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是重構(1 / 1)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梵蒂,她正用指尖極其輕微地將營養羹邊緣溢位的糊狀物抹平整,動作帶著近乎苛刻的精確。
李謙的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每次遇到不平整的,都要這麼做,是習慣嗎?
梵蒂的動作停頓了半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秩序感,能緩解不確定性帶來的焦慮。”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山澗流淌的泉水。
李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吃完我們去傑西卡那邊看看,進展應該不錯。那些舊世界的重力體,可是我們從紅巖谷廢墟里刨出來的寶貝。”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順便把新法則草案的研討提上日程,光我們閉門造車不行,她那邊的實際需求和技術用工,也是繞不過去的坎。”
梵蒂輕輕點頭,目光掠過食堂入口處那象徵著等級區隔的磨砂玻璃隔斷,
“您確定不考慮召集會議?科研部的環境……”後半句隱沒在她唇邊,但未竟之意清晰,不太適合商量事情。
“沒事!”李謙言簡意賅,叉起一塊食物送入口中,“只是隨口提一提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也需要親眼看到各部門的工作進度。”
用餐結束,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喧嚷的食堂。
穿過聯接燈塔各部門的中央主幹通道時,巨大的弧形通道壁外可以看見廢土在下方鋪展,如同一張巨大的、死氣沉沉的褐色褶皺皮革,延伸至灰濛濛的地平線盡頭。
通道內光線冷白均勻,李謙走在前面,步伐沉穩。梵蒂落後一步,微垂著頭,視線落在腳下光滑如鏡的金屬地面,倒映著兩人沉默前行的模糊身影。
通道里偶爾有步履匆匆的巡邏隊或抱著檔案的文員經過,都對李謙投以恭敬的注目禮。
“在想什麼?”李謙的聲音突然在前方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通道里微弱的嗡嗡聲,但他沒有回頭,腳步節奏依舊。
梵蒂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臉頰微微發紅,她剛剛實際上在想,晚上的事,但肯定不會這麼說,改為,
“在梳理科研部近期提交的需求清單,有幾項關於人力資源傾斜的請求。”
她流暢地轉移了話題重心,將內心的波瀾掩藏於高效的工作陳述之下。
李謙的腳步放緩了零點幾秒,隨即恢復如常,他沒有追問,只是發出一聲簡短的回應,
“嗯。”
穿過標識著“科研部-重灌實驗區”的巨大合金閘門,一種截然不同的聲浪瞬間撲面而來,粗暴地撕碎了通道里冰冷的靜謐。
這裡的空氣灼熱、渾濁,充滿了金屬被切割、焊接、打磨而產生的濃烈氣味,
還有燒灼的臭氧、高溫合金的焦糊味、冷卻液揮發的刺鼻化學氣味濃烈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感官風暴。
巨大的實驗空間被劃分成多個區域,目之所及充斥著各種巨型機械結構,那些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黑色機甲如同巨獸的骸骨,沉重地垂落在特製支架上;
暴露在外的複雜管線如同糾纏的神經叢,閃爍著警示燈的紅綠光芒;
幾臺大型鐳射切割儀正發出刺耳的尖嘯,熾白的光束在厚重灌甲上留下灼紅的切痕,迸濺出橙紅色的熔融金屬火花。
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員們如同忙碌的工蟻,在鋼鐵叢林間敏捷穿梭,呼喝著簡短指令,扳手和液壓工具的撞擊聲此起彼伏。
混亂風暴的中心,是一塊被高強度探照燈聚焦的空地。
那裡,一臺相對完整、但已被卸去大部分外部裝甲的黑色重力體機甲正被數條粗壯的機械臂吊在空中。
機甲胸口位置被切開了一個巨大的檢修口,露出裡面複雜到令人眩暈的內部結構。
傑西卡就站在那敞開的巨大“傷口”下方,雙手叉腰,火紅的長髮在熱浪蒸騰中彷彿燃燒的火焰。
她身上那件原本該潔白的研究員外套隨意敞開著,沾滿了油汙和不明汙漬,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把三號液壓緩衝器頂上去!別磨蹭!基米,你他媽焊歪了零點五毫米!重來!”
她的聲音洪亮、亢奮,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穿透力,壓過所有噪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區域,
“看見那根銀色的能量導管沒?對!就是它!輕點!那玩意兒金貴著呢,弄斷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她的指揮精準而粗暴,每一個指令都如同手術刀般切中要害,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成了!又一架拼出來了,重力體小隊至少能擴編兩個!紅巖谷這趟血賺!哈哈哈!”
這時,一個靠近實驗室入口的年輕技師最先發現了李謙和梵蒂的到來。
他顯然吃了一驚,手上舉著的鐳射水平儀差點脫手,連忙放下工具,緊張地挺直身體大聲喊道:“副城主大人!首席秘書大人!”
這聲音如同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嘈雜的噪音瞬間低了好幾個分貝。
扳手敲擊聲、焊接的滋滋聲、液壓裝置的嘶鳴……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許多忙碌的身影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入口處那兩道身影。
傑西卡聞聲,猛地回頭,當她辨認出來人是李謙和梵蒂時,那雙充滿技術狂熱光芒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最高功率的探照燈驟然開啟。
亢奮瞬間被一種混合了巨大驚喜和無盡貪婪的灼熱視線所取代。
她利落地從高高的維修平臺上跳下,動作矯健得像一頭獵豹,完全無視了高度和滿地的管線工具。
她隨手抓起一塊沾滿油汙的軟布擦了擦手,便邁著一種慵懶中透著極致風情的步伐,踏著滿地的金屬碎屑和油汙,款款向兩人走來。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在李謙身上迅速掃過,帶著評估巨大寶藏價值的犀利,
然後,那目光又極具穿透性地落在一旁沉默如冰的梵蒂身上。
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調侃,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暗示性。
“喲——”傑西卡在兩人面前停下,故意拖長了調子,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意味深長的笑容,紅唇在油汙的臉上顯得格外鮮豔,
“這不是我們偉大的副城主大人嗎?不好好享受三天假期,怎麼屈尊降貴跑到我這來了?”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梵蒂,笑意更深,帶著一絲狡黠的火花,“還帶著我們那位……嗯,形影不離的首席秘書大人?”
她故意在“形影不離”四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裡的調侃幾乎要化為實質。
李謙面色如常,對傑西卡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和明顯的弦外之音恍若未覺。
他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後方那臺正在被工程師們精心“解剖”的重力體機甲上。
冰冷的金屬骨架在強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暴露的精密部件如同怪獸的內臟,複雜管線的斷口處閃爍著細微的能量弧光,發出細微的嗡鳴。
這臺從紅巖谷死亡之地拖回的鋼鐵巨人,此刻正經歷著涅槃前的陣痛。
“看來大家的幹勁十足!”李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實驗室殘餘的嘈雜噪音,帶著一種務實者的冷靜,
“整體進度如何了?”
傑西卡誇張地嘆了口氣,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玩味地撥弄了一下額前一縷被汗水浸溼的火紅髮絲。
“進度嘛……如您所見,正在跟這些不聽話的鐵玩意兒拼命呢!”
她轉過身,手臂大大咧咧地一揮,指向那臺被肢解的重力體,
“感測器陣列需要徹底更換,適配燈塔的‘歸巢’系統;”
“能源核心的出力模式得調整,舊介面太不穩定;”
“最麻煩的是它的基礎骨架承重結構不適合我們的作戰習慣……”
她的抱怨如同連珠炮,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卻燃燒著純粹的、近乎亢奮的征服欲,
“不過嘛,好東西總是值得等待的!給我時間和資源,我能讓它們發揮原來的戰鬥力!”
“到時候,您的戰鬥兵團...”她刻意停頓,目光再次意味深長地掠過李謙和梵蒂,“或許還能多出幾個隊長。”
李謙微微頜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那些正在工程師手下被切割、焊接、重新組裝的機甲構件,
“大概時間呢?如果在擴張一倍甚至幾倍的人力,能短時間內搞定產線問題嗎?”
“嚯,您這野心很大啊!”傑西卡撇撇嘴,動作毫不含糊,反手就從旁邊一個工程師推著的工具車上扯下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三兩下展開,指尖點在上面幾個被紅筆圈出關鍵路徑的區域,
“核心動力適配,下週完成測試;骨架結構強化,十五天;整機聯調……不出意外的話,月底第一臺原型機就能進訓練場遛彎了!”
她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盯著李謙,“如果能把工程人數擴張一倍,我敢保證什麼進度都會加快三分之一!”
李謙沒有絲毫猶豫,目光轉向身側的梵蒂,“關於人員調配問題,梵蒂,你記錄一下,後面整體安排。”
“好的,副城主大人。”梵蒂的聲音毫無波瀾,指尖已經在隨身攜帶的光幕投射儀上快速操作起來。
傑西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飛速打了個來回,看到梵蒂那副高效執行、公事公辦的冰冷模樣,
再聯想到食堂裡那些暗流湧動的流言,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幾乎帶上了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李謙,調侃道,
“我說副城主大人,您使喚秘書大人可真是得心應手啊...”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瞟向梵蒂,“難道你不休息,也不讓秘書大人休息?親自跑來監督進度,還帶著得力下屬,讓我有點蓬蓽生輝呀!”
李謙看了傑西卡一眼,極為自然地說道,
“當然不是隻看進度這麼簡單,我擬定了新三大法則草案,需要結合各個部門的實際需求進行細節論證。”
“特別是關於職位貢獻點體系!如何量化技術突破和維修保障,這類非直接戰鬥或生產的貢獻,對於之後的財政、物資調控非常重要。”
“新三大法則?”傑西卡愣了一下,臉上的戲謔瞬間褪去大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手術刀般審視著李謙,似乎在掂量他話語的分量,
“您要廢除摩根老城主制定的、維持燈塔執行幾十年的三大生存法則?”
李謙迎上傑西卡陡然變得銳利的審視目光,神態沉穩如山,聲音清晰地穿透實驗室的金屬噪音,
“不是簡單地廢除,傑西卡主管。是重構。”他微微加重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舊三大法則在資源極度匱乏、生存壓力空前的時代,為燈塔的存續立下了不可否認的功勞,”
“它透過壓抑情感、強制最佳化資源分配,最大限度降低了噬極獸的感知風險,併為燈塔篩選出了所謂的有用之人。”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沾滿油汙、眼神疲憊卻閃爍著技術狂熱光芒的塵民技工們,他們正在奮力修復著代表力量的鋼鐵戰甲。
李謙的語氣沒有貶低,只是在陳述一段沉重的歷史,“但代價呢?”
他話鋒一轉,帶著沉痛的質問,“人力資源的巨大浪費!就像你手下這些塵民,傑西卡。他們擁有精湛的手藝,熟悉機械的每一次呻吟,”
“但舊法則像無形的枷鎖——哪怕你的工程師們急需搭把手,他們也沒有資格觸碰上民的武器!這不僅僅是效率的低下,這是對燈塔寶貴生存力量的慢性扼殺!”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落在某個具體的身影上,
“更不用說,像隨影那樣的人,指尖翻飛間能喚醒沉寂百年的舊世界智慧終端,這份才華在舊法則下被粗暴地打上‘無用’的標籤!”
“用塵民的身份禁錮這樣的才能,對燈塔而言,不是浪費,是自殘!新三大法則,就是要斬斷這自我束縛的鎖鏈!”
傑西卡眼中的戲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資深工程師面對一項顛覆性革新藍圖時的極致專注與凝重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