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走多久都可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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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亭是牽著孫井桐的手走出來的,雖然剛進來前起了點小爭執,但看見禮物後女兒似乎理解了她,還讓自己牽她的手。

這讓她有種回到年輕時候的錯覺,那時候孫井桐還很小,牙牙學語的年紀,她那短命的丈夫不管事時,就是她牽著小桐慢慢地學走路。

那時候小桐也是像現在這樣,乖巧地讓自己牽著手,是對媽媽滿滿的信賴。

院外已經沒了來時的動靜,想來都已經離開了,景亭覺得這也在意料之中,走到院門前正要告別,孫井桐卻突然叫住她。

“媽媽。”少女默了片刻,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聲張。”

“知道,這種事情媽媽還是懂的。”女人笑道。

這時晚霞已經徹底褪盡,夜幕降臨,她看了眼即將升起的月亮,柔聲道,“早點休息吧,媽媽改天再來看你。”

孫井桐微笑著對她揮揮手,目送女人走遠,直到徹底沒了女人的身影后,她才沉下臉來,走向外側的院牆下。

她剛剛故意換了種說法,這樣媽媽會知道她指的“不聲張”,是今天兩人見面的一切細節都不要告訴別人。

而在暗處那個使徒主公的耳朵裡,這句“不聲張”,卻可以理解為她收下這份禁忌禮物的事情不要外傳。

“禮物我收下了。”她對著高牆那處的陰影冷冷道,“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找我,別勞煩我的母親。”

女人的身影從拐角處走出,她摩挲著一隻翠碧的手鐲,下面的使徒的印紋正泛著瑩瑩的微光,極不起眼。

“哎呀,小桐……哦不,孫主家這話說得……好像我們別有用心似的。”

她風華不再,但即使眼角眉梢有了些許皺紋,仍然能看出是一張有風情餘韻的臉,女人懶懶地倚靠著牆壁,對上孫井桐並不友好的眼神。

“要是不勞煩阿亭,你哪會願意出來見我?畢竟咱們不久前,才結了點樑子。”

“景二姨。”孫井桐很快認出這個在會談和典儀上反覆無常的女人,“古話都說‘罪不及父母’,我希望你們幾位別在我母親身上動心思了。”

“孫主家,這話就差了。”女人搖了搖玉鐲,眼神不經意間瞥向她,“那禮物您不也收了麼?”

沒有術士不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孫井桐年紀小,這主家位置不見得坐得穩,要想鎮住孫家一些老骨頭,怕是不簡單,尋求外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這不,他們就投其所好,送了這本冊子,果不其然,小丫頭還是收下了。

只要她收了,不擔心沒把柄落在他們手裡。

然而下一秒,孫井桐就在他眼前消失了,景遙悚然一驚,正要召喚使徒,一雙靈力聚攏成型的金絲卻突然纏上她有印紋的手腕,狠狠朝前一拽。

就在她站立不穩幾乎要摔倒在地時,少女抬手支起她的胳膊,側身冷冷地看著她。

“我收了不假,但景家要送什麼,就讓你們派的人來送,別讓我母親為你們代勞跑腿,她是孫主家的母親,可不止是景亭。”

孫井桐撥了撥她的玉鐲子,暗金色澤在眼底流動。

“我這麼說……二姨聽懂了嗎?”

女人一時間被她的氣勢震懾,喉嚨一緊,斷續道:“聽……聽懂了。”

“聽懂了就好。”

孫井桐鬆開手,女人一個趔趄,扶著牆壁勉強站好,這時少女背對著她,已經走向了院門。

“關於我父親的邀請!”景遙提高聲量,卻在孫井桐頓住腳步後又陡然降低,“孫主家意下如何?”

“告訴鶴爺,我會去界北,至於具體的時間,等我想好再聯絡。”少女頭也不回道。

“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打擾了。”景遙見有了想要的答案,轉身就匆匆離開了。

孫井桐維持著剛才的站姿,眼光卻落到院內,在涼亭旁邊的那株梅樹上。

夏季的梅樹遠沒到開花的季節,但卻是保養的關鍵時候。梅花怕暴曬,她院子裡的涼亭也就做得比其他院裡更高些,有給梅樹遮陰的考量在裡面。

良赭身影從高處驟然顯形,無聲地穩落在她身後,低聲稟道:“主公,他們都走遠了。”

“那個偷聽的使徒呢?”她問。

“是剛剛那個女人的,在您和您母親出來後,她就回收了。”

孫井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拿起涼亭裡放置的園藝壺開始澆樹。

梅花喜溼怕澇,對水分的要求比較高。如果澇了容易爛根,太乾則又會落葉,所以在夏季只需要早晚各澆一次透水就行。她在護行市的別墅內也有株梅樹,以往都是她來澆水,有了良赭後,這份活就由他做了。

她專注澆樹,良赭也沒有打擾,一時間只聽得見壺口細小水流淅淅瀝瀝的聲音。

“我媽媽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孫井桐忽然道。

良赭愣了愣,才恍然想起主公是指在他進門前,女人說的“他一個刺客,前生靠走險賣命獲取恩寵的”那些話。

他搖了搖頭,“事實而已。”他並不介意。

畢竟他效忠舊主時,連王上的姬妾妃嬪都曾出言輕怠,他不覺得如今主公母親說的那幾句話,是什麼很過分的羞辱。

孫井桐澆花的手一頓。

“良赭。”她背對著他,緩緩道,“我不喜歡聽那些話,我也不希望你聽見。”

“您的意思是……”

“沒什麼,一點個人情緒而已。”

“那個匣子……”良赭遲疑道,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對話,雖然主公的母親被糊弄過去了,但他分明記得那句“您是在害我”。

“那匣子裡的物品,可有什麼危險?”他問。

孫井桐放下園藝壺,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她靠著涼亭木製的圍欄,踮起腳坐了上去。

“其實我挺佩服鳴九大哥的,他把洛嫂子和小驗……就是他的妻兒,都安置在了葉家駐地以外的秘密住所。我去看過幾次,以前不理解,以為他是和葉家人合不來,故意這樣。現在看來……還是他有先見之明啊。”

說到這兒,孫井桐笑了笑,是自嘲的神情。

“怪我吧,是我大意了,我只看到景家那邊想讓我退位,忽略了他們會在我媽媽身上身上下功夫的可能,我早就該想到接她過來住的。”

能將這種秘辛說給他聽,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良赭聽得很仔細,以期能為主公謀劃些什麼。

“我爸爸他……在家裡的風評並不好,我媽媽嫁給他也不是出於愛情,只是聽從了我外公的安排,按你們那個時代的話說,就是‘政治聯姻’。我外公對我很好,那種好……你應該能猜到的,目的性很強,非要說的話,類似於下注,我的出生,意味著他們賭對了。”

“我有疑。”良赭道,雖然他曾經是王上豢養的刺客,但對內宮之間的爭鬥並非一無所知。雖說時代變換,但有些道理也應該是相通的。

“您是您母親最重要的倚仗,憑您的能力地位,她只需要在您身邊,便可擁有脫離家族掌控的力量,她……為何不如此行事?”

孫井桐苦笑道:“她就是那樣一個可憐人,總讓別人給自己做主,出嫁前聽外公的,出嫁後聽丈夫,丈夫靠不住,靠我,我太小,她就在孫家叔伯和景家兩邊搖擺,舉棋不定。”

“我在懂事後一直告誡自己,不要成為她那樣的人。有時候,我會埋怨她拖後腿,會頂撞她,看她依賴外人不信任我,我甚至會有種恨意……”

她側著臉,望著天邊缺了半邊的月亮,幽幽道:“可她畢竟……是我媽媽。”

“主公……”

良赭無父無母,對人倫之情並無體會,只懂得君臣之綱。他的主公敘述得很平靜,就連神色也是淡淡的,然而他靜靜地聽著,心裡卻也不可避免地生起難過的情緒。

他默了默,問:“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孫井桐本想搖頭,但看見男性使徒緊蹙的眉頭和擔憂的神色,終究沒有做出拒絕的表態。她坐在圍欄上,兩腿懸空,正要撐著兩側落地時,男人就伸出寬大的手掌,準備扶住她,怕她摔倒。

孫井桐指尖抖了抖,摩挲著木製圍欄上起伏不平的花紋,沒有跳下去。

“陪我走一段路吧。”她忽然道,轉而握住他的手,“就從這裡到門前,走一小段就好。”

“可以一直走。”良赭道,“您願意走多久都可以。”

孫井桐彎了彎嘴角,沒忍住笑出了聲。“不用了。”她對上男性使徒疑惑不解的眼神,解釋道,“走一小段就好。”

她從圍欄上下來,牽著他的手指往前走,因為是並肩,為了照顧她的步伐,良赭走得很慢,月光映出兩人長短不一的影子,靜默著沒有說話。

直到進門後,孫井桐鬆開手,良赭一抬眼,目光就落在沙發上漆木匣子上。“這匣子裡究竟是何物?”他問。

孫井桐的腳步頓了頓,她重新折回去捧起匣子,看著上面螺鈿鑲嵌出的白枕鶴花紋,猶豫了一下,還是再次開啟了。

“一本禁咒。”她道,“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用來威脅我的工具而已。”

她拾起裡面那張給“孫主家”的信箋,良赭很容易看到了上面的字,“您真要去麼?”他問。

“當然。”孫井桐道,“不過不能空手去,在去之前,還得做些準備。”

她說完關上匣子後,徑自去了臥室。良赭目送她離開後走過去,單手拿起這份精緻的工藝品端詳了片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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