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馬克的疑惑（1 / 1）
龍骨村，
馬克甦醒後，獸化軀殼裡那股洶湧的、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洪流，稍稍蟄伏下去。
他低頭，攤開巨大的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奇異源質流淌過的微麻觸感，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溫暖餘韻尚未完全消散。
疲憊如同冰冷沉重的鉛衣裹纏著骨骼肌肉深處，四周目睹這超越常理一幕的村民們，眼神複雜地交織著敬畏、感激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對馬克這副非人軀體的本能驚懼。
馬克站起身後向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沒有停留，也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向燈塔等待他訊息的人回信——於是邁開沉重的步伐，膝蓋和踝關節的液壓裝置發出輕微的、順應他意志的嗡鳴。
方向明確地前往通訊點。
全息投影閃爍幾次後出現幽綠的熒光，隨後構築起模糊的影象輪廓，伴隨著滋滋啦啦、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畫面艱難地穩定下來。
視角很侷促，似乎是在一個狹窄的辦公角落，畫面邊緣能看到一堆檔案散亂地堆疊著，像是被風暴席捲過。緊接著，冉冰的臉龐猛地佔據了整個狹小的螢幕。
她的臉色是那種近乎透明的、失血般的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細線。
平日裡清澈冷靜的灰藍色眼眸此刻瞪得極大，虹膜周圍佈滿了細微的紅血絲，瞳孔深處清晰地映著一種馬克極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近乎失措的震驚與恐懼，彷彿剛從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中掙脫。
她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馬克！”她的聲音穿透不穩定訊號帶來的沙沙聲，帶著一種被強力壓抑卻依然尖銳到變調的音色，像繃緊到極限即將斷裂的弓弦，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和未及釋放的恐慌。
然而，就在這聲呼喚脫口而出的瞬間，當她的目光真正聚焦在螢幕上那頭戴惡鬼面甲、身軀魁梧非人、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輪廓時——
時間彷彿凝固了半秒。
那盛滿了恐懼與混亂的巨大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波瀾！
“馬……馬克？！！”
第二聲呼喚，不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又猛然反彈起的驚呼！
那尖銳緊繃的聲線像是驟然斷裂的弦，化作了一聲更高亢、更短促、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沖擊的音節！
螢幕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血色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瞬間迴流！
蒼白的底色被急速湧上的滾燙緋紅所取代，彷彿壓抑了太久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
她那瞪得溜圓的眼睛裡，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恐懼和絕望，如同被熾熱的陽光照射的堅冰，在千分之一秒內消融、碎裂、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是一種幾乎要將胸膛撕裂開來的、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驚喜！
“是你！真的是你！”冉冰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哭腔和濃重的鼻音，之前緊繃的尖銳感被一種洶湧而上的、幾乎要失控的激動所取代。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情緒的劇烈翻湧而詞不達意，“你沒事？！你…你成功了？！麥朵她…你…”
她的身體猛地前傾，彷彿要透過那粗糙模糊的螢幕撲過來，雙手無意識地抬起，似乎想要觸控確認螢幕那端的存在是真實的。
淚水毫無預兆地衝破了她努力維持的防線，瞬間盈滿了那雙重新煥發出驚人光彩的眼眸，大顆大顆地滾落，在她因激動而漲紅的雙頰上劃出明亮的痕跡。
“你嚇死我了！”她幾乎是吼了出來，帶著哭腔的責備中浸滿了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慶幸，
“燈塔剛才…剛才…我以為…我以為…”她語無倫次，巨大的驚喜衝擊著她的語言中樞，讓她無法連貫地表達那剛剛經歷的恐怖與此刻洶湧澎湃的安心感交匯的複雜心境。
她的手指痙攣般地在螢幕前蜷縮，又張開，目光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馬克在螢幕中呈現的形象，
那強健獸化身軀，那代表著生命存在的、穩定的呼吸起伏，甚至是他眼中那熟悉的、屬於馬克的靈魂光芒，儘管被非人的面甲所遮掩，卻依然被她清晰地捕捉到。
這一刻，雲端燈塔發生的詭異懸停、重力紊亂帶來的窒息感、對愛人的牽掛等等所有未知恐懼，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無比的驚喜暫時擠到了意識的角落。
眼前這個活著、完整地出現在通訊畫面中的馬克，成為了她搖搖欲墜的世界裡唯一且穩固的錨點。
馬克巨大的身軀僵立在通訊面板前。隔著不穩定的訊號和模糊的畫面，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份爆炸般迸發的驚喜是如何瞬間驅散冉冰眼中的陰霾和恐懼。
那份熾熱的、純粹的、將他視為唯一支柱的情感洪流，如同實質般穿透了冰冷的螢幕和遙遠的距離，狠狠撞擊在他沉重的心臟上。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裡那枚非人的核心引擎，似乎因為這濃烈的情感衝擊而微微一滯，隨即以更強有力的節奏搏動起來。
頭顱微微低下，那雙在幽綠熒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獸瞳，注視著螢幕中淚流滿面、激動得難以自持的愛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他心底翻湧——有任務完成的釋然，更有因冉冰這毫無保留的關切與狂喜而帶來的、屬於人類部分的深切觸動。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龍骨村渾濁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與胸腔內灼熱的力量形成奇異的交融。
然後，他刻意放慢了語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的沉穩、可靠，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穿透滋滋作響的電流噪音，
“是我，冉冰。”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試圖撫平她驚濤駭浪般的情緒，“我沒事了。麥朵的生命源質也成功取了出來。”
他沒有提過程的風險，沒有提自身的變化，此刻最重要的是讓這個為他擔驚受怕、剛剛經歷了一場空中驚魂的女子，確認他的存在與安然無恙。
他巨大的手掌再次握緊又鬆開，似乎在安撫自己，也在安撫螢幕那端的人。
“…燈塔發生了什麼？”他緊接著問道，聲音依舊沉穩，但那份關切穿透了空間。
他知道，冉冰那最初的恐懼尖叫絕非空穴來風。她的驚喜如同潮水般暫時淹沒了恐懼，但源頭那巨大的陰影仍在。
“燈塔！燈塔剛才又經歷了一次空中停車，現在懸停在距離地面300米的位置！！”冉冰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彷彿光是吐出這幾個字就耗盡了力氣。
“就在幾分鐘前，毫無徵兆！與當初的情況一模一樣，維持懸空的動力引擎突然熄火，隨後燈塔從高空向下墜落！！”她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額頭，像是要壓住裡面轟鳴的迴響.
“李謙呢？”馬克聽完冉冰的講述，聲音低沉如悶雷在巖洞裡滾動，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他巨大的身軀因為緊繃而微微前傾，壓迫感令螢幕角落裡的影像都似乎扭曲了一下。
冉冰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似乎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語速急促但條理清晰地彙報，
“懸停穩定之後，李謙...副城主立刻行動起來了！速度非常快！”她回憶著那令人窒息的幾分鐘後的景象，“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釋出了緊急指令，召集了所有部門的最高負責人，召開最高緊急會議！”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重現著當時的緊張節奏，“就在最高會議廳！所有部門的頭兒——物資部、工程部、醫療部、戰鬥兵團等等所有人！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趕到。”
“然後呢？”馬克追問，聲音裡的緊迫感並未消減，他能想象出那個混亂又高效的場面。
“副城主他要求每個部門負責人立刻彙報各自區域的情況！人員傷亡、裝置損傷、系統狀態……任何異常都要即刻上報！他一邊聽，一邊就在會議上快速部署任務。”
冉冰的眼中閃過一絲對危不亂能力的認可，“他命令工程部全力搶修受到損害的部位，排查所有可能的故障點；物資部立刻組織人手加固居住區和關鍵設施，防止後續可能的震盪；醫療部全員待命，準備接收可能的傷員…”
冉冰頓了一下，補充道，“他還特別下令，讓戰鬥兵團的人員，分散到各個居住區，去安撫民眾，幫助行動不便的人，確保基本秩序和安全。最後摩根老城主出來了。”
馬克微微頷首，李謙的處理無可挑剔，迅速、全面、抓住了重點。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但更大的疑慮隨之升起，
“摩根城主？”他敏銳地捕捉到冉冰之前提到的一個關鍵名字。
“是的！”冉冰的聲音再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就在李謙指揮若定的時候，摩根老城主…出現了！他和維克多司令走進了會議室，所有人都很震驚！”
馬克獸化的瞳孔驟然收縮，老城主在燈塔瀕臨毀滅時現身，這本身就意味著事情非同小可。
冉冰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確認自己聽到的資訊，
“摩根城主沒有廢話，他直接走到會議桌前，聲音…非常疲憊，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看著李謙，也看著所有人，說——”
螢幕這邊的馬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燈塔的異常，根源在於克洛託裝置，而影響克洛託裝置的因素，很大可能是你！”
冉冰的聲音在這裡短暫地停頓，目光牢牢鎖住螢幕中馬克巨大的身影，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馬克，你與克洛託裝置有著極其複雜的關係。”
轟——！
馬克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克洛託系統？那個深藏在燈塔中樞核心、神秘莫測、據說能進行某種程度預測和能量協調的終極裝置？
摩根在自己繼任城主之後，確實帶自己進入過那個禁忌的核心區域，親眼見過那個如同巨大生物神經節般的、緩緩搏動的裝置核心。
那份冰冷、浩瀚、非人性卻又巨大能量的壓迫感，至今想起都令他靈魂深處感到顫慄。
但是……和自己有關？複雜的關係？
馬克巨大的身軀徹底僵住了，頭顱微微偏轉，彷彿在消化一個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炸彈。
他那雙深邃的獸瞳裡，原本因任務完成和冉冰平安而產生的釋然與觸動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誕的迷茫和震驚所取代。
“什……什麼？”馬克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沉穩如鐵的質感，變得有些乾澀、遲疑，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茫然，
“克洛託……和我？什麼關係？我……我不明白……摩根城主說了什麼具體關聯嗎？”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他只知道克洛託極其重要且神秘，摩根曾暗示那是燈塔真正的“心臟”和“大腦”之一，但和自己……能有什麼關係？
無數個疑問瞬間炸開，卻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答案。
螢幕那端，冉冰看著馬克陷入巨大震驚的樣子，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和憂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馬克話語裡的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她用力搖了搖頭，劉海被淚水沾溼貼在額角，
“沒有…摩根城主只說了那些話，指出了源頭可能和你有關…然後李謙就讓我立刻返回辦公室…”
她努力回憶著李謙當時的表情和語氣，
“儘快與你取得聯絡，並讓你瞭解燈塔的現狀和摩根城主的判斷。所以我才拼命嘗試呼叫你……”
冉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助，“馬克，具體怎麼回事…恐怕真的只有等李謙，或者摩根城主他們出來，才能知道原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