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衝突(1 / 1)
燈塔副城主辦公室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鉛灰色的雲海沉甸甸地壓在下方,彷彿凝固的鉛塊,僅有幾縷慘淡的夕照被厚重的合金裝甲板切割,吝嗇地投下冰冷的幾何光斑。
室內,冷色調的嵌入式頂燈在光滑的金屬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暈,將懸浮其上的全息通訊屏映照得幽幽發藍,一份待處理的能源報表如同冰冷的幽靈在其上無聲流淌。
空氣迴圈系統低沉地嗡鳴著,送出的風帶著金屬和過濾後的微塵氣息,乾燥得沒有一絲溫度。
惟有角落一盞模擬舊時代鎢絲燈光的復古檯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暈,卻更襯得房間中央那片藍光區域的冷寂與空曠。
當馬克那裹挾著砂礫般粗糲痛楚的聲音——“……麥朵……犧牲了”——刺破低沉的嗡鳴傳來時,
李謙握著電子筆正準備簽字的手指猛地定格在觸控板上一毫米處。
時間驟然停滯。
下一秒,筆尖“噠”地一聲脆響墜落桌面,那突兀的聲音在死寂中無限放大,震得他自己都微微一顫。
他下意識抬手,觸碰到了自己驟然失溫、僵硬的臉頰。那雙浸潤在資料和圖表中的睿智眼眸,瞳孔瞬間失焦,彷彿所有光線都被瞬間抽離,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沿著脊椎竄升,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臟被無形的巨手攥緊,每一次遲滯的搏動都牽扯著暮年的鈍痛。
龍骨村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洶湧而至,
那個總是像一團跳躍火焰般衝進他身邊的身影,帶著清晨露水氣息的鏽紅漿果被塞進他手裡,
清脆的笑聲帶著荒原的倔強,越叫越順口地喊著“李謙”,輕易融化了他習慣性的疏離壁壘……
那份鮮活明媚的色彩,就在這幾個冰冷的字眼裡,驟然熄滅成永恆的黑暗。
辦公室裡只剩下燈塔主引擎那遙遠的、如同星空嘆息般的低沉嗡鳴,和李謙自己拉長的、壓抑到極致的沉重呼吸。
空氣凝固成沉重的鉛塊,將他層層包裹。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頓下去,挺直的脊背緩緩弓起,肩膀塌陷,彷彿瞬間被抽走了筋骨,只剩下無力的軀殼。
指節無意識地蜷曲緊扣著冰冷的桌沿,泛出青白。
那幾分鐘的沉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在眼前流淌殆盡。
李謙渙散的目光終於艱難地對焦回冰冷的通訊屏。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喉嚨深處乾澀得如同被粗糲的沙礫摩擦。
他張開嘴,試圖發聲,卻只逸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他不得不再次吞嚥,才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破碎,帶著行將就木般的疲憊和深可見骨的哀傷,
“…馬克…城主…”這稱呼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刀刃上確認某種殘酷的現實。
“逝者…已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流帶著胸腔的震顫,彷彿汲取著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
“請…節哀順變。”每一個字都沉重異常,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靈魂深處拖拽而出,砸在凝固的空氣裡,留下空洞的迴響。
眼睛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茫然。
全息投影屏上,馬克那邊的訊號帶著干擾的雪花紋路,跳躍的光芒在他低垂的頭顱輪廓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另一半面容徹底沉入深不見底的陰影。
他寬闊的肩膀緊繃如鐵鑄,頭顱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胸膛。
那沉重的痛苦和自我厭棄穿透模糊的影像,如冰冷的潮水般瀰漫開來。
他放在膝蓋上的、不屬於人類的左手,緊緊攥成了慘白的拳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繃得沒有一絲血色,青筋在蒼白的手背上虯結凸起,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那條覆蓋著暗色角質與筋膜的獸化右臂,皮膚下非人的能量脈絡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劇烈搏動、起伏,
每一次異常的脈動都散發出危險的不穩定氣息——那蟄伏的獸性在無聲咆哮,呼應著他內心足以撕裂靈魂的風暴。
他像一座被痛苦瞬間石化、即將崩裂的雕像。
冉冰伸出手想要觸控馬克,但只能摸到空中,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凜冽,如同破開混沌迷霧的寒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馬克,這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短暫的停頓,讓話語的重錘沉入心底,
“從我們選擇拿起武器,用血肉之軀踏足這片被詛咒的焦土,向吞噬一切的瑪娜生態宣戰的第一天起…我們就知道…”
她的視線鎖定在馬克緊繃的肩頭,那雙燃燒著不屈信念的眼睛穿透了空間,
“麥朵她……是一位真正的戰士!為了我們腳下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終有一日重現生機,她戰鬥到了脈搏的最後一息!她的生命之火熄滅了,但那絕不是化為虛無的灰燼!”
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和穿透一切悲傷的熾熱力量,
“那是點亮我們前行的星火!是鑄就我們抗爭意志的熔岩!她的犧牲,她的勇氣,就是我們繼續活下去、戰鬥下去無可撼動的基石!她的死亡……絕非沒有意義!”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宛如戰場上敲響的戰鼓,在冰冷的辦公室和悲痛的營地間迴盪,試圖驅散那沉重的死亡陰影。
片刻的寂靜之後,空氣中的氣息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馬克低沉的聲音重新穿透了通訊的嗡鳴,每一個字都砸在李謙緊繃的神經上,
“…龍骨村的源質歸藏儀式,李謙應該知道。那是引導逝者生命源質迴歸生態本源,防止被噬極獸汲取壯大瑪娜的方法。”
李謙微微頷首,眼神沉凝如水,那儀式他親自見證過,是種對逝者的最後尊重,也是對生者的保護。
“我答應了麥朵……”馬克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他抬起頭,眼瞳深處燃燒著某種不顧一切的火焰,“要帶她回家。”
他頓了頓,視線彷彿穿透螢幕,直視著李謙,“所以,我需要從我的靈息籽中,將麥朵的生命源質抽出來。”
“什麼?”李謙猛地向前傾身,手指重重壓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臉上的悲痛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
“源質歸藏,是從逝者體內引導源質!馬克城主,你說的是…從你自己的靈息籽裡抽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科學工作者面對荒謬理論時的本能質疑,
“還能這麼做?!”辦公室冰冷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而停滯凍結。
馬克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異常平靜地解釋道,“夏天來掌衡曾經做過實驗,他們嘗試過……從捕獲的噬極獸體內抽取生命源質。”
“實驗結果呢?”李謙幾乎是立刻追問,身體繃得更緊,銳利的眼神如同手術刀,試圖剖開馬克話語背後的真相。
通訊螢幕裡,馬克沉默了,那短暫的幾分鐘寂靜,在冰冷的辦公室和龍骨村的燈火旁被無限拉長。
馬克微微偏過頭,避開李謙過於直接的審視,下頜線條繃得死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這幅猶豫、掙扎的模樣,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李謙殘存的悲痛。
他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所有情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上位者面對失控風險時的絕對肅穆。
這股無形的壓力甚至讓身旁的冉冰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高高懸起,幾乎跳出喉嚨。
終於,馬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重,
“實驗……成功了。確實可以從噬極獸的靈息籽中抽出生命源質。”
他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用盡力氣吐出最後幾個字,“但那隻噬極獸,因為靈息籽的破碎當場死亡。”
“砰!”李謙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巨大的聲響震得通訊器都嗡嗡作響。
他猛地站起身,軀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斬釘截鐵,
“馬克城主!你是燈塔的城主!”他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鐵,擲地有聲,
“麥朵的犧牲,我們所有人都感到無比惋惜和痛心!但這絕不意味著,要用你的生命去冒險!去賭一個可能讓你當場斃命的所謂儀式!龍骨村要這麼做?燈塔——不同意!”
他最後的宣言帶著一種近乎不死不休的決絕,那份凝聚了多年領導者威嚴的氣勢,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通訊頻道。
螢幕外,馬克身旁的碎星、胥童、夏豆等人,表情瞬間凝固,原本帶著沉重期盼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僵硬地低下了頭,不敢與那人的目光對視。
“馬克…”冉冰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不自覺地抓住桌案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
“副城主大人說得對!你不能去!絕對不能!”她太瞭解馬克了,他那份一旦承諾就九死不悔的固執,此刻讓她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麥朵她…也絕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
面對李謙雷霆般的反對和冉冰帶著哭腔的哀求,馬克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試圖驅散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
“李謙,冉冰,別擔心。我和那些普通的噬極獸……不一樣。”
他的目光投向通訊畫面邊緣的陰影處,似乎那裡站著什麼人,“按照白老闆的判斷和教導,我能逐步掌控靈息籽的力量。她說…應該不會出現最壞的情況。”
“應該?!”李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冰冷的譏誚和徹底的否定。
他甚至沒有坐下,如同標槍般矗立在冰冷的藍光中,俯視著通訊螢幕,
“城主大人,應該這個詞,在關乎生死的事情上,一文不值!”
他的話語如同冰雹般砸落,“逝者已逝!我們哀悼她,銘記她!”
“但再拿活人的命,而且是燈塔城主的命,去做一個僅僅是象徵意義的魂歸故里?!這才叫真正的毫無意義!荒謬至極!”
李謙的目光銳利如鷹,彷彿穿透了螢幕,鎖定了那個一直隱於幕後的身影,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冰冷的決心,
“我以燈塔副城主的名義,明確表態,我不同意!燈塔不會授權任何危及城主生命的行動!就算是白老闆親自站在這裡,我也還是這句話!”
他斬釘截鐵,一字一頓,
“麥朵的死亡,我們痛徹心扉!但活更要珍惜!尤其是你,馬克城主!”
冰冷的燈光映照著他肅穆如鐵的面孔,辦公室裡只剩下他話語落地後的死寂,以及通訊頻道另一端那令人心悸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感的聲音,突兀地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源質歸藏,不僅僅是一種埋葬儀式。”
隨著話音,通訊畫面邊緣的光線被一個高挑、清瘦的身影遮擋住了一部分。
白月魁放下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封面材質不明的書籍,不疾不徐地從稍遠的地方走到馬克身後,距離恰好讓她的上半身清晰地出現在全息通訊的畫面中,與馬克那魁梧非人的輪廓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眼睛如同寒潭古井,沒有絲毫波瀾,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冰冷的通訊介質,精準地、毫無閃避地對上了李謙燃燒著決然的雙眼。
兩位領袖,一位身處人類最後的空中堡壘燈塔的權力核心辦公室,一位佇立於廢土之上的村落,各自代表著不同的生存理念與力量體系。
此刻,僅僅是目光的隔空交匯,便彷彿有實質性的、沉重的氣壓在無形的空間中轟然碰撞、擠壓!
通訊畫面似乎都因為這無形的氣場對撞而閃爍了一下,發出微弱的電流滋滋聲。
馬克身旁的胥童、夏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碎星都屏住了呼吸。辦公室內的冉冰也感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忘記了流淚,只是呆呆地看著螢幕中那位傳說中的存在。
白月魁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金石撞擊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兩端死寂的空間,
“它是龍骨村研發多年的生命迭代系統!一切研究,皆寄希望於有朝一日,能讓那些消逝於瑪娜生態的生命……得以迴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