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因禍得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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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井桐很久沒有睡過這樣舒服的覺了。

她感覺自己躺在樹下,溫暖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連青草都泛著格外香甜的氣息。她知道這是夢,但是很難得的、令人安心的夢。

她不介意一直這樣睡下去。

這個念頭剛浮出來,就有毛茸茸的東西掃過她鼻尖,癢得難受,她忍不住睜眼,狠狠打了幾個噴嚏。

見她醒來,拿著狗尾巴草的男人哈哈大笑,一雙大手掌住她的兩腋,輕而易舉地將她舉過頭頂。“我們小桐真是太可愛啦!”男人這樣高興地說。

孫井桐愣了愣,她看向自己的手,攥成拳頭後比李果大不了多少,軟乎乎肉嘟嘟的,是三歲左右的幼年孩童才有的樣子。

她又去看男人,心中騰起熟悉感,她盯著男人看了好久,直到看見跟自己幾乎一樣的眉眼和臉型,她才恍然想起來,這是她爸爸。

孫父去世得很早,在孫井桐滿五歲前就撒手人寰了,父女倆相處的記憶稀少得可憐。她總是聽叔叔伯伯們說,你父親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都說當一個人的思念強到某種程度,就會進入被思念者的夢境。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從沒夢見過他。

“因為你爸爸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他才不會給咱娘倆託夢!”

當讀小學的孫井桐向母親詢問關於父親的事時,母親就是這麼告訴她的。

“他一心就鋪在自己愛好上,家裡的事哪有管過?就連我坐月子那會兒,也沒見他出來照顧,還說什麼是在調查‘秘密’……呵!男人!”

於是從母親口中,她大致拼湊出父親的形象——天真幼稚,花言巧語,喜歡刺激和冒險,對於神秘的東西興致盎然,為了調查某個課題能不吃不睡,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即使是在成家後也“不改初衷”,整天到處跑。

“小桐啊,媽媽為了你可是吃了很多苦的。”

對於孫父的不成熟,孫母早已失望透頂,好在女兒早熟又優秀,所以她總是喜歡抱著孫井桐坐在自己膝蓋上,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長大後一定要照顧好媽媽,一定要比你那些哥哥姐姐們都厲害,等你當上孫家的主家,媽媽就能跟著你享福啦。”

母親說話的語氣與眼前的男人逐漸重合,孫井桐在心裡想,其實你們倆挺像的。

見孫井桐不說話,孫父以為是小孩子恐高,他放下幼小的女兒,轉而牽起她的手,笑著問,“小桐,還記得這是哪裡嘛?”

“記得,落日峰。”孫井桐接道。

離祖廟最近的小山峰,在這裡能看見完美的落日景象,她與父親為數不多的記憶就是在這裡春遊踏青過。

只是她不理解,為什麼十多年了父親都不曾入夢,怎麼偏偏今天找上門?

“因為這是爸爸和小桐之間的秘密。”像是察覺她內心所想,男人蹲下身和她面對面,笑眯眯地看她。“我知道咱們小桐最棒啦,不管過多久,都一定會重新找到這兒。”

孫井桐不懂為什麼爸爸突然說這沒頭沒尾的話,就在這時,太陽離開午點,西下而去。

“小桐,跟爸爸來玩拍手遊戲吧?”他說著,大手拍上她肉乎乎的小手,“城門城門幾丈高?”

“三十六丈高。”孫井桐脫口而出,她還記得剛學說話那會兒口齒不清,老是會把“三十六”念成“撒十陸”,每當這時,爸爸都會捂著肚子笑好久。

“騎白馬,帶把刀?”男人又拍了下她的手。

“城門底下走一遭。”

“這就對咯~”男人笑完,忽然收斂了神色,他不笑的時候跟孫井桐更像了,眉峰如彎刀,眼神裡透著乖張。

“小桐啊……”

他又強調了一邊,語氣意味深長。

“城門底下——走一遭。”

孫井桐猛地睜開眼,冷汗淋漓而下,細密的刺痛感從頭皮傳來。

“主公?”

良赭見她醒來,忙拿過溫熱的毛巾想給她擦臉,卻在即將觸碰她臉頰時收了手。

孫井桐沒錯過他瞬間的遲疑,“我臉上有東西?”她問。

良赭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他伸出手指,輕輕撩開她一側的頭髮,很快,那裡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感。“只有這裡,我的權能無法修復。”

“把鏡子給我。”

良赭依言遞給她,孫井桐很快撥開頭髮,左右來回看,靠近髮際的部位有大片的黑斑,從頭髮裡已經蔓延到額頭的邊緣。

這片黑斑靠近百會穴,是她神魂出竅的地方,如果當時八儀再遲一點排出她,怕是自己內裡的腦子都會被腐蝕掉。

雖然危險,但的確……收穫頗豐。

“良赭。”

她理了理頭髮擋住黑斑,收回鏡子,起身坐在床緣上。

“我對八儀使用了神居,這是被她精神力侵蝕後留下的傷。”

良赭有一瞬的錯愕,但很快斂下神色。“您有您的用意。”他道。

“三家有很多秘密,知情的人不會告訴我,而我,偏偏想知道。”

“我知道強行神居會傷害八儀,我也知道她很痛苦,但我沒停手。就在剛剛醒過來再回想這事,我發現我也並不後悔。”

她盯著良赭的眉頭,盯著那塊他舊主留下的疤,她說得很慢,幾乎一字一頓。

“你說……我是不是很卑鄙?”

“主公這麼做自然是有理由,”他坐在她對面,兩人幾乎膝蓋相抵,“我相信您。”

孫井桐忽然湊過去,“你真的不在乎我是什麼樣的人嗎?”她問。

“是,我不在乎。”他垂眼與少女對視,“無論您做何種選擇,我對您的忠誠始終如一。”

孫井桐自嘲一笑,側過頭,閉上了眼。

良赭見她神色不對,試探地喚了聲。

“主公?”

“啪!”

鏡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不是哪怕是個人渣當你的主公,你也會對那個人言聽計從!”她對著男人吼道。

室內一片死寂,良赭仍坐在她對面,他微微抬眼,眼裡透著疑惑和不解。

“抱歉,我……我……”

後面的話孫井桐不知道怎麼說,她只能撇開臉,假裝看窗外,這時右手食指指尖傳來銳痛,她才反應過來這是鏡子的碎片濺在手上劃出的口子,她指尖往裡攏了攏,自己都覺得這脾氣來得莫名其妙、可笑萬分。

良赭手掌輕輕蓋住她的右手,很快,食指的銳痛消失了。

“我不喜歡您剛才的話。”他微微向前傾身,看著她的側臉,“您分明不是那樣的人,為何要這樣貶低自己?”

孫井桐深深吸氣,空出的左手蓋住自己眼睛。

“主公您……”

他不確定少女是不是在哭泣,嘗試著想拉開她的手腕,意料之外,沒碰上什麼阻力。

手掌被挪開,深棕色的眼睛顯了出來,孫井桐看他這麼緊張,沒忍住彎了彎嘴角,又用手遮了遮,故作嚴肅地撇下眉毛。

“行了,我沒事。”她說著站起身,“請俞延和雲升他們來吃個飯吧,就說我要賠禮道歉,順便……我也有事相求。”

八儀精神世界的圖景,突如其來關於父親的夢境。

這“城門底下”……她還是得走一遭。

————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葉靄無念誦咒文,手執三清鈴圍繞著八儀有節奏地搖動。

他們這時都在她居住的桂院,雲升在一旁等待,俞延則用有印紋的右手按住八儀的脈搏,閉眼,窺視著幻象。

以往他只能看見那顆血紅寶石,現在視野中瀰漫著大量的金銀色蒸汽,所有的東西都被掩蓋了,只有鬼魅般的幾個什麼東西來回漂移,行蹤不定,影影綽綽。

毫無疑問,這都是孫井桐做了些什麼後才發生的變化。

所以她究竟做了什麼?

他正思考間,葉靄無忽地拍了他肩膀,“俞延,效果怎麼樣?”

他一睜眼,不知什麼時候學姐的除祟已經結束了,這時雲升也走過來問,“想什麼呢?八儀都醒了。”

俞延這才回神,見八儀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忙拿起手頭早準備好的面巾,給她擦拭乾涸的淚痕和血跡,沒多久,又是一張乾淨白皙的臉。他抬起她的腦袋迎著光看了看,額頭撞破的地方平滑如初,連疤痕都沒有。

“頭還疼不疼?”他問。

八儀搖搖頭,身子往上攀了攀,下巴擱在俞延肩膀上,“主公,我想起來了以前的一些事。”她在他耳邊小聲說。“還有,我看見了五個影子。”

俞延詫異,他側過臉,目光正好與她撞上,話到嘴邊又按了回去。

他想起剛才的幻象,以及夢境裡八儀提到的“五賊”,但眼下顯然不是合適的討論時機。於是他又問,“頭真的不疼了嗎?身體還有沒有哪裡難受?”

八儀用力地搖頭,為了證明自己完好無損,又連忙爬起來,在他面前張開手轉了個圈。

俞延失笑,拉著她重新坐回去,“好了,沒事就行。”

意料之外,八儀沒有順從她的動作,固執地站著。

“主公,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八儀捏著手指,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別怪孫小姐了好不好?”

俞延沒有說話。

八儀見他這樣,又牽起他的手指搖了搖,睜著雙盈盈的眼看他。“好不好?”她又問。

俞延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剛才那麼痛苦,你不怪她嗎?”

“我不怪。”八儀非常篤定,“雖然剛才很疼,但也讓我想起了很多東西,我覺得很划算。”

俞延啞然失笑,八儀還真是……

“這算是因禍得福嗎?”雲升不禁咋舌,關於八儀心智有損對過去充滿執念一事,他也多少有些察覺。

見俞延情緒穩定了,他勸道:“你看八儀作為當事人都說不在乎,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了,難不成你還真打算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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