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克隆體(1 / 1)
冰冷的夜風捲過龍骨村外圍高聳、鏽跡斑斑的鋼鐵支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馬克結束了與李謙的通話,懸浮屏上最後一絲通訊藍光熄滅,映照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克洛託裝置的異常、神秘的ASH和白月魁……無數疑惑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沒有任何猶豫,馬克的身影快速穿行,目標明確,白月魁的居所,抵達之時,門戶緊閉,幽暗寂靜。
馬克抬手敲門,指節敲擊金屬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顯得格外突兀,沒有任何回應。
“白老闆?”馬克沉聲呼喚,側耳傾聽,只有風穿過鋼鐵縫隙的嘶鳴,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滋生。
他不死心,又繞著白月魁常去的幾個核心區域快速搜尋了一圈——醫療研究室、能源監控點、甚至是那個可以眺望整個峽谷遺蹟的高臺,依舊空無一人。
白月魁,消失了。
緊迫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馬克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不遠處一簇跳躍的光線和激烈的電子音效來源,那是夏豆的小窩。
夏豆正在入神地打遊戲,螢幕上光影劇烈閃爍,爆炸聲、槍械轟鳴聲、怪物的嘶吼聲混雜著激昂的背景音樂,震得空氣中彷彿都在顫動。
她雙手緊握著控制器,纖細的手指在按鍵上快得幾乎化作一片虛影,口中還唸唸有詞,
“左邊!左邊火力壓制!胖子頂上去啊!哎喲這BOSS大招範圍提示也太陰間了…”螢幕上赫然是一款大型單機生存射擊遊戲,戰況正酣。
馬克大步走到她身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
“夏豆!”他提高音量,蓋過遊戲的喧囂。
“嗯嗯嗯……等會兒馬克!馬上!就最後一點點血了!不能團滅啊!”夏豆頭都沒回,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螢幕裡的生死搏殺中,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
馬克眉頭緊鎖,強壓下心頭的焦灼。他沉默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鐵塔,周身散發的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惟有遊戲裡激烈的戰鬥聲響和夏豆激動的指令聲還在持續。
終於——
“Nice!!!通關!!!”夏豆猛地向後一仰,發出一聲滿足又疲憊的長嘆,胡亂抹了把額頭上沁出的細汗,屏上跳出巨大的“勝利”徽章。
她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戰鬥勝利後的紅暈和興奮,看向馬克,“呼……累死我了。馬克你找我?啥事兒啊?”她隨手拿起旁邊半罐能量飲料,咕咚灌了一大口。
“白老闆呢?”馬克沒有任何寒暄,聲音低沉而直接,如同出鞘的利刃,“我找她有急事,非常急。”
夏豆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對馬克凝重的表情有些意外。她晃了晃手裡的飲料罐,歪頭想了想,“老闆?哦,她……出去了呀。”
“去哪了?”馬克追問,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夏豆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閃躲。
“不知道啊。”夏豆回答得相當乾脆,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辜,
“她走的時候也沒說具體去哪兒,只交代我看好家,別亂跑。”
她放下飲料罐,掰著手指頭數著,“而且老闆不是一個人走的哦,帶著我爸,還有另外三位掌衡,對,就他們五個!”
四位掌衡都出去了?!
馬克的心猛地一沉,尋常的偵查、物資搜尋或者小型衝突,白月魁很少需要同時出動超過兩位掌衡。
這次不僅她親自帶隊,還帶走了包括夏豆父親在內的整整四位掌衡……他們要面對的,或者說要去做的,究竟是什麼?
“什麼時候走的?往哪個方向?”馬克的聲音更沉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嗯……走了有小半天了吧?”夏豆努力回憶著,“方向嘛……好像是西北邊?就是舊城廢墟深處那片訊號干擾特別強的區域。”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走之前他們表情都挺嚴肅的,老闆還特意叮囑我,不管誰問,就說她去清理外圍噬極獸了…不過馬克你問,我就告訴你實話啦。”
她吐了吐舌頭,似乎覺得透露了老闆的小秘密有點不好意思,但顯然也覺得馬克不是別人。
夏豆背對著螢幕,還在自顧自地嘀咕,“……搞不懂老闆為啥大晚上的要出去,神神秘秘的,連我都瞞著。馬克,你找她到底啥急事啊?真的很急嗎?感覺……要出大事似的?”
白月魁這邊,
白月天聽到她要重啟攻腥計劃的時候,他那圓形螢幕上,代表眼睛的部分正誇張地瞪大,嘴巴部分扭曲成一個“O”形,發出帶著金屬顫音的激烈抗議,
“不行!絕對不行!小魁你瘋了嗎?!”白月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
“上次你和那個顱生一頭扎進猩漩,出來的時候只剩半口氣!全身臟器衰竭,源質侵蝕差點把你變成肉土!那痛苦你忘了?再來一次?你是想讓你老哥我從此以後,一個人對著冰冷的機器當孤寡老人嗎?!”
螢幕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一個巨大的、淚眼汪汪的悲傷符號,聲音也隨之低沉下去,充滿了淒涼感。
夏天來聞言,粗獷的臉上也佈滿憂慮,他沉聲附和道,“是啊老闆!白月天說得對!你的身體……那次留下的創傷是不可逆的。”
“源質侵蝕一直在緩慢蠶食你的生命力,全靠你的意志力和先進的維生技術撐著。再進一次猩漩的核心區域?那純粹是送死啊!”
他沒有說完,但沉重的嘆息和緊鎖的眉頭,已將那種“凶多吉少”的意味表達得淋漓盡致。
南極星推了推鼻樑上的分析眼鏡,冷靜開口,聲音如同精確的儀器,“老闆,風險評估不支援您的決定。上次行動,您是與生態適應性極高的顱生搭檔進入猩漩核心。”
“顱生本身幾乎就是瑪娜生態孕育的半神,其融合度、控制力和對猩漩的理解都遠超常人。即便如此,那次攻腥計劃也以慘敗告終,還付出了顱生意識被生態剝離、您重傷瀕死的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而現在的馬克,只是顱生的克隆體。從基因層面看,他繼承了部分力量,但他的生態連結遠不及顱生深刻和穩固。”
“即使他掌握了心流控制室的技巧,也只是在模仿,而非真正的掌控。從任何資料模型推算,他成功的可能性都比顱生低至少三個量級。您押注在他身上,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卻重逾千斤。
秋實和烏蘭敖登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們同時沉重地點了點頭,都清晰地表達著同一個意思,絕不願意看到他們敬重追隨的領袖,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而白白犧牲。
面對眾人一致的強烈反對,白月魁的神色卻沒有絲毫動搖。她靜靜地聽完每個人的顧慮,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正因為馬克與生態的連結沒有顱生那麼強烈、那麼深入骨髓,”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廢墟的風中清晰傳遞,
“他才擁有顱生不具備的巨大優勢——作為人的比重!”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夥伴的臉龐,
“上一次失敗,根本原因並非力量不足,而是顱生作為生態的親生子,其自我意識在猩漩核心被生態意志強行剝離、吞噬了!”
“他成為了生態的一部分,而非毀滅它的武器。他的人性,在那一刻被徹底壓制抹殺了。”白月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回憶。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入了沉重的過去,又撥出了決絕的未來。
“而馬克不同。他誕生於克隆技術,但他是在燈塔、在人類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他經歷過作為人的掙扎、迷茫、愛與犧牲。”
“他身上屬於人的部分,比顱生純粹得多,也堅韌得多!他的決心,他對燈塔和地面倖存者的責任,他對既定命運的憤怒抗爭——這些,都是顱生所缺失的人的錨點!”
白月魁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刺破眼前的迷霧和黑暗。
“我選擇相信他。相信他身而為人的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這份決心,才是對抗猩漩意志、打破瑪娜迴圈的關鍵鑰匙!”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終結瑪娜生態,是我們所有人的夙願!為了這個目標,我願意再賭一次。哪怕……”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淡然卻重若千鈞,“賭上這條命又如何?若能成功,一切都值得。”
這番剖析讓白月天處理器都差點卡殼,螢幕上的悲傷表情凝固了。隨即,小小的機器人猛地從白月魁肩上彈跳起來,懸停在她面前,機械臂揮舞著,
“喂喂喂!小魁!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啊!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你老哥我在乎!”
白月天急得電子音都尖銳了,“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賴大師不也說了嗎?或許還能挖掘出新的路徑!或者我們再等等,等找到更安全的……”
然而白月魁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考,眉頭微蹙,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兄長焦急的喋喋不休。
這沉默讓白月天徹底慌了神。他猛地伸長機械臂,末端精巧的鉗狀手指小心翼翼地、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扳過白月魁的頭,強行讓她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自己螢幕上的“臉”。
“嘿!小魁!看著我!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白月天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慌,“一定有其他辦法的!我們不需要走這條絕路!賴大師也是這個意思!”
白月魁被他這舉動弄得有些無奈,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依舊堅定,
“哥,冷靜點。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她微微掙離線械鉗,目光重新投向虛空,
“等待嗎?瑪娜生態每時每刻都在進化擴張,吞噬著最後的人類淨土。我們耗費了無數歲月,嘗試了所有已知的可能,才走到這一步。攻腥計劃是目前唯一理論上存在終結生態可能性的方案。”
她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現實的冷酷,“再說了,現在還為時過早,我也不見得就會出事。”
這話讓一直在沉思的夏天來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啊!老闆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最關鍵的一步!馬克那小子……他現在還是個殘次品啊!”
秋實時立刻接上,帶著一種洞悉的語氣,“沒錯。根據所有記錄和我們的監測資料,馬克當前的基因結構依舊是標準的雙鏈人類DNA,雖然嵌入了部分噬極獸基因片段,但遠未達到顱生那種與瑪娜生態高度統一的三鏈DNA穩定結構。”
“沒有這種結構,他根本無法承受猩漩核心的極端環境,更遑論在其中執行攻腥計劃的核心操作。貿然進入,只會瞬間被同化或摧毀。”
南極星和烏蘭敖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同。馬克的進化,還差那至關重要、也是最危險的一步——從雙鏈到三鏈的蛻變。這一步的風險,絲毫不亞於進入猩漩本身。
白月魁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難測,“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並非立刻進入猩漩,而是讓生態主動接觸馬克,並且為他完成進化。”
龍骨村,時間彷彿被膠著粘稠的空氣拖拽得異常緩慢。
馬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牢牢鎖定出村的方向。
夏豆依舊盤腿坐在凳子上,激烈的遊戲戰鬥場景再次上演,只是這一次,她操控角色的手指不如之前那般行雲流水,眼神也時不時飄向身旁那道沉默如山卻又散發著無形焦灼的身影。
“喂,馬克,”夏豆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到底找老闆什麼事啊?急成這樣?一晚上都杵在這兒,跟個門神似的……要不,來局遊戲?轉移下注意力?”她晃了晃手中的控制器。
馬克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事關重大。等白老闆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