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給我個解釋(1 / 1)
沒等她細想,這片領域忽地動盪,比之前的那次更迅猛,孫井桐完全無法控制五感,流動的壓迫感讓視覺的內容忽隱忽現。
短暫停頓中,她看見大片雲霧狀的東西朝她聚攏,直到強烈的腐蝕感和燒灼般的劇痛包圍她,她才意識到那雲霧狀的東西,就是之前看見的金銀色蒸汽。
因為覺察她這個外來物,八儀的精神世界對她開始了絞殺。
孫井桐忍著腐蝕的劇痛衝出霧氣包圍,直奔向中央血紅的寶石,她不想後退,即使在這裡多留一秒都會給她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
她機會不多了,那顆寶石裡,肯定還藏有更多的未知。
背後,金銀蒸汽奔湧而來,如一張鋪天蓋地的大幕幾乎將她吞噬殆盡,燒灼和劇痛同步伴生,她甚至都能聽見意識被腐蝕侵滅的滋滋聲響。
有那麼一瞬間,孫井桐失去了對意識的控制,淡色透明的遊魂佈滿燒灼的黑斑。
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向前,觸上那顆寶石。
世界在剎那間褪色消失,大片的黑暗如漩渦般向四周蔓延開來,寂靜的空間裡傳來少女痛苦的哀嚎,聽得人膽戰心驚。
“出來!”
八儀的精神幾近崩潰邊緣,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求求你!好疼!真的好疼!”
再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對不起,八儀。
孫井桐默唸,她的神魂漂移到漩渦上方,黑暗蔓向前延伸,很快,她消失在裡面。
意料之外,裡面不是混沌的黑,恰恰相反,天地是一片純粹的白,雲霧如潮水般沖刷著她的神魂,她浮在上面,幾乎要沉溺在這安逸的感覺中。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巨大的青銅鼎前,十數名綢衣垂袖而舞,有紅衣少女端坐其上,她的旁邊,禮冠上的十二冕旒一晃而過。
是周天子?
孫井桐一愣,意識到那是八儀的過去,這時,雲霧遮蓋了剛才的畫面,等散去後,又是截然不同的場景。
竹林幽深不見天日,岩石溼滑藤蔓叢生,清泉浸溼少女襤褸的衣衫.
她蓬頭垢面,呆滯地坐在發膩的青苔裡,有豹子一樣的貓來回跳躍,落在她身邊,輕輕蹭了蹭她的膝蓋。
是文狸,孫井桐很快認出來,神魂的燒灼感有所緩解,她靜靜等待後續。
這時,畫面忽然變慢,剛才還跌坐在爛汙泥澇裡的少女開始上浮,每上浮一程,她的衣衫就變得完整一分,臉上也會乾淨一分,直到最後,她的身影懸浮於高天之上,逆光而生,恍如即將墜落的神女。
孫井桐這才恍然大悟,鏡子裡的時間是倒回逆轉的。
時間仍在倒轉,畫面仍在變動,飛天的少女身形融化在一片白光裡,白光散盡的剎那,有五名峨冠博帶的仙人飄飄立於雲巔。
孫井桐震驚得無以復加。
在他們中央,赫然是八儀的身軀,她白淨的皮膚逐漸變成黑土的顏色,勻稱的骨架化為樹枝,美麗的五官被碧青的水取代,撥出的金銀色氣息消散在風中。
她成了她誕生之初的樣子。
孫井桐震驚的不是八儀原本的面貌,而是那五位仙人。
她認得那五位仙人,就在剛剛她帶著八儀繞過屏風走向靈龕時,五名仙人的神像就高居在金臺上。
所謂天樞,乃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加之中央后土、共有五。
這五位仙人,就是“天之正”,就是三家世代信仰的具象。
他們,五行神。
八儀……是五行神們共同締造的結果。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又會顯現之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樣子?這樣的她,又是怎樣成了周天子座下的八儀,成了“祀與戎”的象徵體?
突如其來的爆炸資訊沖刷著孫井桐的認知,可惜沒等她消化完,眼前的景象突然定格,所有的色彩消失了,慘白和青黑的大片顏色取代了原本鮮明的畫面,怪異得像是還未經清洗的相機底片。
圖還是那副圖,人物佈局和位置沒有絲毫改變,然而峨冠博帶衣袂翻飛的仙人已被暗色的人取而代之。
孫井桐坐起身,想要看清,畫面近處漆黑的影子驟然回頭,目光彷彿穿透鏡子的阻隔,直達她的意識深處。
霎時間,金色的蛇形豎瞳如出海的一輪日浮現在她意識上空。
孫井桐只覺得徹骨生寒。
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懼,那蛇瞳彎了彎,像是在笑,然而下一刻,伴隨著骨骼錯位聲,陰冷腥臭的氣息鋪面而來,視野中只剩下大張的血口,鉸鏈狀的白牙近在咫尺。
“八儀!”
聲如驚雷,硬生生劈開所有視象,排山倒海般的反斥力瞬間壓上神魂,孫井桐猝不及防,被狠狠拍出八儀身體。
神魂驟然歸位,巨大的反噬壓上胸口,她眼前一黑,側頭噴出一口血。
“主公!”
良赭托起她就要離開,被孫井桐按住了。
她握著使徒的手臂勉強站穩,頭顱頂端傳來一陣陣燒灼般的疼痛,她深深地抽氣,指甲嵌進肉裡,壓抑著身體的痙攣。
八儀一直在哭喊,她狼狽地在地上打滾,額頭拼命地撞著地面,血流了滿臉。
俞延從後面抱住她,和雲升一起按住她的手,直到葉靄無施展好除祟的術法,她掙扎的身體才有所緩和。
“沒事了,沒事了。”俞延輕聲安撫,緊緊抱著她。
八儀沒有回應,也沒法回應,因為術法強行壓制精神躁動,她眼瞳金色還沒褪去,她呆呆地看著俞延,雙手脫力垂在他胳膊上,手心全是被扯落的頭髮。
俞延只覺得心如刀絞。
“對不起。”
孫井桐壓下喉間滿溢的血腥氣,竭力讓聲音平靜。
“我很抱歉。”
俞延將八儀交給後面的葉靄無繼續治療,他走向她,指骨咯咯作響,孫井桐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是男性,對方的拳頭怕是已經打在了自己臉上。
良赭見他面色不善,正要上前,被她阻止了。
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無聲對峙。
“給我個解釋。”俞延聲音冰冷,隱忍著怒意,“你在做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你答應我的。”
孫井桐深深呼吸,儘量維持聲線的平穩。
“讓八儀幫助我,站在我這邊,這是我們之前的協議,她身上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只是想探個清楚。”
“可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她的!”俞延厲聲質問,“你這叫沒有傷害嗎?”
“八儀不是你的玻璃娃娃!她是異神!是使徒!她比你強韌千萬倍!”
孫井桐怒意上頭,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能壓下情緒,“別拿你凡人的標準看待她,她沒你想得那麼脆弱。”
“是的,是的……”
俞延冷然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嘲她。
“你說得沒錯,我知道她很厲害,她強我太多,但她強她就活該遭罪嗎?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選擇都沒有!她活該被你們這些人翻來覆去地折騰嗎!”
“俞延!”孫井桐厲聲喝止,“注意你的言辭!還有……”
她揩去嘴邊殘留的血漬,冷冷道,“八儀在持天樞中的地位千百年來都僅次於至高的五行神,有些想法……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的是你,孫井桐。”
俞延盯著她的雙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們對他們祭祀,儀式冗長,規矩很多,可你捫心自問,你們三家的人真的敬畏他們嗎?還自詡為‘持天之樞’,代天行正道,呵……”
他突然朝前,幾乎是湊到她臉前質問。
“你們怎麼有臉說這些話的。”
此話一出,孫井桐氣得臉都在發白,她很想反駁他,但她不想開口。
血已經湧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一開口肯定會吐血。她知道吐了血,哪怕是看在傷的份上,俞延也不會再說這些難聽的話。
但她不想示弱,梗著這口氣,寧願捱罵,也不想要這份同情。
葉靄無上前,輕聲勸她。“井桐,你臉色不太好,先回去休息吧。”
那邊雲升也攔住俞延勸道:“你少說兩句,大家都是朋友,別把話說成這樣啊……還是先去看看八儀吧,行嗎?”
提到八儀,俞延冷硬的表情總算鬆動了一些,他轉過身抱起虛弱的紅衣少女,不再看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邊都是好朋友,雲升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嘆氣。“唉……孫同學,俞延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也是在氣頭上,昏了腦子,你……”
他看著孫井桐慘白的臉色和發紅的眼角,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你也別太難過了。”
孫井桐搖搖頭,不知道是否認自己有苦衷還是否認自己在難過。雲升知道這倆一時間誰也不會讓步,又說了幾句,也拉著葉靄無離開了。
孫井桐默默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
良赭靜靜地注視她,燈火下的少女臉色格外蒼白,神色寂寥又落寞。
印象裡,孫井桐一直是驕傲的,從不向任何事物低頭。她沒什麼朋友,也確實真心對待著俞延和雲升他們,他不知道主公這麼做的用意何在,但他看得出來……主公很難過。
他猶豫著要說些什麼才能寬慰她,就在這時,孫井桐一直搭在他臂彎上的手動了動。
“都走了嗎?”她問。
“都走了。”良赭俯下身,聲音儘量輕。
孫井桐點點頭,“那好,我們也走吧。”
她扶著良赭的手臂,走得很慢,直到殿門再次緩緩開啟,她抬起腳想跨出殿外,卻被門檻絆了一跤,身體直直朝前栽去。
“小心!”
良赭忙去扶她,才發現地上積了一灘血,正從失去意識的少女下頜滴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