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德雷克的遺留(1 / 1)
李謙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白月魁、臨淵者、初代城主的恩怨、那場血腥的清洗……每一個資訊都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嘉莉博士在研究臨淵者?有什麼發現嗎?”
摩根臉上露出一絲極度複雜的神色,混雜著渴望、恐懼和深深的挫敗感,
“沒有,我們只知道臨淵者裝甲是活的!”
“嘉莉窮盡畢生所學,動用了一切手段,甚至嘗試了無數的基因樣本進行適配啟用。”
“但結果是……零!除了證明那裝甲材料本身具有恐怖的生物活性、堅韌性和能量傳導性,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它的驅動原理,更別說啟動它!”
“它就彷彿一座無法逾越的技術高山,嘲笑著燈塔所有引以為傲的科技。”
“嘉莉唯一能確定的是,啟動臨淵者需要一種極其特殊的、強大的生物訊號,或者說……基因層面的鑰匙。”
“這鑰匙,目前燈塔上沒有,或許…只存在於白月魁本人,或者她所代表的那個未知的地面倖存者勢力之中。”
他看向李謙,眼神銳利如刀,“這就是燈塔的另一個核心秘密,也是我們無法掌握的力量。”
“你想改制,想為塵民爭取尊嚴,想為燈塔尋找資源?”
“這很好。但你必須明白,燈塔本身就如履薄冰,維繫克洛託已是極限,而曾經觸手可及的力量卻又如同鏡花水月。”
“你所做的每一次‘撬動’,都可能引發無法預知的連鎖反應。”
“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保守派們敬畏克洛託的指引,恐懼任何改變可能帶來的風險,如同守護著最後聖光的狂信徒。”
“他們不會容忍你大規模削減上民配給去‘餵養’塵民,哪怕只是一塊蟲餅!他們認為那是在動搖燈塔的根基!”
李謙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克洛託的真相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揭示了燈塔生存的本質是依附於一個古老而詭異的生物遺骸。
白月魁的往事則像一把沾血的鑰匙,開啟了通往力量深淵的大門,卻又在門前展示了令人絕望的鎖。
資源匱乏、等級森嚴、力量無門、外部威脅……所有的問題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而絕望的死結。
他看著那懸浮在維生液中、無聲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史前巨腦,燈塔的航路、獵荒的預警、乃至整個浮空堡壘的存續,都繫於這半枚殘骸的“意願”之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感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同時壓在他的肩頭。
鏡南擔憂地看著李謙緊繃的側臉和摩根疲憊而深邃的目光。
許久,李謙抬起頭,眼中最初的震驚和沉重並未散去,卻多了一分磐石般的堅定,他看向摩根,聲音低沉而清晰,
“感謝老城主告知這些真相。克洛託是燈塔的燈塔,它的存在定義了我們的生存方式,也框死了我們的發展邊界。”
“白月魁和臨淵者的故事,則揭示了另一種可能性的存在,即便那條路充滿荊棘與血腥。”
“但關於改制的問題,我和馬克城主是不會放棄的。”
“無論是為了塵民多一口食物,多一絲尊嚴,還是為了燈塔尋找新的資源,”
“甚至……為了未來某一天,我們或許能真正理解並掌握如‘臨淵者’般的力量,不再將生存的希望完全寄託於一顆古老殘骸的計算。”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穿透冰冷的空氣,直視摩根,
“改制,哪怕是最微小的撬動,依舊勢在必行。”
“保守派的阻力,我會面對,燈塔的根基,我會謹慎維護。但燈塔的航向,不能永遠只在克洛託計算的‘安全區’內打轉。”
“深淵就在腳下,天空也從未仁慈。我們需要踏出舊日陰影的勇氣,尋找新的錨點。這不僅是為了塵民,也是為了燈塔……能夠真正擁有未來,而非僅僅是苟延殘喘。”
摩根深深地看著李謙,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審視、憂慮、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以及歷經滄桑後的疲憊。
他沒有再說什麼反駁或警告的話,只是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讓馬克那孩子擔任城主職位,就代表著不再堅守自己的想法。”
“或許是過去的我們太懦弱,被瑪娜生態嚇破了膽子,遲遲不敢返攻地面。”
“馬克...和你的出現,讓燈塔看見了曙光,按照你們的意志去做吧,讓我在死之前看看你們能做到什麼程度。”
摩根的贊同,如同在寂靜空間中敲響的定音鼓,標誌著李謙獲得了這位燈塔老城主的默許。
然而,這份默許並非毫無代價,摩根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並未移開李謙的臉龐,彷彿要從他堅毅的神色下,窺見他靈魂深處是否真的做好了迎接所有真相的準備。
“克洛托維系燈塔航行,臨淵者預示深淵力量……這些都是燈塔存在的基石與禁忌。”
摩根的聲音更加沙啞,帶著一種回溯時光的疲憊,
“包括燈塔賴以執行的三大法則本身,也曾浸透鮮血。李副城主,你推行改革,觸動三大生存法則的根基,可知‘燈塔法則’確立之初,又經歷了怎樣的洗禮?”
李謙心頭一凜,預感到摩根即將揭示的,或許是比克洛託核心更貼近燈塔人倫痛處的秘密。
鏡南也屏住了呼吸,她作為摩根的“養女”,對燈塔過往的隱秘知之甚少,尤其是三大法則確立前的黑暗歲月。
“五十年前,初代城主遠行,燈塔人心惶惶。”摩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彷彿穿透了冰冷的鋼鐵牆壁,回到了那個秩序崩塌、弱肉強食的混亂年代。
“噬極獸進化的速度非常快,導致彼時的獵荒者損失日復一日的慘重,資源匱乏,舊世界的倫理道德在生存壓力下脆弱不堪。”
“暴力、掠奪、基於血緣的爭執和內耗……隨時可能將這座最後的方舟拖入深淵。”
“我為了整體生存,意識到必須打破舊世界的枷鎖,建立冷酷但高效的新秩序。”
“那就是‘三大生存法則’的雛形,摒棄舊世界的家庭關係紐帶,”
“以基因最佳化為基礎劃分等級,取締自由戀愛,由晨曦大廳統一進行繁育任務,最大化利用有限資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但這哥構想,在當時不被理解,核心權力層一位重量級人物強烈反對,她叫紅鷺,是我的學生,也是前任城防軍司令。”
“除她外,還有那時的律法部主任德雷克,一條聰明卻堅信舊世界倫理是人性最後堡壘的理想主義者,同樣反對。”
“德雷克認為,三大法則抽掉了人性的基石,將人徹底工具化,燈塔即使存活,也只是一座漂浮的冰冷監獄。”
摩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理念之爭很快演變成權力之爭。德雷克在律法部擁有極高的威望,他串聯了一批同樣心存疑慮的中層骨幹和部分舊世界家庭觀念根深蒂固的老兵。”
“他們試圖阻撓法則的推行,甚至在議事會上公開質疑和我的決定。他們認為我們在走向非人化的歧途。”
回憶讓摩根衰老的面容蒙上了一層陰翳,一股無形的血腥氣壓似乎瀰漫在療養室內。
“衝突愈演愈烈。德雷克……他太強硬了,不懂得妥協,更不懂得在末日裡,理想主義往往需要鮮血澆灌才能苟活。”
“他領導的律法部,幾乎成了‘反法則派’的堡壘,開始消極執行城主命令,甚至暗中保護那些試圖維繫舊家庭聯絡的人。燈塔的航向面臨著分裂的危險。”
摩根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為了燈塔的存續,為了…‘大局’,一場必要的清洗,開始了。不是在戰場上對抗噬極獸,而是…在燈塔冰冷的走廊裡,面對曾經的同胞。”
李謙和鏡南能想象到那段歷史的殘酷,權力鬥爭的冰冷刀鋒,往往比噬極獸的利爪更令人窒息。
“我下達了命令。”摩根的敘述簡潔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
“以‘背叛燈塔、意圖分裂、危害整體生存’為名。讓埃隆親自帶隊執行。”
“目標,清除德雷克及其核心黨羽,接管並整肅律法部。”
他閉上眼,彷彿要將那記憶強行按回黑暗之中,
“那不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反抗比預想的要弱,絕望卻比預想的更深。”
“忠誠的獵荒者士兵面對的是昔日的同僚、法官、守衛……槍聲在金屬通道里迴響,短促、沉悶、致命。反抗者被迅速制服或…擊斃。”
“鮮血染紅了律法部冰冷的合金地板,流淌在刻著舊世界法典條文的牆壁下。”
鏡南臉色煞白,作為秩序的維護者,她無法想象律法部自身被暴力清洗的場景。
李謙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能理解那種高壓下的“必要”抉擇,但理解不代表認同,更無法抹去其殘酷本質。
“最後的戰場,在德雷克的主任辦公室門口。”摩根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
“他沒有選擇逃跑,也沒有激烈反抗。他就站在那裡,穿著他一絲不苟的律法部主任制服,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盯著埃隆。”
“辦公室裡,他珍藏的、象徵著舊世界司法公正的天平雕塑被打碎在地。他的手下已經倒下…”
摩根猛地睜開眼,那渾濁的眼底深處,殘留著五十年前那一刻的驚悸和冰冷。
“埃隆帶人舉著槍,將他團團圍住。而他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嘲諷、失望和一種…殉道般的決絕。”
“他後退一步,退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當著所有人的面,反鎖了門。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門,我看到他緩緩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然後,他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摩根的聲音哽住了,喉嚨裡發出艱難的吞嚥聲,彷彿那記憶的碎片依舊鋒利如刀,割傷了他的聲帶。
“他……他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老式的火藥手槍。”
“不是指向我們,而是…指向了他放置檔案的光屏終端。”
“他對著終端,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留下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控訴,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
“然後,就在即將破門而入的瞬間…”
“砰!”
摩根幾乎是無聲地吐出了這個擬聲詞,
“他…開槍自殺了。子彈……打穿了他的頭顱,鮮血噴濺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紅與白,覆蓋了那些冰冷的、決定了未來無數燈塔人命途的條文。”
死寂。
空間裡只剩下摩根粗重的喘息聲和克洛託系統隱約的嗡鳴。
鏡南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和悲憫。
李謙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脊椎攀爬上來,德雷克的死,不是戰敗者的屈服,而是最慘烈、最絕望的控訴,用自己的生命和腦漿,玷汙了新法則誕生的“聖典”。
摩根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平復著那洶湧的記憶浪潮,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弱和更深的疲憊,
“德雷克死了。他的黨羽被肅清。律法部被徹底整編,後來演化為更側重於執行和思想控制的光影會。三大法則從此再無阻礙,成為燈塔運轉的鐵律。”
他停頓了很久,才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低沉,卻蘊含著爆炸性的資訊,
“但是,德雷克死前…那瘋狂的眼神和指向終端的動作,讓埃隆發現了異常。”
“他們清理現場時,在他的終端裡,並沒有發現預想中煽動叛亂的證據或計劃。”
“只是找到了一份被多重加密、隱藏極深的檔案。一份…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資料庫。”
摩根的目光,第一次從李謙臉上移開,緩緩地,帶著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情緒,落在了站在李謙身後的鏡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