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祝禱之夜(1 / 1)
“阿撫哥,今晚上封龕和祝禱的儀式你不去嗎?”雲升問。
“各有分工,如果都能進去觀禮,那外圍的安全誰負責?”
“也是……”
雲升抱臂在前,望著天上黑壓壓的雲層,倚著門樓邊的柱子,站沒站相。
“也不知道俞延去哪兒了。”他嘟囔道。
本來凌晨才跟孫撫分開,沒想到他還在床上沒睡醒,孫撫又上門給他提溜起來,說是接孫同學的要求,叫他過來一起準備晚上封龕和祝禱的巡視工作。
說是巡視,他和孫撫的位置卻又不在林子裡,離主院不過百米之遙,饒是一直沒什麼心思的他也大概咂摸出來,不是三家的人手不夠,是屬於孫同學的人手不夠。
這個距離,如果裡面有什麼變動,他倆可以很快反應過來進去支援。
不過就他們倆……真的夠嗎?
“阿撫哥,你在看啥呢?”從剛才開始他就發現孫撫一直看著通往山下的主道,好像在找什麼。
“當然是我老爹啊。”孫撫將視線重新收回,“我老爹正在外地搞技術進修呢,前幾天都還在家的,哪知道老主家突然離世,他人在外地都還沒待熱乎就得趕回來,因為訊息滯後,出發得也遲了些,說是今晚能到這兒。”
說到這兒他朝門樓裡望了眼,嘆道:“只希望裡面別真出亂子了。”
本就晦暗了一整天的天色在日落時分過後更加暗淡,最後一絲光也淹沒在雲層中,夜晚徹底降臨。
俞延高坐在院牆上,兩腿懸空晃晃悠悠。
因為身體消失的緣故,他怕耽誤事兒,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了,直到主院外圍的燈光接二連三亮起,他才抬起頭,望著進來的一行隊伍,在裡面尋找八儀的身影。
不用刻意尋找,八儀的紅衣在烏壓壓一片純黑長衫中顯眼得過分,像是有所感應,紅衣少女抬起頭,朝他坐下的地方看去,漾出一個笑容。
俞延只覺得心裡彷彿有盞燈被點亮了,既明亮又溫暖。
因為答應了讓八儀祝禱,俞延早在和孫井桐消弭矛盾那天就將八儀交給了她,這時孫井桐走在極靠前的位置,與葉鳴九並肩而行,她的身後,八儀寸步不離跟著。
俞延目光不禁落向葉鳴九身後。
他的背後跟著一名頭戴幅巾的年輕男子,看樣子是他在葉家的手下,繡有金線忍冬紋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分外單純。
俞延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
最前排,三家各長輩出一人上前,拿出腰間的玉牌,舉在門前。很快,玉牌上面的符文湧出,於門前並排匯成三種紋樣。俞延看了看,分別是虺蛇紋、忍冬紋和長信燈紋,應當是各自代表了孫、葉、景三家。
一重門開,眾人有序入內,俞延跳下圍牆,在門即將閉合前也跟了進去。
就這樣,三重門過,直到放置靈龕無名殿的臺階下,眾人才停下來。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來,但上次因為急著來找八儀,倒沒好好看過,原本殿前的空地上已經搭好了儀式所需的臨時場所,周圍擺放著彩絛柱衣和垂纓燈。
他環顧四周,走向最左邊漢白玉須彌座的雕刻圍欄上,那裡有顆瓔珞柏,萬一陣法突然失效,自己也能藏住一陣。
眾人依次落座,這時,穿著對襟大袖衫和鳳尾群的少女起身走向中央,右手持三清鈴,面向他們。
是葉靄無。
她是負責伴奏除祟祛邪的持鈴人,那邊,孫井桐拍了拍八儀的手。
葉靄無閉上眼,彎月樣的笑眼沒了,這一瞬間她不再是她本人,而是歷代持鈴人千年如一的具現。
她右手震腕,鈴聲清響一下。
“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她朗盛唸誦。
鈴聲第二響。
“明明上天。燦然星陳。”
她唸誦著,手中的鈴開始有節奏地振響,組合出一曲古老的清音。
在鈴聲的影響下,八儀的眼神逐漸空濛,她赤腳踏上中央,那裡正對著無名殿的大門,懷抱鎮物的術士們隨時待命,只等八儀開始祝禱,他們就進入殿內,將異神從鎮物中解放出來,齊齊封進靈龕裡。
八儀垂下長長的紅袖,腳腕間鈴鐺清響,即使她已經遺忘了昔日的舞蹈,但持鈴人的樂聲還是喚醒了她作為“祀”化身的本能。
不像對於舞蹈的柔美印象,八儀舞姿強韌有力,極富生命力,他忽然理解了舞蹈之於祭祀的意義。那是蠻荒之初古人面對天威和自然的態度,既敬畏,又不屈,是抗爭和力量。
她的身姿彷彿奔騰的紅霞。
殿門大開,伴隨著法樂唱誦和舞蹈時衣袂翻飛的聲音,術士們手捧的鎮物明顯安分了許多,他們走進殿內找到相應的靈龕,爭分奪秒地開始進行封龕。
葉鳴九從座位起身,也跟著走進殿內,他秘術主修符篆和陣法,如有術士封龕出了意外,自己也能及時補救。
離他最近的年輕術士正從鎮物中抽取異神力量,竭力將其封印進對應的神龕中。或許是因為緊張,額頭滲出細細的汗水。
葉鳴九走向他,看了看他金線忍冬紋的面罩。
“我們家的,”他問,“怎麼沒見過你?”
年輕男子一驚,隨即輕鬆地笑笑。“外家的,我比九哥小好多呢,常年在外,您沒印象也是正常。”
葉鳴九相信了他的說法,因為除了被他安排進來的俞延,這裡每個被選中進三重門的人都必須要經過身份驗證,不是憑簡單的文書,而是血驗。
三家同祖同源,如果這年輕人沒有葉家的血統,是不可能透過血驗的。
他說著,抬起手開始勾勒封印符篆,很快,年輕男子的壓力頓時小了不少。“多謝九哥!”男子聲音清亮,帶著受寵若驚。
“別分心。”葉鳴九提醒他,“等封龕結束後,你還需要加強修習。”
“我自然會的。”年輕男子眯了眯眼,說得意味深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祝禱接近尾聲,術士們才從各自封印的靈龕前離開,轉而走向殿外。
這時所有人都起了身,俞延目光從八儀身上離開,才發現術士們是在抬前幾天早已封印好的中天皇君神像,他們齊步走向石屏風,背後是五行神的神像,在那下面,是他們開闢出專門安置神君的地方。
葉靄無搖鈴的節奏逐漸慢下來,只要等這幾個人安置好神君順利從裡面出來,她的任務就正式宣告完成了。
而面對殿門的中央,八儀舞蹈的動作也變得舒緩,最後一段將近結束。
孫井桐微微蹙眉,雖然封龕即將結束,但也意味著她得面對接下來的腥風血雨。
關於今夜自己能否順利繼任,還是個未知數。
幾名黑衫的身影從殿內走出,多數人肉眼可見地鬆了氣,然而就在大門即將關閉的時候,一名老者突然上前,拄著的柺杖直指向八儀。
那柺杖明顯是法器材料製作而成,上面早已準備好的符文瞬間湧出,像是一張巨大的網直奔向八儀站位的四方,很快,四方之角飛來釘子樣的東西,意欲將她徹底固定在這裡。
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即使隱蔽的術法會失效,俞延也按住脈搏印紋,下令八儀躲避。
他命令剛下完,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孫井桐已經跑了出去,葉鳴九更是連殿門都沒出,揮出的符文印直接為她擋開了所有禁錮。
“葉三爺,您要做什麼?”
良赭應召而出,黑衣刀客的形象示人,儼然是保護主公的姿態。她站在使徒身前,面向老者,冷冷發問。
“小桐,我們只是覺得……或許你可以考慮將八儀重新封回靈龕。”拄著柺杖的老人緩緩開口,“既然八儀的神力不能歸屬於任何一家,那將其重新封印起來,就是最公平的做法。”
“公平?”孫井桐冷笑一聲,“你們要在這裡跟我講公平?”
她忽地從外衣裡拿出幾張黃紙,扔垃圾似的扔在他們腳下。
“這是犧牲的幾位術士從回收的異神身上拓下來的復原秘術,上面顯示的血印正是來自於在座的幾位。”
“公平是個好詞,但世上沒有比空口談道義更輕鬆的事了。”
她眼睛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倨傲地抬起下巴。“不如您幾位來告訴我,集三家之力來填補你們犯下的錯誤,對因你們而死的人公平嗎?”
“小桐。”直到前夜才回祖廟的景家伯伯開了口,“我們覺得……你性情偏執傲慢,並不適合做孫家的主家。”
“哦?”孫井桐偏了偏頭,“那你們覺得誰適合?”
“小桐。”
這次是景家的二姨,女人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就像葉峽離開了葉家,葉家照樣能選出鳴九這樣優秀的繼任。孫家天賦異稟的孩子很多,你並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可替代。”
“放肆!”忍無可忍的孫四爺厲聲呵斥,“小桐可是我大哥生前親選的繼任,她有什麼過失,你們就想廢棄她!”
“四哥,別動怒。”葉三爺呵呵笑了兩聲,“別忘了,你大哥已經不在世了。”
孫四爺忽地轉過頭,一雙本就陰鬱的眼更添陰鷙,他連說了幾個“好”字,握緊的拳頭印紋正一陣陣發著光。
“四爺爺,我來處理。”
孫井桐制止了長輩召出使徒的意圖,她這個舉動在一眾眼裡無異於示弱。
“小桐,你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吧?”女人問。
“我當然不想。”孫井桐道,“可我也不打算讓出位置。”
“真可惜。”那位景家的伯伯開口,“本打算給你體面的,既然你不願意要,那我們就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
擁有使徒的幾個長輩手腕間,各色光芒漸漸亮起。
孫井桐嘆氣:“是你們逼我的。”
“俞延!”她忽然大喊,“叫八儀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