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殺妃(1 / 1)
不過事實證明,俞延多慮了。
離她不遠處的少女一身科幻風的緊身作戰服,腿上還綁著兩個槍套。坐在他對面的老哥滿頭白毛怒髮衝冠,手邊還杵著一把傘刀造型的東西。他往前一看,醒目的熒光色動漫節橫幅就拉在車頭,上面寫著“螢光動漫遊戲嘉年華”。
是的,他和八儀所在的地鐵車廂整個都是穿著Cosplay服的年輕人,以至於八儀混在其中竟十分的和諧,只有他顯得格格不入。出門時擔心奇裝異服被人側目的問題完全不存在,因為搞了半天,奇裝異服竟是他自己!
八儀倒沒俞延這些顧慮,眨巴著眼左顧右盼,對這些新奇的東西十分好奇。
“對不起,打擾一下。”一名穿著洛麗塔蓬蓬裙的亞麻色頭髮姑娘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過來,“請問你是cos的八儀嗎?”
八儀不太理解他們在說什麼,但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於是點點頭道,“嗯,我就是八儀。”
此話一出,有好幾個coser轉過頭,開始打量起這個八儀的扮相。
不得不說,在他們眼裡,八儀的cos非常還原,甚至感覺比建模都還漂亮,無論是曳地的紅色長裙還是腳腕上的黃銅鈴鐺看起來都十分有質感,和那種化纖材質的廉價cos服完全不能比。
“姐妹,你出的這個八儀好真啊!”
“是啊,你這衣服找哪家店做的?感覺跟真絲一樣,我能摸摸嗎?”
“這假髮質感好好啊!這麼有光澤,是真發做的吧?”
“不是假髮,是真頭髮。”俞延拍開了準備摸八儀頭髮的爪子,又拉起八儀的手腕,“不好意思,我們到站了。”
“誒?你們不是去參加動漫遊戲嘉年華嗎?”幾個愛好者在後面叫到,語氣頗為疑惑。
俞延沒法解釋,擺了擺手就帶著八儀下了地鐵,誰知在站臺還沒走幾步,迎面電梯便下來兩個人,為首的短髮少女沒有瞧見,幾乎要和他撞到一處。
倒是後面的男人眼疾手快,橫跨一步上前擋在少女前面,俞延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只覺得彷彿撞上一塊鋼板,鼻樑骨一痛,眼鏡都差點掉地上。
“孫小姐!”八儀驚呼。
俞延扶正眼鏡,這才看面前兩人竟然是孫井桐和良赭。好巧不巧,居然能在這裡碰見。
孫井桐也是一驚,看他倆正是出站的方向,疑惑道:“雲升不是說好要出去吃飯嗎?怎麼在這裡下……”不過看見八儀的扮相後,她便了然,把沒問完的話吞了進去,“要去商業街買衣服?”
俞延點點頭,有點窘,畢竟才不久對於八儀衣服的問題請教了她,這下碰見了不知怎麼還有點小尷尬。“要不你和良赭先去吧,我和八儀過會兒再到。”他提議。
孫井桐沒有立刻回答,一雙深棕瞳仁在兩人之間來回轉悠,她支著下巴,忽然來了幾分興致。
“不用了,反正去早了坐著也是坐著,不如陪你們去逛逛吧,正好我也很久沒逛街了。”
“嗯嗯……嗯?”俞延大驚,“等等!你怎麼……”
“會選女孩的衣服麼?知道八儀喜歡什麼?”
孫井桐倒沒有刻意反問,只是輕飄飄兩句話,彷彿隨口一提,直接讓俞延石化當場又被擊個粉碎。
他好像……確實對八儀一無所知。
“行了,我們往回走吧,去商業街。”她隨意擺手,就這樣拿了主意,走進八儀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走。
聽完兩人對話,八儀本來是有些氣鼓鼓的,覺得這個孫小姐未免太貶低主公了。但想到主公不久前拿出的那條純白裙子,她又覺得孫小姐的話又好像有幾分道理,畢竟一想起白裙子她內心就十分抗拒。
她其實對孫小姐也沒啥惡意,真說起來她對孫小姐還是有幾分好感的,不過內外有別,俞延才是自己的主公,她和別家使徒的主公在一起,主公會不會……
正彆扭時,俞延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一聲,上前揉揉她的腦袋。“沒事兒,去吧,喜歡什麼就跟孫小姐說,選好了我來結賬。”
八儀彷彿永遠盈著一汪水的眼睛看了看他,忽地一笑,跳起來,狠狠地摟了一下他的脖子,“心悅!”她在他耳邊很快地說。
俞延只覺得心裡都炸成了煙花。他連忙咳嗽兩聲,以此掩蓋臉上不正常的紅暈。
孫井桐心裡好笑,倒也懶得調侃他,帶著八儀便朝上行電梯走去,良赭下意識要跟上去,孫井桐卻突然轉身,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現在是女孩時間……”她說著挑了挑眉,朝俞延的方向指了指,“你跟他一路走。”
“……遵命。”語氣不情不願。
對於孫井桐而言,能在複雜的家族關係中處理得進退有度,和目前心神有所損耗的非完全態少女八儀打交道更是不在話下,沒多久,八儀漸漸話多了起來。
除開持天樞孫家繼承人和最強使徒的身份,兩人本質上也不過是年齡相仿的女孩,美少女之間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不一會兒言談氣氛就熱絡起來。
前面的兩人其樂融融,後面的兩人安靜如雞。
去商業街的路上,俞延彷彿腳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整個人都有種不真實感,全然沒注意到旁邊和自己並行的男人滿臉不高興。
不過從心滿意足的情緒中回味過來,俞延還是察覺出了身旁男人發出的黑色氣場。
他瞥了瞥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男人,不得不說良赭的外形條件很優秀,有男人味但不會過於粗獷,是連同性都會欣賞的沉穩英俊型……如果他這時候臉不是黑得跟鍋底似的就完美了。
“良赭?”他打了聲招呼。
良赭側過半個頭,意思在問有事?
俞延覺得自己有點沒話找話,但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很好的話題,畢竟八儀和孫同學已經進了一家大型服裝店,他和良赭被寄存在了休息區。他倒是想玩玩手機,但良赭就只能乾坐著,思來想去,為了不讓氛圍太尷尬,他還是得試著起個話頭。
“你們今天……怎麼沒開車過來?”
“主公不讓開,說是太遠,坐……”他一時想不起那個埋藏在地下的交通工具的名稱。
“地鐵。”俞延接道。
“嗯,地鐵,主公認為坐地鐵更快。”他語氣有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沒說的是他倒是想開車,這樣就不必碰見他和八儀,自己也不會如喪家之犬被擱在等候區,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公帶著別人家的使徒逛街。
可這麼想著,他看俞延倒有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
俞延自然不知道他這些小心思,又問:“良赭,你是哪個朝代的人。”
良赭回憶了一下孫井桐書架上歷史古籍裡的內容,“依你們的說法,應當是春秋末。”
“春秋末!”俞延眼睛一亮,“那你以前見過八儀嗎?”
這話倒是勾起了良赭的回憶,他雙手交叉墊著下巴,似在沉思,“應當是見過的。”
俞延對這回答不是很滿意,見過就見過,沒見過就沒見過,什麼叫應當是見過?
“你可聽聞過殺妃?”良赭問。
“殺妃?”俞延一愣,腦子迅速篩選出對應的典故,“你是指吳王和兵法大家的事嗎?吳王為了試探兵家的本事,問自己的后妃們能否成為上陣殺敵計程車兵。兵家說可以,開始訓練時妃子們以為是玩鬧,沒當回事,結果兵家殺了領頭兩名受寵的妃子。剩下的妃子被震懾住,令行禁止無所不從,成了真正計程車兵。可當兵家想向吳王展示訓練的成果,吳王卻因為妃子的死而沒有興趣了。”
良赭點點頭,“你口中的吳王便是我的舊主。”
俞延還沒來得及做出驚訝的表情,他又道:“那位兵家名武,人稱兵家之祖。殺妃時,八儀就在他背後。”
俞延已經震驚得合不攏嘴了。
“其實王上本是玩笑話,只是沒料到兵家當了真。他是胥大夫舉薦的人,我那時聽說胥大夫舉薦兵法過來有演練,也跟著過去,本是想學點韜略,好為王上分憂。”他說,“我本是刺客,也為王上興國除過不少心腹大患,但那一日,我卻被兵家的鐵腕震住了。王上那兩名妃子很美,是讓人心生憐惜的女子,但兵家手起刀落,絕美的皮囊在他眼裡只是一灘腐肉。餘下的妃子們臉都駭變了色,兵家的震懾效果立竿見影,就如你剛才所說‘令行禁止,無所不從’,他的確能將任何人訓練成真正的戰士。”
“那八儀呢?”俞延問,“那時的八儀……在做什麼?”
“她麼……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站在兵家的身後,站得如她那把長戈一樣筆直,俯視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良赭頓了頓,說,“兵家追求的是極致的兵道,我有時覺得,八儀就是他造就的最純粹的戰士。他殺完那兩名妃子,對八儀說‘儀,看見了嗎?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八儀沒有回答,但我知道,她認同這一切。”
俞延下意識轉過頭,他看見那邊孫井桐指揮著店員取下好幾件漂亮衣服,又一件件往八儀身上比劃。見著討厭的,八儀就直呼“不悅”,後退幾步唯恐避之不及,見著喜歡的,她就抱在懷裡不撒手,被孫井桐催促著趕去試衣間,會連說好幾個“心悅”。
她實在是小女孩的心性,喜怒哀樂都藏在臉上,美麗、純粹、可愛。
“既然你知道那人是她,”他喃喃道,明明是問別人,卻像是在自問,“為什麼要說應該見過。”
良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良久,嘆了口氣。
“因為我與你一樣,無法把她的現在與過去聯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