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是什麼(1 / 1)
良赭沒回他,而是問“你們要找主公嗎?”
“也不全是,”俞延說,“八儀丟了,我要找她回來,想問問孫同學知不知道她在哪兒。”
“八儀在我們這兒……”俞延沒來得及高興,良赭又接道,“不過主公剛剛帶著八儀出去了。”
“帶八儀出去了?”雲升湊過去問,滿臉不理解,“她怎麼不帶你?”
良赭抿著唇,沒有立刻回話。
“我沒有資格過問主公行蹤,”他看向俞延,“如果你想找八儀,可以試著召她過來。”
“可我之前明明召不出八儀。”
“主公已將她從拘禁的容器裡解救出來,你可以再試試。”
聽到這話,俞延高興之餘又有些不安,他懷著忐忑的心緒,將手指按向脈搏處的銅羽人紋,稍一動念,紋樣發出陣陣紅光。
“八儀?”他輕輕喚了聲。
沒有任何反應。
“還是不行。”他神色失望。
良赭微微蹙眉,“你們結了血契,應當能互相感應方位。”
俞延聞言,又重新按向印紋,腦海中意念轉動,卻沒有任何感應為他指示方位。
“這個也不行。”他道。
此話一出,良赭面色沉了下來,既然八儀與主公同行,俞延卻被斷掉了和八儀的一切感應,這實屬不該。
莫非主公出了什麼危險?
此念一起,他迅速感應了一下孫井桐的方位,隨即對俞延他們道。
“我帶你們過去。”
————
孫井桐站在主院最裡處的殿前。
這個殿沒有名字,但要想進來,必須從主院入口出發直往裡走,連過三重門,前後距離不可謂不遠。
她剛一離開,正殿大門就在她背後徐徐關上,因為陣法設計得精妙靈活,即使沒有專人看守,殿本身也擁有著非常高的機動性,能自覺阻隔一切來犯者。
三家世代守護的異神靈龕,盡在此處。為表尊敬,無名殿的臺基是要高於三家祖廟,殿前甚至還設定了單層的漢白玉石須彌座。
孫井桐走下臺階,在左側的瓔珞柏下等待的老人迎上前去。“八儀在裡面?”他問。
見她點頭,孫四爺緩和了神色,“還好還好。”他不無慶幸,“還好你爺爺臨走前給我留了進三重門的特權,趁葉景兩位主家還沒到,你趕快把八儀收下吧。”
孫井桐皺起眉,沒有回話。
見她明顯不配合,四爺面上陰雲湧起。
“你天資超群,就該把最好的留給自己,這樣才不算白費我們心血。”老人道,“別談你所謂的友情,那小子你根本就掌控不……”
“我跟俞延他們是朋友,”孫井桐冷冷打斷他,“我為什麼要掌控他們。”
四爺聞言嗤笑一聲,“行,行,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聽,但我必須告訴你,你現在能倚仗的只有我們這些老傢伙,而不是外人!”
“知道你爺爺怎麼死的嗎?”他忽地壓低聲問,“他從景家返程,是在中途突然死亡,你大伯去看過了,他死相平靜,沒來得及召使徒出來,因為他經絡裡的血液全部結塊固化,是在瞬間就停止了流動。”
孫井桐知道他意有所指,“鳴九大哥不是那樣的人。”她道。
葉鳴九,在葉峽脫離家族後葉家選出的繼任者,使徒是霜雪神滕文,傳說能六月降飛雪,冰封數十里。在瞬間封凍一個活人算是輕而易舉。
“不管葉鳴九是不是兇手,小桐,我就問你,你想以後也是這個下場嗎?”老人低聲呵斥。
“夠了!”孫井桐怒道,“歷代主家幾乎七成不得善終,每次主家更位都會動盪一陣,我們已經承受不了更多的意外,三家的有些規矩……該變了!”
“臭丫頭,我比你清楚!”四爺忽然提高聲量,將她的聲音壓下去,“那你說怎麼做?你能整合三家所有人嗎?你有這個能力嗎?你知道你才多大嗎?你甚至都還沒成人!你連家裡的事務都沒完全接手,你告訴我,你能怎麼做!”
意料之外,孫井桐收斂了怒容,神色格外平靜。
“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她淡淡道,“你們總會看到那麼一天。”
“最好是這樣。”四爺也無心再吵,灰黑髮渾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忘了提醒你,你媽媽那邊有些人的心思……”
“我知道。”孫井桐打斷他,“您該走了,再留在這兒他們會起疑的。”
“行,我不說了。”四爺重新戴上單邊眼睛,陰鬱的神色被掩蓋了幾分,臨走前說,“你知道輕重,就自己看著辦吧。”
見四爺走遠後,孫井桐重上臺階,她一站上去,殿門便朝兩邊緩緩展開,走進去沒多久,門又在後面徐徐合上。
室內頓時昏暗,僅有十幾盞長明燈照出一片光亮。
“你怎麼才來啊,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八儀轉過頭,手裡的彩雉羽扇正扇著風,語氣有些嬌嗔。
“這裡好悶,咱們什麼時候出去呀?”
正中寬闊的紫紅砂頁岩浮雕石屏風將空間切割成兩部分,八儀站在屏風前,兩旁的長明燈將她的臉糅合成一片暖白,她的眼睛在燈火的對映下如同淌著泠泠的清流。
孫井桐走向她,靠近的光源驅趕了身上部分黑暗。
“你很害怕嗎?”她問。
“我不害怕,”八儀彩雉羽扇支著下巴,蹙著秀氣的眉,“就是就覺得怪怪的。”
“怪?”孫井桐問,語氣卻毫無波動,“哪裡怪?”
四周都是高高安置的靈龕,各式異神的小像被放在中央,外層浮動著流動的金色符文。八儀想了想,指向其中某個靈龕。“這裡為什麼是空的?”
孫井桐搖頭,“是封印不在了,僅有雕像在裡面,看起來就像空了。”
“大家以前在這裡?”
“對,他們以前都住在這。”
“我也是嘛?”
“不”孫井桐否認,“你跟他們不一樣。”
她說完拉起八儀的手,繞過砂頁岩屏風,走到後面的空間。
“這就是你。”她指著一座靈龕說。
不同於屏風前面靈龕的環繞狀擺放,後面則是由一整面高牆為依靠層層累積而起的金臺,高低起伏,錯落有致。
神像的擺放位置極為講究,最上面為高大的五行神,是掌管四季輪迴萬物更生的真神,不可能為凡人所拘束,故而沒有設定靈龕,僅造神像作為供奉。最新開闢出的位置是留給中天皇君的靈龕的,要不是連山密宮的神像被毀,神力無處安置,神君本也不必屈就在這裡。
八儀走上了高臺,朝孫井桐指示的位置靠近。
靈龕裡靜靜佇立著少女雕像,烏黑長髮高綰,飾以骨簪玉石,暗紅繡黑夔龍紋的直裾長袍曳地,懷抱雉羽,身姿綽約,雙眼微闔,神態凜然。
雕像精工細作,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她就會抬起眼,向你款款走來。
八儀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想躲避,或者錯開目光,可腦海中有某種意志卻引著她往前看。她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靈龕,近乎呆滯地開口。
“這……這是我麼?”
她聲音輕飄飄的,遲疑又困惑。
“這真的……是我麼?”
“八儀。”
孫井桐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站在了八儀身後。她側過身,垂著深棕的瞳仁看紅衣少女,注意著對方每個細微表情的變化。
“八儀,你碰碰它。”她說。
此話一出,彷彿心中某根弦被撥動,八儀心頭一顫,像是受了蠱惑似的,不由自主地朝前伸手,潔白的指尖觸碰上雕像的頭部。
“好奇怪。”八儀蹙著眉頭,只覺得有酥酥麻麻的東西正從雕像向她傳遞過來,說不上舒服,但也並不難受,“這是什麼……”
她身側,孫井桐徹底閉上眼,並指於眉心,霎時間,少女的身體朝後倒去,有神魂從她的軀殼上方湧出,直奔向八儀體內。
「禁術·神居」
瞬間,八儀痛苦跪倒在地,她感覺自己好像被劈成兩半,兩股力道在腦海裡相撞,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她扯著自己的頭髮,聲嘶力竭地哭嚎。
“出去!”她放聲大叫,瞳仁一陣陣浮起金色。
孫井桐的意識剛寄居在八儀體內,就遭到八儀自身精神力瘋狂的碾壓。
不同於上次在良赭體內男人對她毫無保留的接納,八儀的精神世界極其動盪,她在裡面甚至無法集中五感進行探查,八儀在對她的意識在強烈排斥。此時孫井桐完全無法與八儀進行溝通,只能在不停震盪的使徒體內爭分奪秒地聚集精力進行勘探。
她的精神遊過最為不穩定的頭部,開始朝下探去,這時,壓制在她意識上的精神力驟然一鬆,五感瞬間復原。
八儀在外面的痛苦哀嚎她已經聽不見了,視覺裡從未見過的景象逐漸顯出。
孫井桐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是由一團團清透的水、黝黑的泥土構成的世界,其中交錯著無數樹木的枝椏,每一個部位細微的運動,都會透過枝椏傳導,影響著下一個部位,直到傳到一切的樞紐,又從那裡傳出。
而中心的樞紐,是由青綠的藤蔓和健壯的枝椏織就的巢,青水和黑土像是懷抱嬰兒的母親,將巢包裹其中,巢的中心是枚晶瑩剔透的血紅寶石,心臟一樣起搏。
寶石是活的,每一秒都在改變著自己的形狀,從它那裡傳達出來的指令最終下達到枝椏末尾的青水和黑土,這時,世界裡就會噴出銀白或是金黃的蒸汽,像是昇華的金屬,灼熱得能殺死一切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她是什麼?
孫井桐心神震動,接連而來的恐懼籠罩著她。使徒成為異神前絕大多數只是凡人中的奇人異士,極少數為有人形的飛禽走獸……可八儀不是其中任何一種。
她……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