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聰明一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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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南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無奈,穿透了實驗室背景的嗡嗡噪音,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弗林博士!”

“我再說一次,你可以稍微整理打掃一下這裡的環境嗎?這氣味……還有這滿地的東西!副城主大人早已簽署了赦免令,批准你離開這個禁閉室!為什麼你堅決不走?這裡的環境根本不適合長期生活和研究!”

弗林博士頭都沒抬,雙手戴著一副沾滿黑色油汙的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精密鑷子調整著擬人機器人胸腔深處一根細如髮絲的神經介面。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咕噥,然後才用一種沙啞、不耐煩,彷彿被壓在地底深處的聲音回道,

“出不出不去的……無所謂!打掃?打掃乾淨了還有什麼意思?那些零件、油漬、它們的位置……都藏著靈感!”

他神經質地揮了揮鑷子,幾點油星飛濺到旁邊的圖紙上,“這裡……是我的王國!我的戰場!我在這裡也待習慣了!更何況……”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瞬間爆發出刻骨的仇恨,瞪向虛空,彷彿摩根就站在那裡,

“我不想看見摩根那個混蛋!哪怕一眼!讓他和他的‘燈塔秩序’都滾得遠遠的!我寧願在這裡和我的‘孩子們’腐爛在一起!”

鏡南顯然被他這極度偏激的回答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聲音轉為嚴肅和緊迫,

“弗林博士!現在不是沉浸在你個人恩怨的時候!燈塔正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又一次!”

她加重了語氣,“克洛託裝置,它又一次控制了整個燈塔中控系統!封鎖許可權,鎖死所有關鍵操作,甚至阻止我們重啟動力引擎!這與你前些日子提交報告中預測的、警告的一模一樣!”

“你提出的那個大膽方案——將克洛託裝置的核心單元與燈塔主控系統進行物理和資訊層面的完全分離——現在被證明是惟一可能自救的道路!”

弗林博士的動作似乎停頓了零點幾秒,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不知是笑還是嘲諷的角度,但他依舊埋頭於那具冰冷的機器軀殼,沒有回應鏡南的懇求。

就在這時,鏡南才猛地察覺到門口陰影裡的異常。她轉過頭,看到靜靜站在那裡、不知聽了多久的李謙,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稍許的慌亂,

“副城主大人!”

弗林博士聽到鏡南的稱呼,也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像一具生鏽的機器般,僵硬而緩慢地轉過頭。

他那雙燃燒著混亂與執念的眼睛,透過油膩的額髮,直勾勾地盯住了門口那個如山嶽般沉穩、卻代表著燈塔最高權力的身影。

實驗室裡沉重的機油味、詭異的生物氣息和儀器執行的嗡鳴,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中央轉盤上那具被開膛破肚的模擬機器人,也似乎眸中閃過一縷光芒。

凝固的空氣被李謙沉穩的腳步聲打破。

他無視腳下糾纏的線纜和散落的零件,如同破開濁浪的礁石,徑直走到了弗林博士與鏡南之間,目光卻越過鏡南,牢牢鎖定了那個在混亂中心、眼神燃燒著混沌光芒的科學家。

“副城主大人,您……”鏡南剛想解釋當前的僵局。

李謙抬手,一個簡潔的動作制止了她的話,目光依舊停留在弗林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實驗室所有嘈雜嗡鳴的清晰質感,

“弗林博士,如鏡南總指揮所言,即是燈塔此刻的危局。克洛託的枷鎖,再次勒緊了燈塔的咽喉,我們需要解決方案。”

弗林博士猛地抬起了頭。他那雙佈滿血絲、燃燒著混沌與執念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李謙臉上。

油膩的額髮下,那目光如同探針般掃過李謙,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近乎刻薄的好奇。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意義不明的哼笑,丟下手中的精密鑷子——那鑷子“噹啷”一聲掉在合金工作臺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哦?”弗林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帶著濃重的嘲諷,“你就是燈塔史無前例的副城主?”

他刻意加重了那個頭銜,彷彿在咀嚼一個極其荒謬的詞彙,用沾滿油汙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留下了一道更深的汙跡,嘴角咧開一個譏誚的弧度,

“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嘛。摩根的腦袋秀逗了?臨了臨了,居然設定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李謙和鏡南之間遊移,充滿了陰謀論的臆測,“難道是為了牽制馬克那小子?哈!我就知道!那老混蛋到死都放不下手中的權力!死了還要埋顆釘子?”

“弗林博士!”鏡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維護意味,立刻打斷了弗林的臆測,

“您完全誤會了!副城主大人的職位並非摩根老城主設定的!這是馬克城主剛一上臺就親自簽署公佈的重要任命!”

她上前半步,語氣斬釘截鐵,直視著弗林那雙混亂的眼睛,

“而且,副城主大人從未也不會牽制馬克城主!恰恰相反!在馬克城主深入地面廢墟執行高風險任務的這段關鍵時期,正是副城主大人臨危受命,主導了燈塔一系列至關重要的改革與穩定工作!”

“是他確保了燈塔在失去城主直接領導時依然有序運轉,抵禦了多次危機!包括您在這裡!”

“簽署那份赦免令,批准您離開這個禁閉室、恢復自由研究許可權的決定,也是副城主大人深思熟慮後親自做出的!您能擺脫囚禁,得益於他的決斷!”

鏡南的話語如同連珠炮,擲地有聲,在充滿汙濁氣味的實驗室裡迴盪,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弗林博士愣住了。他那張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上,混雜著油汙的扭曲表情僵住了。

他那燃燒著狂亂火焰的眼睛第一次褪去了些許混沌,露出了真正的、純粹的驚訝。

他緩緩轉過頭,這一次,不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真正地、帶著重新評估意味的正眼,牢牢盯住了李謙。

實驗室裡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嗡鳴,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弗林才從鼻腔裡擠出一個更像是哼聲的回應,

“哦?”他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李謙一番,眼神中的譏諷淡去了一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桀驁不馴和老子不在乎的態度依舊鮮明。

他隨手抓起工作臺上一塊廢棄的小型金屬零件,在髒汙的手心裡無意識地掂量著,拖長了語調,用一種勉強算是“認可”,實則更像施捨的語氣說道,

“從你小子同意放我出來這一點而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找到了一個他自以為很高的評價,“……算是比摩根那個混蛋聰明一些。”

他說完,彷彿完成了一項無關緊要的鑑定,隨手將那金屬零件丟回零件堆裡,發出叮噹亂響,目光便再次飄向了中央旋轉臺上那具被剖開的機器人,

似乎比起眼前這位新任的燈塔權力核心,還是他那冰冷的“孩子”更有吸引力。只有那微微顫動的指尖,和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李謙的細微動作,洩露了他內心並非如表面那般全然不在乎。

鏡南看著弗林這副油鹽不進、依舊故我的模樣,眉頭緊鎖,剛想再說些什麼,李謙卻再次抬手,制止了她。

“弗林博士,你是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燈塔是人類最後的家園,無論如何,無論站在什麼立場,只要身為人類,都不應該看著它出事,你說對嗎!”

弗林聽到李謙那番“燈塔是人類最後家園,身為人類不該坐視”的話,嘴角本能地咧開一個諷刺的弧度,那句刻薄到骨子裡的“人類毀滅就毀滅了唄,與我何干?”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目光接觸到李謙視線的瞬間,那滑到嘴邊的話,卻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那不是憤怒,不是威脅,甚至沒有尋常上位者的威壓。

那是一雙弗林從未見過的眼神——空洞得彷彿能吞噬光線,冷漠得如同俯瞰眾生運轉的機械,無情得像剝離了一切情感的冰冷邏輯。

然而,在這片近乎虛無的底色上,卻又燃燒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近乎狂妄的自信。

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宣告,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就是此刻宇宙運轉的唯一真理,質疑本身即是徒勞。

這種矛盾而強大的氣場,讓弗林那狂亂的大腦都瞬間產生了一絲凝滯,一種本能的“荒謬但似乎真的值得思索”的念頭強行擠開了純粹的嘲弄。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弗林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不再是純粹的嘲諷,而是混雜著一絲探究。他歪了歪頭,油膩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

“……什麼條件都可以提?”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沙啞。

“你說。”李謙的回答依舊簡潔,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程式。

弗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掠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彷彿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試探點。

他突然“嘿嘿”低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伸出髒兮兮的手指,直指向站在李謙側後方、眉頭緊鎖的鏡南。

“那…”弗林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惡劣、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目光在李謙和鏡南之間來回掃視,

“我想和這位英姿颯爽、高高在上的燈塔航控總指揮……鏡南大人……去一趟晨曦大廳,如何?”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那個帶有強烈舊時代烙印的詞彙,然後才慢悠悠地轉向李謙,用誇張的恭敬語氣問道,

“副城主大人?能滿足我這個小小的‘願望’嗎?”

“弗林博士,你——!”鏡南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隨即湧上一股被極度羞辱的怒紅。

她驚怒交加地低喝出聲,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拳頭猛地攥緊,晨曦大廳……那是她內心深處的恥辱和舊制度的象徵!這個瘋子!他竟然敢!

然而,鏡南憤怒的話語還未完全出口,李謙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清晰地將她的話截斷,“弗林博士。”

李謙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短暫的動作幾乎難以捕捉,卻帶著一種比雷霆更重的分量。他看著弗林,眼神依舊空洞冷漠,但話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

“恐怕你訊息閉塞得厲害。摩根老城主制定的三大生存法則,包括你心心念唸的光影會,以及那個散發著腐朽氣味的晨曦大廳制度……在我主導燈塔改革的第一階段,就已經被永久性地、徹底地廢除了。”

他頓了頓,確保每一個字都釘入弗林的耳中,

“燈塔,正在進行的是人性的解放和制度的革新。沒有人會被強迫執行所謂的‘繁育任務’。個體意志與尊嚴,是新的燈塔秩序基石。”

李謙的目光銳利地刺向弗林,“所以,基於現實和原則,你這個建立在腐朽墳墓上的、無理且帶有侮辱性質的要求——我不可能滿足,也永遠不會滿足。”

“什……什麼?!”弗林博士臉上的惡劣笑容瞬間僵住,像是凝固的石雕。

他那雙瘋狂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極致,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著李謙,油膩的額髮下,那張蒼白的臉孔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和巨大的震動。

“廢……廢除了?!三大法則?!晨曦大廳?!”弗林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彷彿第一次認識它們的含義。

他猛地轉向鏡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求證,“他……他說的是真的?!摩根那條老狗……他那套狗屁不通的鐵律……真的被……被扔進焚化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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