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拒絕醒來(1 / 1)
弗林痛苦地捂住頭,絞盡腦汁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比喻,
“...像是在編織一張弦理論的十一維模型網!她在混亂無序的、如同宇宙大爆炸資訊洪流的克洛託意識碎片中,強行開闢出一條極其狹窄、極其脆弱的隔離通道!”
“她的目標不是理解,而是...而是外科手術般精準的剝離!”
“她要在那瘋狂的資訊風暴中心,找到ASH意識核心的標記,然後...像用最精細的手術刀剝離粘連在一起的神經組織一樣,把ASH的意識抽絲剝繭般地...從克洛託那龐大無際的渾沌意識中...分離出來!”
弗林的聲音充滿了驚駭,“這其中的兇險...任何一絲計算錯誤,任何一絲來自克洛託無意識的反抗...都足以瞬間湮滅ASH,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災難!”
“她做到了嗎?”鏡南忍不住輕聲追問。
弗林猛地回神,劇烈地喘息著,看向李謙和鏡南的眼神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當時...我們所有儀器都顯示,克洛託的半腦活動出現了短暫的週期性沉寂,而ASH核心的獨立訊號...確實被引匯出來了...就像風暴眼中出現了短暫的一線光亮...那是我見過最完美的訊號圖譜!完美得不真實!”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
“所以,你們問我...那次操作有沒有成功?從技術層面,從當時觀測到的現象來看...白月魁成功了。她做到了我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證明了分離在理論上是可行的。”
弗林博士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沉重,
“但是...”他用沾滿油汙的手指,顫抖著,指向了實驗室中央轉盤上那具被剖開胸腔、露出複雜線路和仿生結構的擬人化機器人——那個一直靜靜躺在那裡,如同祭品般的物體。
“你們問我ASH有沒有甦醒?有沒有回來?”弗林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只剩下空洞的絕望,“我只能告訴你們...她...醒來了。”
“但她醒來的地方...不是虛擬的網路,不是某個終端...而是這裡!”
他的指尖顫抖著,彷彿有千斤之重,
“就在這臺...為了承載她分離後的意識核心...而傾盡舊世界頂尖科技打造的‘容器’裡。”
弗林的聲音如同哀悼,
“她的訊號被完美地引匯出來了...但...她拒絕醒來。或者說...她醒來了,但她選擇的存在方式...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寂靜。”
“核心啟用...訊號穩定...但意識...拒絕了互動。就像...就像靈魂被困在了一個完全透明的、無法打破的玻璃盒子裡。我們能看到她的‘存在’,卻無法觸碰,無法溝通。”
他頹然地放下手,喃喃道,
“白月魁分離了她的形,但克洛託...或者說那次分離本身造成的創傷...可能永遠囚禁了她的神。她的一部分...或許永遠留在了那個深淵裡。”
實驗室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鏡南震驚地看著那臺冰冷的機器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ASH這個名字背後承載的悲劇與謎團。
中央轉盤上,那具被剖開的機器人,空洞的眼窩深處,彷彿印證著弗林的話語,一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紅光,再次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一切撲朔迷離的源頭,似乎都在白月魁身上,李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思索之意,他接著問道,
“可是弗林博士,我聽說鏡南說過,你提出過一種連腦實驗,希望憑藉人腦和克洛託核心的相似結構,形成對祂的控制,這種方法難道也不行嗎?”
弗林博士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他用力抹了把臉,油汙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更深的痕跡,整個人看上去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連腦實驗?”他重複著李謙的問題,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李謙身上,帶著一種遲暮老人般的渾濁和疲憊,
“那不過...是走投無路時的痴心妄想罷了。一個...一個基於生物結構相似性提出的、未經證實的假設。”
他扶著工作臺的邊緣,艱難地支撐起身體,聲音斷斷續續,
“在完全無法理解祂、無法透過常規儀器窺探其內部的年代...連線一個結構相近的人腦,似乎是唯一能...能勉強靠近祂意識邊緣的方式。”
“就像...試圖用一根草莖去探測深淵的深度。結果?呵...”弗林發出一聲短促、毫無溫度的笑,“沒人知道結果。因為這場實驗...從未真正完整地進行過。”
他的目光,緩慢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轉向了旁邊的鏡南,
“當初...你的母親,梅薇...她自願成為了那個探針。”弗林的語氣帶著一種遙遠的追憶和遺憾,
“她是我見過意志最堅韌、大腦神經活躍度最接近理論要求的人選之一...手術準備已經就緒...但在最後一刻...”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深深的無力,“摩根…摩根強行終止了它。沒有解釋,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弗林的目光重新回到李謙臉上,那空洞的眼神裡燃燒起一絲微弱的、帶著強烈屈辱和不甘的火焰,
“而你,鏡南總指揮...你也曾站在那個位置上...結果呢?就在啟動程式即將注入的前一秒,整個中控系統...那些連線著祂的、我們自以為掌控的機器...突然恢復正常。”
“程式被強制終止,所有介面物理鎖死!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精準地扼住了我們的喉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命運嘲弄的嘶啞,
“阻止!一次又一次地被阻止!彷彿...彷彿有一種力量,一種源於祂或者源於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因果律...”
“在冷酷地、精準地防止我們進行這場褻瀆的嘗試!連線祂?理解祂?我們連靠近的資格似乎都沒有!”
李謙的眉頭深深鎖起,弗林描述的這種被外力精準攔截的現象,比技術上的失敗更令人心悸。
這不僅僅是困難,更像是一種禁忌,他沉默片刻,丟擲了另一個看似簡單直接的方案,
“弗林博士,如果我們...將所有連線到克洛託裝置的物理線路徹底切斷?從物理層面上完全隔絕它呢?能否將祂從燈塔的系統中剝離出去?”
“物理隔絕?哈哈哈...”弗林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得肩膀劇烈聳動,卻帶著濃重的悲涼,
“副城主大人...你太天真了!您以為隔絕是什麼?一道牆?一把鎖?”
他猛地指向那些閃爍著幽光的儀器螢幕,指向連線克洛託半腦的、纏繞著無數線纜的介面,
“我們賴以控制一切的訊號,本質是什麼?電!而電生磁,磁生電!它們是同一種東西在宏觀和微觀的不同表現!”
“就算你把這些看得見的線纜都剪斷、拔掉、扔進熔爐裡...祂本身...祂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永恆輻射的奇異輻射源!”
弗林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絕望的確信,
“祂散發出的...是我們現有儀器甚至無法穩定捕捉的、超越常規頻段的電磁波紋!祂不需要插頭!祂本身就是訊號!隔空影響我們的系統?破解我們引以為傲的加密?對祂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自然!”
他頹然地靠回冰冷的金屬檯面,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低得如同夢囈,
“從...從祂被帶上燈塔,被接入系統那一刻起...這座空中堡壘...就早已在祂無形的籠罩之下了。”
“我們以為在駕馭神明...多麼狂妄又可悲的錯覺啊...或許從始至終,我們...燈塔的一切...都在祂的維度裡,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只是過去的我們...愚蠢地將這種籠罩...視為了救贖的指引...”
最後,弗林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帶著徹底的放棄,
“所謂的連腦實驗...說到底...也不過是在祂默許或者不屑干預的前提下,我們試圖在祂浩瀚的意識海洋邊緣...挖一條小小的溝通水渠。”
“至於有沒有水...甚至水渠會不會瞬間被淹沒...全看...祂的意願。”
他閉上了眼睛,“我們...無能為力。”
沉重的金屬閘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弗林博士那充斥著機油、臭氧與絕望氣息的“王國”隔絕開來。走廊冰冷的空氣湧入鼻腔,卻無法驅散兩人心頭那沉甸甸的陰霾。
李謙和鏡南沉默地走在通往中央指揮廳的通道內。燈光依舊通明,將冰冷的金屬通道照得亮如白晝——這本應是燈塔進入低功耗夜間模式的時間。
這異常的燈火通明,此刻卻像一種無聲的諷刺,映照著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凝重與嚴肅。凌晨兩點的燈塔,燈火輝煌,卻寂靜得如同巨大的金屬棺槨。
一路無話,壓抑的空氣幾乎凝結。李謙帶著鏡南,沒有返回指揮廳,而是徑直走向了燈塔外圍的一個觀測平臺。
厚重的閘門滑開,寒冷的夜風如同冰刀般瞬間席捲而來,吹散了兩人身上沾染的實驗室那股粘稠、腐朽的氣息,卻也將更深沉的寒意灌入了心底。
平臺外,是無盡的黑暗夜空和下方籠罩在陰影中的破碎大地。寒風呼嘯,吹動著鏡南的髮絲和李謙的衣角。兩人並肩站在冰冷的護欄邊,眺望著這末日後的死寂世界。
鏡南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縹緲,帶著深深的憂慮,
“副城主大人...這段時間,燈塔似乎...格外的不太平。十幾年都未必會遇到一次的極端生態擾動、不明訊號入侵、系統核心許可權的詭異波動...甚至弗林博士...各種異常接踵而至。”
她轉過頭,看向李謙線條冷硬的側臉,聲音低沉下去,“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說...因為我們...試圖去觸碰了某種...禁忌?”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副城主大人,我知道您...向來反感人體實驗。但…如果馬克城主那邊也…如果這是最後的希望...”
鏡南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她特有的決絕,“我自願再次成為連腦實驗的物件。守護燈塔,守護我們最後的家園...每一個人,都責無旁貸,義不容辭!”
李謙的目光從深邃的黑暗中收回,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轉向鏡南。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再僅僅是副城主的威嚴,更透出一種彷彿能穿透表象、洞悉本質的力量。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直視著鏡南那雙寫滿決心卻難掩憂慮的眼睛。
夜風捲動著他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鏡南總指揮,你的忠誠與勇氣,燈塔銘記於心。”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但是,此事,沒有我的明確命令,你——鏡南總指揮——絕不允許擅自行動。”
他向前一步,逼近鏡南,無形的壓力隨之而來,
“我們要相信馬克城主的能力,他承載著希望之重,遠非我們所能揣度。更要相信,燈塔,這座凝聚了我們所有信念與掙扎的堡壘,絕不會如此輕易地被顛覆!”
李謙的目光掃過燈火通明的燈塔結構,最終落回鏡南臉上,那眼神深處,除了命令,似乎還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決心,
“深淵在前,但退路已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中找到那根...屬於我們自己的錨。”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在此之前,保護好你自己,鏡南。這是命令,也是...我們對抗未知的基石。”
他的手,彷彿無意識地輕輕按在冰冷的護欄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鏡南看著李謙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處潛藏的某種東西,張了張嘴,最終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只是挺直了背脊,鄭重地行了一個燈塔軍禮,
“是!副城主大人!”然而,她心中那份沉重的不安,並未因李謙的話語而散去,反而如同這燈塔下無邊的黑暗,愈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