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死下生(1 / 1)
“真實存在的?”
俞延愣了愣,看了看身旁的溪流和灘塗,又望了眼視線盡頭石壁上的兩截地皇半身像,“這裡也是真實存在的?”
“不,我是指在空間斷裂前,神像所在的空間,也就是你們以為的第三層。”葉峽解釋,“那裡是真實存在的,你在神像看見的一切,都是構築在山體裡本來的一部分。”
“那你怎麼解釋真實存在的空間為什麼會斷裂?”俞延問,“總不會說空間是活的,咱們在的地方能像電梯一樣把我們帶上來吧?”
葉峽點點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俞延驚得張大嘴巴。
“不是吧?”他覺得這個超出了自己想象,“我……我就隨口亂說的,居然猜對了?”
“因為這裡……”葉峽抬眼看他,“並不單單隻有地皇。”
長久的沉默,久到空間內只聽得見溪流潺潺的水聲。
“什麼意思?”俞延皺起眉頭,“你跟葉峽哥廢了這麼大勁不就是為了山裡的地皇殿麼?突然說不只有地皇是什麼意思?”
“你聽說過五行神麼?”葉峽不答反問。
“知道,你們三家的信仰,聽孫同學說是主宰四季輪迴萬物更生的真神。”他道。
“我已經不是三家的人了。”葉峽糾正完,又問,“你知道是哪五位麼?”
他表情始終如一的平和,俞延被他這老師提問的架勢弄得突然有點焦躁,抓了兩把溼漉漉的頭髮。“不知道。”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中央后土,他們就是‘天樞’,三家代五行神痣天之正,所以又稱‘持天樞’。”
俞延不置可否:“這跟地皇有什麼聯絡?”
葉峽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瞥了眼他身旁的八儀。“你不是好奇她的身世麼?她的出生,與五行神脫不了關係。”
葉峽說完後,靜靜等待著俞延的反應,見他神色如常,於是恍然,“原來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八儀的誕生跟五行神有關。”見八儀急切地想詢問,他拍了拍少女的手,示意日後會跟她解釋。“葉峽哥的意思是,這裡除了地皇外……還有某位五行神?”
“不至於。”葉峽失笑道,“這種創世等級的真神,早已經脫離了形體的束縛,自在遊於天地間,是不可能還拘泥於某山某殿之中的。”
“我的意思是……”他鄭重道,“這裡存聚著極強的后土神之力。”
“后土神?”
葉峽點頭:“這也是我在挖掘出的擁有文字圖形的磚石器皿上解讀出來的,地皇神力與后土神力較為契合,但大約在數百年前,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三家內的一位造詣極高的先祖將大量的后土神力埋藏在地皇神殿之中。”
“無論是地皇還是后土神,對於土地衍生出來的一切造物——岩石、土壤、灰塵,都有著絕對的控制能力,這也是造就這座山體內活空間的基礎。”
這份訊息的衝擊絲毫不亞於剛才,俞延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消化完。他不禁望了望身旁的八儀,有些害怕她因為這些資訊觸動對過往的記憶,突然出現之前那樣的病痛。
八儀也在沉思著,見主公望向自己,露出一個笑臉,手輕輕搭上俞延手背。
他正要說話,這時一段夢裡出現過的場景忽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猛然想起五名仙人飄飄立於雲巔的畫面,他們的中央是一片空白,直到每位仙人丟擲了一樣東西,空白處才漸漸有了人型,那應當就是八儀誕生之初的樣子。
“無垠沃土為髮膚,給她沉思。”
說這句話的仙人是一名女性,頭頂寶冠,金革玉帶,寬袍衣飾如雲霓般鮮豔奪目,鬢邊垂下的長長珠結隨著高天之風輕晃。
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面容敦厚,望之可親,她丟擲一團純黑的泥土,注視著中央的雙眼似乎懷著無盡的慈愛與悲憫。
純黑的土,是沃土,沃土化為少女的髮膚,成了她肌體的一部分。
“主公?”八儀見他兩眼放空,不禁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怎麼啦?”
俞延愣了愣,視線移到八儀烏黑的長髮白皙的皮膚上,這美麗的皮相,原本的樣貌卻是一團無盡的黑土嗎?
“沒什麼。”他摸了摸少女的發頂,對她微笑。
剛才插入的關於夢境的記憶來得突然,他大膽猜測,丟擲黑土的女仙人應當就是葉峽哥口中的五行神之一的后土神。
可畢竟只是他的猜測,俞延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
倒是葉峽注意到他猶豫的臉色,便問道:“你有什麼要分享的?”
“沒什麼……”俞延低下頭,目光觸及八儀左腳的黃銅鈴鐺,忽地想起來一件事,忙問道,“葉峽哥,你是不是能破解字條上的文字了?”
葉峽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字條。“感謝我的校友和恩師,我已經基本掌握瞭解讀這種文字的能力。”
“非要分類的話,這種文字應當是屬於鐘鼎文,也就是你們歷史書裡提到的金文,起於商代,盛行於周,上承甲骨,下啟篆文,大多刻在青銅器鍾或鼎上。只是文字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就能完成的,從甲骨到金文,中間也是有著其他的流變,你給我的字條上,就是鐘鼎文流變中的一種。”
“專業。”俞延不禁誇道,“本來還想著等找到葉峽哥你後再帶你上去幫忙看看的……”他看了眼八儀,“現在看來,應該不需要多此一舉了。”
葉峽抬了抬有些破了的眼鏡:“怎麼了?”
他一問完,就見俞延低下身,輕輕將八儀鮮紅的裙襬掀起一角,露出被紅裙擋住了的右腳。
“葉峽哥,能幫忙看看這咒印上的文字是屬於你說的這種鐘鼎文嗎?”
葉峽見到的一瞬表情突然嚴肅,他脫掉外套摺疊好,輕輕托起八儀的腳跟,自己則半跪在地,仔細觀察著上面的文字,一邊看,空出的手一邊撿起碎石在潮溼的泥土上臨摹寫畫著。
“你判斷得沒錯,是一樣的文字。”放下少女的腳踝,皺起眉頭,“能說說八儀這個咒印是哪來的嗎?”
俞延組織了下語言,將封龕大典上出現的大戰的前因後果仔細地講給了葉峽。當然,出於對葉千重的承諾,他掩蓋了徐月洲與重哥的親屬關係。
“原來孫主家逝世後居然出了這麼大的事?”葉峽聽了也是驚歎不已,“難怪小桐沒跟來,想必現在祖廟山上,一定有很多要忙……等等!”
他說到這兒突然止了聲:“你說的慄發青年,是不是之前毀了連山地宮,又在火車過境宿蘭山區奪取中天皇君神力的男子?”
“是一個人。”俞延如實答道。
“這個人不知因為何種原因,將使徒鴉犀變成了與他相同的外貌?”葉峽緩緩說著,“被他融刻過的使徒,在山上阻擊了大多數巡夜的術士,最後卻被千重攔了下來?”
“……是的。”
俞延聽他這麼尋根究底的問,心中突然有些發虛。
“你說這個青年自稱徐月洲?同時也是帶走靈龕中的異神並將使徒們發給普通人的罪魁禍首?”
俞延直覺葉峽應該察覺出了什麼,但話說到這一步也是騎虎難下,只得點點頭。
“徐月洲?”葉峽又重複了一邊,眉頭越來越緊,“他還沒死?他居然還活著?”
俞延面色驚了驚,脫口而出:“你認識他?”
說到這兒,葉峽卻嘆了口氣。
“雖然直到這事兒遲早會被發現,但現在還沒到傳遍三家的時候……你伸出手來。”
俞延不疑有他,伸出手去,葉峽並起兩指,在他的手心畫出一個符篆,一筆連成,沒有停頓。
在符篆生效的一刻,手心有淺金的光芒一閃,八儀猛地轉過頭,拼命撲向俞延的手抓住,力道之大,幾乎要把他的手指拗斷。
八儀渾身湧起血紅的靈力,她用力地搓著主公的手心,可哪怕手心都搓得通紅,上面的符篆仍舊紋絲不動。
俞延不知道八儀怎麼突然這樣,想張口,卻發現自己舌根像是被禁錮住了,沒法吐出一個字。
霎時間,長戈出現在八儀手中,她提著兵器,長戈鋒利的尖端驟然抵在葉峽的咽喉。
“解開!”她怒道。
“只是初期的不適,他沒有危險,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言語能力。”面對發怒的最強使徒,葉峽面色如常。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話,俞延咳嗽了兩聲,勉強控制著僵硬的舌頭,說出幾個模糊的字音。
“你……為什麼……是不是……”
“我是在跟你們差不多大的時候動了脫離三家的念頭,可直到我如願以償,才發現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葉峽笑了笑:“我離開了三家,三家的一切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我,如果只是靠著一廂情願,我是活不到現在的。”
他沒有理會八儀的威脅,徑自穿好外套,從容地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
“就當是我太過謹慎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除非我解開這個咒,否則,你只能爛在肚子你,我說得是字面意思的爛肚子。”
“因為……”俞延說得很慢,重複了他剛才的話,“‘沒到傳遍三家的時候’?”
“是的,是的。”葉峽點點頭,“我與你相識太短,光靠一廂情願的信任並不能改變什麼。雖然很過分,但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做法,只要你不把這些話說給外人,你是不會出任何事的。”
俞延自嘲一笑,斷斷續續說道:“你還……願意……要跟我……交流?”
“當然,我們接下來還有很多需要合作的地方,別擔心……”他讀懂了俞延臉上的擔憂,笑道,“上死下生,他們不會有危險,危險的……只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