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山雨欲來(1 / 1)
俞延早在一旁等候多時,聽到孫井桐喊話,毫不猶豫伸出右手,脈搏處銅羽人紋閃著血紅的光。
“八儀!萬軍陣!”
“遵命!”
八儀一揮手,血紅的光芒風暴一樣席捲她的全身,曳地的長裙被硃紅盔甲取代,再睜眼時,溫軟褪盡,鋒利如刀。
“橫戈石樑,誅暴安疆;以我鎮靜,御彼猖狂!”
黑金長戈重重頓地,她朗聲大喝。
“貔虎——萬軍!”
黑夜被黃昏取代,原本無名殿外作為祝禱所用的華麗裝飾全部消失,只剩一片茫茫無垠的沙漠。
三家各位長輩頓時如臨大敵,手腕間印紋光芒大盛,卻在即將喚出使徒的一刻——被打斷了。
眾人大驚,本能地想朝後退避,然而腳底彷彿在沙漠裡生了根,渾身上下竟不能移動分毫。
俞延重重撥出一口氣,之前在宿蘭山那會兒為了把普通乘客和人傀們分開,他藉助了孫井桐和八儀的力量固定住了海量的人傀,雖然身體差點崩潰,但那時術法在體內運作留下的軀體記憶讓他這次完全地控制住了這些人。
對於俞延能做到這一步,孫井桐也有些意外,她從來沒刻意教過他,可他居然都能記下。
“孫井桐!”被禁錮在原地的幾位長輩早已沒了剛才的氣定神閒,“你居然敢把我們的秘術教給外人!”
“我警告過,是你們非要這樣的。”
除了剛才敵對的幾個,被納入萬軍陣的其他人並沒有作對的意思,見孫井桐走來,自己又被禁錮住,除了震驚還流露出恐懼。
“小桐!你要做什麼?”孫四爺也在其中,他看著侄孫女已經抬起了手,有金色符文從她兩指見湧出。
“四爺爺,這跟您沒關係。”她說完,目光轉向葉三爺和景家的幾人,“我只是來剪除威脅的。”
俞延與八儀站在一處,靜靜地看她動作。直到葉三爺手腕處的印紋被緩緩剝離,他才明白孫井桐要做什麼。
既然這幾個人與數月前異神流失事件有關,又在今晚試圖逼迫她讓位,直接剝奪他們的使徒剪去戰鬥力的確是可行的方法。
雖然有點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俞延算是預設了她的做法,他有這個自覺,知道自己該幫哪邊。
印紋即將脫離身體,老者驚恐地痛呼,卻因為身體被禁錮只能站在原地渾身顫抖。這時,一雙手伸出,搭在了孫井桐手上。
“井桐!三爺爺身體一直不好,你這樣強行剝離使徒他會有生命危險的!”
俞延一看,是葉靄無,因為判定是自己人,他並沒對葉靄無和葉鳴九加以禁錮。
葉靄無說著,眼眶裡漸漸湧出淚水,她今晚只是完成了身為持鈴人的任務而已,大家都是她的親人,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見孫井桐不為所動,她忽然望向葉三爺。“三爺爺!”她急道
“小桐,是我老來昏聵,一步踏錯了!”葉三爺見有小輩願意幫忙說情,趕緊附和,“關於你們主家的事,我保證不會再插手了!”
“井桐,你看三爺爺都道歉了!”
葉靄無抓著她的衣袖,滿眼懇求地望著她,眼底閃著淚光。
“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
孫井桐沒有回話,剝離到一半的動作微微一頓,伸出的手指漸漸往回收攏。就在她以為她要放過這幾個長輩時,孫井桐磅礴的靈力忽地湧出,剝離過程急劇加速。
葉三爺痛苦大叫,一張佈滿褶皺的臉幾近扭曲。
“井桐!”葉靄無大呼。
孫井桐抓住她的衣領一下提到面前,兩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別妨礙我!”
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狠狠推開她。
葉靄無站立不穩,連連朝後栽去,卻在即將摔倒前,有人從背後托起了她的胳膊。
“小桐,”葉鳴九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做得有些過界了。”
“所以呢?”
孫井桐微微側過頭,“鳴九大哥,你也要阻止我?”
“他們有罪,也的確對不起你,作為葉家未來的主家,我允許你對三爺實施懲戒。”
說到這兒,男人話鋒一轉,一雙狹長的眼帶起凜然的寒意。
“但三家有三家的規矩,你我的職能也是有界限的,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跟犯禁有什麼區別?”
孫井桐看著手掌間漂浮的使徒印紋,那是剛剛她從葉三爺身上剝下來的,她看了幾眼,五指收攏,將其握進手心。
“我放過他們。”她問,“他們會放過我麼?”
“小桐,你還在情緒裡。”葉鳴九道,“好好想想,這麼做的後果。”
“我都說了,別妨礙我!”
孫井桐突然轉過頭,原本深棕的瞳仁被暗金色澤取代,“良赭!”她大喝。
瞬間,黑衣刀客的身影閃現到葉鳴九身後,眼底閃過一絲暗金。
一直在旁觀戰的俞延驀地睜大眼。
“小心!”
一聲震響,巨大的波動自撞擊處席捲至四周,大片的沙塵揚起,遮天蔽日。
塵埃落定,只剩下兵器殘餘的陣陣蜂鳴。
八儀的長戈正橫在中心,隔開了良赭與男性使徒對峙的交鋒點。
長戈的右側是良赭的長刀,左側則是一朵巨大的冰花,花瓣頂端尖銳的稜角正向裡面收縮,被她的兵器抑制住了。
隔著透明的冰花,男性使徒白髮如雪,一雙墨玉般的眼與她對視。
葉鳴九沒有回頭,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的使徒滕文現身為他擋下一擊。
“小桐,我知道你沒有殺我的意思。”他看著少女,聲音逐漸放緩,“不如你回憶一下,是什麼時候突然起了這個念頭。”
他這麼一說,俞延也很快發現了不對勁,忙走到孫井桐跟前。
“孫同學,你剛剛確實有點不冷靜了。”他壓低聲音,“不止是你,良赭也有些不對勁。”
孫井桐猛地抬起頭,望向良赭所在的方向,兩人猝然對視,皆從對方眼底看出一絲暗金色。
一瞬間,她因自己和良赭同時迸發出來的殺意驚了驚。
“你說得沒錯。”孫井桐蹙起眉頭,“這裡應該是有什麼東西……影響了我。”
“不應該啊。”俞延支著下巴沉吟,“這裡不是八儀的幻境嗎?”
“先暫時維持原樣,不要再輕易動怒了。”
葉鳴九理清情況,很快為他們拿了主意。
“在祝禱開始之前我已經通知了幾位三家內德高望重的人前來,相信在他們的意見加持下,關於你繼任主家的事宜不會有任何變動。”他對孫井桐做出保證。
眼見剛剛挑起的事態被平息下去,年輕術士不耐煩地嘖了聲,大半張臉藏在金線忍冬紋面罩下,自言自語著。
“真是沒辦法,那就帶他們上來吧,鴉犀……哦不。”
他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笑。
“現在該叫你徐月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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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雨了?”
葉千重攤開手掌,毫不意外接到了幾滴落下的雨點。畢竟白天陰沉了一整天,山上氣壓低得可怕,鳥雀都飛不起來,連平日裡精力旺盛的靈犬們都有些懨懨的。
“看來今天咱倆的忙裡偷閒晚間約會是進行不了了。”
葉千重摘下自己遮陽的帽子,按在孫休頭上。
“別淋雨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孫休理了理被帽子壓亂的鬢髮,不禁問:“你是不是又要瞞著我做什麼?”
“天地良心,我絕對沒有!”葉千重忙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你怕熱,在沙漠那幾天肯定沒睡好,現在剛一回來又跟著我巡夜,身體吃不消的。”他耐心解釋。
“哦,那就是我錯怪你了。”
孫休見他真沒話說,已經轉過了身,剛往前踏了一步,又忍不住回頭。
“如果你有心事,可以告訴我。”孫休望著他道,“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不管做了什麼,我對你的看法不會變。”
“為什麼突然說這話?”葉千重愣了愣,不禁笑道,“還這麼正經,好不適應啊。”
“我不知道,”孫休蹙著眉頭,語氣罕見地猶疑,“只是……很擔心。”
她一般不會這樣,葉千重低頭看著她,在心裡想。孫休外冷內熱,警惕心又強,不輕易顯露好惡,哪怕有十分的關心,她面上也不見得會袒露一分。
可剛剛她說了軟話,還是對自己說的。從認識至今,她還沒這樣過。
他是職業心理醫生,知道每到夜晚,人的額頁系統和顳頁系統活動會受到抑制,此時感性大於理性,會容易被情緒感染,會作出平常不會作出的決定。
雨聲漸大,打在林木間的葉子上噼啪作響。
葉千重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有了想傾吐一切的慾望。
“其實我……”
他剛開口,一聲“孫休姐”突然打斷了他們。
兩人循聲望去,是孫家同輩的一名小妹。
“孫休姐!”女孩跑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剛剛六姑姑在找你呢,說是想請你過去看看那幾趟物資怎麼調配。”
“好,我就來。”孫休答應下,又轉過頭對著他,“你剛剛要說什麼?”
“沒什麼。”葉千重笑了笑,手指拂開落在她帽子上的葉子,“去吧,那邊需要你呢。”
“那你呢?”孫休仍不放心,“巡夜要兩人一組,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放心吧,三家哪個人我不認識?隨便在路上都能薅住一個熟人。實在不行我再把雲升孫撫那倆小子拉來陪我。”他輕鬆道,朝她揮揮手,“沒事兒,去忙吧。”
他站在原地,目送女人消失在視野後,才收回手,嘆了口氣,悵然若失。
這時,樹林的陰影裡突然伸出一截手臂,悄無聲息搭上他的肩膀。
“哥哥,”娃娃臉青年笑得天真,“這就是你喜歡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