄新制服、神情肅穆的前光影會執法者分配任務,聲音清晰、不容置疑。
“柯蒂斯,你負責三號通道的日常巡檢規範講解,重點是塵民工作區的秩序維持新規。”
“艾麗婭,上民居住區的行為準則修訂案,今天之內必須分發到位,有任何疑問彙總上報。”
“第七小隊,目標,勞工改造區C區。監督改造進度,確保懲戒措施執行到位,杜絕任何形式的消極怠工或私刑。”
她的指令簡潔高效,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這些曾經習慣於執行光影會模糊指令的執法者,正在她的高壓下,艱難地適應著律法部要求的精確性與程序正義。
就在這一片秩序井然中,角落裡隱約傳來不和諧的竊竊私語。
聲音來自與指揮室一門之隔的通道,那裡是正在進行強制勞動改造的前光影會核心成員。
他們穿著粗布工裝,搬運著沉重的物資,臉上混雜著疲憊、不甘和怨毒。他們的目光時不時穿過門縫,釘在梵蒂那挺拔而冰冷的背影上。
“……哼,看看她,換了身皮囊,搖身一變成了新貴…”
“叛徒!查爾斯會首待她不薄,轉眼就投入副城主的懷抱…”
“噓…小聲點,她現在權勢正盛…”
“怕什麼?我看她就是用那張臉,用她那身子,才爬得這麼快!什麼律法,還不是靠……”
不堪入耳的揣測和惡毒的誹謗,伴隨著壓抑的嗤笑聲斷續傳來。
李謙的腳步停在門外陰影處,將這些汙言穢語聽得清清楚楚。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眉頭緊緊鎖起。
他想立刻踏入那通道,讓那些嚼舌根的傢伙付出代價。
但理智很快壓下衝動。他能堵住一時之口,卻堵不住這些被光影會教條徹底侵蝕的心靈。
老化說得對,對這些人,也許只有日復一日的勞動和時間的沖刷,才能磨掉他們思想裡的頑垢。
或許……真的需要成立一個宣傳部,用新的聲音、新的理念去覆蓋光影會的陳腐禱文,直接傳達燈塔前進的方向,取代那些虛無的祈福儀式。
李謙站在原地,陷入了關於如何重塑燈塔意識形態的沉思。
就在這時,指揮室內的梵蒂似乎心有所感,一次佈置任務的間歇,她驀然回首,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陰影中的李謙。
那瞬間,她如冰封湖泊般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沒有猶豫,她果斷將手中的資料板交給身旁的副手,低聲交代了幾句。
隨即,她交替邁開修長的雙腿,步伐堅定而迅速,高跟鞋敲擊著金屬地板,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噠——噠——噠”聲,
在略顯空曠的通道里迴盪,蓋過了角落裡的嘀咕,所有審判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幾步之間,她已來到李謙面前,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又不失自身的矜持,
“副城主大人,您怎麼過來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面對李謙時特有的那種清冷質感,但少了幾分在部下面前的絕對威壓。
清脆的高跟鞋聲將李謙從關於宣傳部的構想中拉回現實。
“梵蒂,”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線條清晰的臉龐,努力忽略掉剛才聽到的汙衊,“工作還順利嗎?有沒有人故意刁難,或者……不服管束?”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通道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不必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的能力和忠誠,時間會證明一切。”
他試圖用“忠誠”這個詞來替代那些骯髒的臆測。
李謙的關心顯然出乎梵蒂的意料。
她微微一怔,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一個極其罕見的、極其柔和的笑容在她向來緊繃的唇角緩緩漾開。
那笑容如同極地寒冰驟然消融,又似黎明時分衝破雲層的第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她周身環繞的凜冽氣場,展現出一種令人心折的溫煦。
饒是李謙定力過人,在這驟然綻放的笑容面前也不由得有些失神,目光一時竟無法從她臉上挪開。
這笑容太過熟悉,瞬間將他拉回了龍骨村那間簡陋卻充滿溫情的木屋——那些沒有面具、沒有身份隔閡,只有彼此扶持的日子。
“多謝副城主大人關心。”梵蒂的聲音也染上了一層暖意,少了公事公辦的疏離,多了幾分溫軟的餘韻,
“旁人的看法,我早已不在意了。”她頓了頓,那雙褪去了職業化銳利、此刻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眸直視著李謙,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只要……副城主大人認同我就好。”
沒有刻意煽情,卻帶著毋庸置疑的重量。
一股無需言表的親暱氣息在兩人之間悄然瀰漫開來,彷彿又回到了那段相依為命的時光,空氣中流淌著無形的默契和信任。
周圍的一切嘈雜——審判官的彙報聲、通道里的勞作噪音、甚至光影會殘餘的詛咒——似乎都被這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
感受著這份久違的親近,李謙心中因流言而起的陰霾也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切入正題,“梵蒂,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表情略微嚴肅起來,“摩根老城主剛才告訴我,當年極力反對三大法則的前律法部主任德雷克,在臨死前留下了一份極其重要的檔案。”
“那是……燈塔建立之初,幾乎所有登艦成員的完整家庭關係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