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天皇君(1 / 1)
時間一晃而過。
太陽正要落山,室內一片橙紅,光線裡圖書架被拉出老長的影子。
俞延拿著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桌子,他這時候倒沒有打瞌睡了,不過幹活依舊沒什麼精神,不知是不是因為不能按時回家的緣故。
“打起精神來老兄,咱們快點幹完快點回去。老崔今天也是心情不好,要是平時最多就罰站,哪有放學後還做義務勞動的。”
“你怎麼知道他心情不好?”俞延隨口問。
“拜託,他今天連校徽都沒掛,肯定是和老婆吵架時弄掉的。”
雲升拄著掃把,對著俞延裝腔作勢地拱手,“我說你也真是牛逼,老崔的課上打瞌睡就算了,被人點了名還這麼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在睡覺,真有你的嗷。”
“昨天沒睡好。”俞延接道。
“怎麼?和八儀鬧矛盾了?”雲升湊過來問。
這是明知故問,畢竟八儀一直很黏他。然而今早起來上學八儀別說送一下,連面都沒有露,似乎很不願意看見他的樣子。
見俞延不回答,雲升討了個沒趣,他自顧自地說著,“也不知道孫井桐去哪了,畢竟是以後的盟友,我今天還特地去她班上轉了兩圈,誰知她連課都沒來上,難道學霸都是隨便請假的?”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仔細聽還帶著些拖拽的聲音。
雲升想起來班主任的腳可不就有點跛麼,一閃身便躲進書架後面。“等下老崔過來了別說我在這!”
“為啥?”俞延問。
“你傻啊!要是被發現有人幫忙,肯定又得罰你!”
他話剛說完,腳步聲就已經傳到門口了,俞延見班主任過來,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崔老師。”他叫了聲。
崔夜卻沒有回話,他眼珠先是向四周轉了圈,最後又落在俞延身上。他的臉緊繃著,似乎刻意忍著什麼,皮肉不住地抖動。
俞延只覺一陣說不出的詭異,但礙於師長的身份,還是耐心等著,沒有出聲。
“就你一個人吧。”他忽然問。
俞延想起剛才雲升的叮囑,便答道,“就我在這裡打掃衛生。”
“那好,”崔夜重重點頭,連帶著黑白相間的頭髮也跟著狠狠地晃了幾下。“咱們就來開誠佈公地談談吧。”
俞延一驚,直覺朝後猛退一步。崔夜卻忽地咧開嘴,擒住他的手腕,在那下面,血紅色的銅羽紋逐漸顯現,光芒大盛。
俞延大驚,掙扎著想抽手,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崔夜的手準確地扣住了脈門,幾乎封了他一切召喚使徒的可能。
“要麼把圖騰交出來,要麼……”
他忽地一笑,花白的頭髮隨氣流的穿行而飄動。在他身後無數青灰色的人傀爬過來,聞到俞延的氣味就像餓鬼看見食物一般。
“是你!操縱人傀的是你!”
俞延拼命地抓著男人的手指,想把手腕從他從裡摳出來。周圍的人傀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一片青灰,只是看一眼都會讓人頭皮發麻。
“對,是我。所以還是乖乖地讓我把圖騰取下來。”
崔夜伸手,指尖在一瞬間探進脈搏裡,俞延痛呼一聲,捂著手腕,忽然抬腿狠狠地踹向對方。
崔夜被踹得往後栽了幾步,他扶住圖書架站定,揮手。
霎時間,從天而降的無數人傀像潮水一樣,朝俞延撲過來。
俞延轉身,毫不猶豫朝著門口跑去,人傀聚集在一起,朝他奔湧過來,就在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從旁飛來的椅子將其狠狠砸開。
“俞延快跑!”
雲升揮舞著椅子左衝右撞,他舉起手腕大喊:
“回祿!”
熱浪如火焰般席捲整個室內,所有的書本承受不住熱度開始微微蜷曲著封皮。橙紅的朱雀紋於地面徐徐展翅,而當光芒消失的那刻,渾身裹在硃紅盔甲的鐵塔般的男子緩緩起身,手中巨劍巍峨佇立。
“宵小鼠輩,安敢在此撒野!”渾厚如雷聲的話語再次傳來。
還有清脆的銅鈴聲。
俞延回過頭去。
回祿肩頭,一抹紅雲翩然下墜,所到之處,人傀群紛紛退避,如一把紅刀斬斷碧波,潮水兩散。
俞延鮮血淋漓的手腕被她抓住。
“您這回又不打算叫我嗎?”八儀問。
手腕的傷口瞬間消失,俞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行了!有什麼話回去再說!”雲升不耐煩地插進兩人中間,手裡還握著被燒得只剩一半的椅子腿,“當務之急是弄走這些綠東西!”
俞延回過神,環顧四周,灰綠的人傀仍舊包圍著他們,並沒主動攻擊的打算。
“他們是不是被我的回祿嚇到了?”雲升摸了摸腦袋道。
他聽孫井桐說過,回祿是火災神,所到之處邪魔避之不及。此時這些人傀只是匍匐在地,圍著他們逡巡,好像真的被燒怕了。
俞延搖搖頭,“孫井桐也說過,人傀沒腦子。”
沒有腦子,自然沒有思考能力,不會有畏懼的情緒,只會聽從操縱者的命令。
兩人恍然一驚,異口同聲:“老崔不見了!”
雲升急忙揮手,示意回祿趕緊將人傀消滅乾淨,八儀卻一馬當先,手執彩雉羽扇開闢出一條路。
見雲升正要奪門而出,俞延一聲“等等!”硬是拖住了一人倆使徒的腳步。
“八儀,你和回祿過來時有看見孫同學嗎?”
八儀搖搖頭,“孫小姐不在家。”
“不在家裡,她又沒來上學,那她在哪兒?”雲升問。
俞延若有所思,看著眼前紅衣少女使徒,忽地問,“八儀,我聽說使徒與使徒之間……可以互相感應?”
————
晚霞褪盡,最後一絲光亮也湮沒在雲層間。
氣溫下降,被太陽炙烤一天的地層還沒徹底冷卻下來。地道頂層,冷氣緊貼尚有餘溫的牆壁,凝成露水,順著風化的乳石,一滴滴落下。
叮,叮……
水滴落地,清晰可聞。
崔夜拖著微跛的腳,在結滿青苔的地下走道慢行。
失算了,原以為只有俞延一個人,沒想到班上那個叫雲升的小子居然也是擁有使徒的人。回祿這個火災神一出,他在熱浪中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從電梯一路下到負一層,逃進這個年輕人指示他去的地方。
崔夜在護行中學當了十五年的教師,只知道這裡是多年前改建排水管道遺留下來的廢棄地室,除了常年積水彌留的悶臭,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
走道盡頭,是一面被堵死的牆。
崔夜愣住了,一股不安感頓時湧上心頭。他環顧這滿是汙水綠苔的地方,忽然覺得自己會死在這兒。
如果在這裡消失,沒人會找到他。
就在他發著抖試圖用手指去摳牆壁的磚縫,那麵灰白瓦磚構成的牆面忽地扭曲,像是一片螺旋的沼澤,他被輕而易舉地吸了進去。
崔夜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喲,你來了。”
葉羌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他叉著腰,只穿了一套睡衣,手中居然還拿著幾根熒光棒。“怎樣?八儀到手了嗎?”
崔夜抬起花白的頭,循聲望去,有一瞬間,幾乎忘了呼吸。
四方高天分別盤踞著石龍,四龍垂首,口銜明珠,照得這方地下空間有如白夜。四龍軀幹前探,共同指向中央神像所在的位置。
神像男子披髮長鬚,低眉垂目,雙手緊握交疊結印,渾身長袍似龍鱗織就,斑斑駁駁,在四龍口中明珠的照耀下,暈著令人目眩的神光。
“這……這是……”崔夜看著神像,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問這位啊?”葉羌抬了抬眉毛,滿眼的戲謔,“五龍之首——中天皇君。”
“為……為什麼?”
“你是問為什麼中天皇君的神像會在你們學校下面?”葉羌笑出了聲,“倒不如問問為什麼你們會把學校建在連山密宮上面!”
“連山……密宮。”
“對,連山密宮。”葉羌將熒光棒隨意扭動幾下,熒光棒被啟用,閃爍著微光被他拋向神像。然而在接觸到龍鱗似的袍子的一瞬,彷彿有無形的刀刃閃過,熒光棒被削成好幾段,彈落在地,裡面的熒光液體流了一地。
他吹了聲口哨,“效果不錯。”說著側過頭,看著仍趴在地上沉浸在震驚中的崔夜,“所以,八儀你得手沒?”
崔夜一驚,搖搖頭,“我的學生裡還有一個擁有火災神回祿,他突然召喚出來,我沒有得手。”
葉羌嘆了口氣,年輕秀氣的眉毛耷拉下來,看著頗有幾分委屈。
“真可惜,本來是想用他們做貢品的,既然你沒得手……”他咧開嘴,笑得天真爛漫,“就拿你替代吧。”
“什!……”
崔夜話沒說完,只覺得領口一緊,身材修長的年輕人居然輕而易舉地單手提起他,像是丟擲之前的熒光棒那樣,他被拋向神像。
“不!……不!”崔夜扯著嗓子嘶吼,他看見被削成幾段的熒光棒,他不想變成那樣,“人傀!人傀!”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潮水一樣的人傀從天而降,密佈在他即將靠近的位置,龍鱗長袍折射著無形的刀刃,輕鬆將大片人傀切成大小不一的幾塊,巨量的綠漿噴濺在他身上,將工作服染成了深綠。
崔夜戰戰兢兢爬起來,身體顫抖,靠著幾層人傀肉身緩衝,他避免了被切開的命運,但身上仍然傳來刀割似的痛,他摸了摸,是血。
葉羌嘖了一聲,被這意料之外的打斷弄得有些不悅,他捲起衣袖,捏了捏脈搏處漆黑的犀首鴉羽紋。
“鴉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