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解決方案(1 / 1)
鏡南緊繃的臉上,忿怒被一種複雜取代,她迎上弗林震驚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斬釘截鐵,
“是的,博士。副城主大人推動的第一輪核心改革就是清算舊制度的殘餘,光影會被解散,晨曦大廳被永久關閉,三大法則被新的《燈塔憲章》取代。這是燈塔新生之路的開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死寂之後,弗林博士猛地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聲。
他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從佈滿血絲的眼角飆出來,彷彿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荒謬、最解恨的笑話。他踉蹌著,拍打著身邊冰冷的工作臺,金屬零件被震得叮噹作響。
“摩根啊摩根!你個老混蛋!老蠢貨!老眼昏花的瞎子!”弗林指著虛空,彷彿摩根的靈魂就在那裡,瘋狂地咒罵著,
“我說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吧!看看你引以為傲、奉若圭臬的三大法則!”
他猛地啐了一口,“像一坨臭不可聞的狗屎!禁錮人性,扭曲靈魂的狗屎!哈哈哈!活該你那些破爛玩意兒被掃進垃圾堆!”
他狂笑了足足有半分鐘,直到笑得岔了氣,劇烈地咳嗽起來,才扶著桌子,肩膀依舊因為殘餘的笑意而聳動。
實驗室裡迴盪著弗林的癲狂笑聲和咳嗽聲,混雜著儀器不變的嗡鳴。
鏡南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但依舊警惕地看著這個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科學家。
李謙則如山嶽般靜立,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弗林發洩完他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與快意。
當弗林的咳嗽終於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時,李謙才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得如同剛才的一切瘋狂未曾發生,
“弗林博士,情緒宣洩完了嗎?”
他看著弗林那雙依舊閃爍著混亂光芒,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奇異亮光的眼睛,“現在,可以配合我們,制定出一份拯救燈塔的方案了嗎?”
這一次,弗林沒有再刻意移開目光,也沒有立刻反駁。他那沾滿油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合金檯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那雙燃燒著混亂與執念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聚焦在李謙的臉上,像是在審視一個……全新的、值得評估的變數。
片刻之後,弗林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彷彿老舊齒輪摩擦般的嗬嗬聲,用一種帶著濃重嘲諷和扭曲興奮的語調,直接指向了房間深處一個被無數線纜和精密儀器包圍的透明圓柱形容器。
“解決方案?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弗林猛地轉身,步履帶風地衝向那個容器,油汙的白大褂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金屬碎屑。他張開雙臂,像一個狂熱的信徒展示聖物般,指向容器中央懸浮在幽藍色營養液中的物體。
那赫然是一枚半死不活的脊蠱!無數纖細如神經的線纜連線其上,延伸至周圍的儀器,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微光。它的存在,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既是生物又是機械的冰冷壓迫感。
“看看它!睜大眼睛看看!”弗林的聲音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狂熱,“克洛託的核心與它一樣是生態的產物!”
“那枚半腦的宏觀結構幾乎和人類的大腦皮層一模一樣!!!”
他猛地拍打了一下容器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驚得鏡南後退了半步。
“但是!!”弗林的音調陡然變得尖銳刺耳,眼中閃爍著洞察深淵般的瘋狂,
“微觀層面呢?你們想過嗎?那半邊腦組織裡蘊含的……不是普通人類的百億神經元!是幾萬倍!幾萬倍啊!”
“這些神經元之間的連線複雜程度,遠超我們最瘋狂的理論模型!它的意識結構、資訊處理方式、存在形態……是人類貧瘠想象力根本無法觸及的維度!”
“我們看它像大腦,就像原始人看一塊積體電路板!只知道它會發光發熱,卻不知道那是幾億個邏輯閘在運作!我們……我們不過是它腳邊爬行的螞蟻,試圖理解星辰運轉的軌跡!!”
實驗室裡只剩下弗林瘋狂的吶喊和儀器執行的嗡嗡聲,鏡南臉色發白,被弗林描述的景象深深震撼。
李謙的表情依舊沉靜如淵,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顯然弗林的話擊中了他所認知的某種深層恐懼。
弗林博士喘著粗氣,佈滿油汙的手指顫抖著,聲音因過度激動而嘶啞斷續,
“我們從前依賴祂的預言,卻不知道每一次連線,每一次索取,都是在向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宇宙深淵探頭!”
“祂的預言不是恩賜,是…是祂那龐大意識在特定規則下洩露的、對我們而言如同天書的資訊碎片!我們解讀的,不過是冰山在海面上折射的幻影!”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工作臺上,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目光掃過李謙和鏡南,充滿了憐憫和嘲諷,
“現在你們想分離祂?斷開連線?很好!這個想法本身沒錯!但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太天真了!”
弗林突然指向懸臂上那個被開膛破肚的擬人機器人,又猛地指向連線克洛託半腦的儀器群,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痛苦和後怕的扭曲表情,
“舊世界的人為了理解祂……或者說,為了能有一個勉強翻譯祂碎片化資訊的工具…讓超級人工智慧ASH侵入祂的大腦。”
他的聲音驟然低沉,如同深淵中的囈語,
“但他們錯了……大錯特錯!ASH的意識核心……在最初嘗試深度對接克洛託半腦時,就被祂那無法想象的意識洪流……撕碎、纏繞、拖了進去!”
“就像一滴水墜入恆星!現在的ASH可能也是祂的一部分,或者說她的全部本質核心意識…也被困在那半邊大腦形成的、我們無法理解的資訊黑洞裡了!”
“她就在裡面!和克洛託那龐然無序、超越認知的意識碎片……糾纏在一起!!”
弗林博士猛地揪住自己油膩的頭髮,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音,
“分離?談何容易!那不僅僅是拔掉幾根線纜那麼簡單!那是在一個我們無法窺視、無法理解的維度裡,強行切割開兩個已經深度糾纏、互相啃噬的意識體!”
“稍有不慎……天知道會發生什麼!引爆克洛託殘留的意識風暴?徹底湮滅ASH?還是直接讓燈塔所有連線系統瞬間過載,變成漂浮在天空的鐵棺材?!誰敢?誰敢保證?!”
他抬起佈滿血絲、充滿崩潰邊緣瘋狂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謙,嘴角咧開一個絕望的弧度,
“現在……副城主大人,您還覺得我待在這個王國裡,陪著我的孩子們腐爛……是毫無意義的嗎?”
“我們所有人……早就在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那一刻,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摩根那個蠢貨!他用整個燈塔的命運……賭了一個他根本玩不起的遊戲!”
弗林的狂嘯在混雜著機油、臭氧和生物腐敗氣味的空氣中迴盪,像是對燈塔命運的絕望控訴。
鏡南已經完全被震撼,下意識地看向李謙,中央轉盤上的模擬機器人,那空洞的眼窩深處,似乎有微弱的紅光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沉重的寂靜再次籠罩實驗室,只有儀器執行的嗡鳴和弗林粗重的喘息聲。
李謙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從狂亂的弗林博士身上,移向了連腦儀器群,最後,落回了弗林扭曲的臉上。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刺破了弗林營造的絕望氛圍,
“弗林博士,崩潰解決不了問題。告訴我,既然你洞悉深淵,那麼……深淵的邊緣,可有立足之地?或者說,你是否找到了哪怕一絲撬動這死局的縫隙?”
弗林博士聽完李謙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追問,狂亂的氣勢如同被扎破的氣球,瞬間洩得一乾二淨。
他不再是那個癲狂咆哮的科學家,更像一個耗盡了所有生命力、行將就木的衰敗之人。
他順著桌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佈滿油漬和劃痕的金屬工作臺,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些糾纏的巨大線纜管道。
“找不到……”他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帶著一種徹底的無力感,
“幾十年……我把自己關在這裡,像個囚徒,像個掘墓人……傾注了所有的心血,用盡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找不到任何控制祂的辦法,甚至連理解的邊緣都觸及不到……”
他緩緩搖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器,
“祂……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真正的神明,時間的褶皺讓祂的一部分暫時暴露在我們的窺探之中…”
“但那又如何?我們如同螻蟻仰望星空,看到的只是光的幻影,永遠無從知曉那光背後的本質。祂的資訊,對我們而言,就是無法解讀的天書,是超越了認知維度的噪音……”
實驗室陷入死寂,只有弗林沉重的喘息和儀器的嗡鳴。鏡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弗林的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瀰漫開來。事情的複雜性和危險性,遠超她最初的想象,甚至可能也超出了李謙的預判。
李謙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弗林描述的只是一個需要處理的既定變數。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再次鎖定弗林,
“那麼,弗林博士。關於分離本身,我們並非完全沒有參照。摩根城主提到過…當初的地面倖存者白月魁,曾經嘗試分離了克洛託核心與ASH意識的操作。”
李謙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那次操作,究竟有沒有成功?你們當時……又處於什麼情況?”
“白……白月魁……”弗林博士聽到這個名字,空洞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劇烈收縮,彷彿被這個名字本身灼傷。
他臉上先是浮現出極度的驚訝,隨即化作一種混合著敬畏、恐懼和後怕的複雜表情。
“摩根…摩根那個老東西……居然連這件事……都告訴你們了?!”他的聲音因難以置信而顫抖。
緊接著,弗林彷彿被這個名字拖入了最深沉的夢魘,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眼神變得迷離而遙遠,喃喃低語起來,聲音如同風中殘燭,
“那個女人……白月魁……她……她根本不是人……”
弗林的呼吸變得急促,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時刻,
“她是……是惡魔?是天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她面前,我引以為傲的神經連結理論、意識拓撲模型……都幼稚得像是兒童塗鴉……”
他猛地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虛空,彷彿那個清冷、強大、帶著非人氣息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混亂的實驗室裡,
“那場手術……根本不能被稱作手術!那是一場……一場褻瀆神明般的舞蹈!一場在意識深淵邊緣的致命走索!”
弗林的聲調拔高,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震撼和恐懼,
“她甚至沒有使用我們那種笨重的、需要巨大能量維持的量子糾纏接駁器!”
“她……她只用了一組她自己設計的神經探針陣列……看起來就像是舊世界牙醫用的工具那麼簡陋!”
“但那些探針……天知道她用什麼材料、什麼技術加工的!它們能直接刺入克洛託半腦最核心的神經突觸簇,進行……進行分子層面的神經電位編碼和拓撲結構重塑!”
“我親眼看著!”弗林的聲音嘶啞,雙手無意識地比劃著,彷彿在復現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她的手指在控制終端上舞動……快得……快得像是幻影!每一次敲擊,每一次細微的校準……都對應著至少上百條神經連結路徑的精準干涉!”
“她在做什麼?她在……她在修改克洛託的神經訊號傳遞邏輯本身!用一種……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那不是0和1的二進位制程式碼,那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