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舍利(1 / 1)
觀音像的額頭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從中間直直朝四周開裂,那張慈眉善目的佛面碎成了幾塊,落地的瞬間散成黑霧。
“僧伽阿耆尼。”最大的碎塊只剩下小半張臉,硃紅唇角開合,帶著怨毒的詛咒,“你不得善終,不得往生,永墜無間……”
一陣風吹過,連帶著佛面沒說完的話消散成淡黑的霧氣。
回祿拄劍站立,還維持著剛剛攻擊的姿勢,直到佛面徹底消失,他都沒有說一句話。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嗎?
“快!景曉!別走神!”短暫的怔愣後,景殊行對著她大喊,“結陣!重新結陣!”
雲升猛然回神,在景殊行開口前,那些景家術士直接再次開啟了陣法。景殊行和景曉急忙跑到回祿前後站定,陣法勉強成型,就被術士們陣法巨大的威壓拍碎,兩人瞬間被震得止不住後退,血氣翻湧。
“退後!”見那些術士要趁勢傷害這兩個孩子,回祿大喝一聲,大劍高舉過頂,接下了洶湧的一擊。
砰地一聲震響瞬間將陣法崩得四分五裂,驟散的靈氣化為罡風,從中心直滌盪向四周,術士們抬起手臂遮臉,被吹得連連倒退。
“莫慌。”景鶴詠迎著大風踏出一步,花白的頭髮在氣流中微微擺動,光是這份從容淡定,在各位術士心中就成了定海神針一樣的存在。
“再結一次。”他下令,“就對著這幾個孩子,他已經接不住第二下了。”
“對付你們,綽綽有餘。”回祿拄劍在地,冷冷開口,“黑骸已毀,你們的打算破滅了。”
“我承認你們很有本事,能毀掉這份黑骸,但……”景鶴詠笑著搖了搖頭,“你們不瞭解徐先生,也不瞭解殿下,他們……根本不是你們所能預測的。”
“什麼意思!”雲升陡然緊張,“你是說我們白乾了?”
“殿下不會消亡,今日短暫的失敗決定不了最終的結局。”景鶴詠抬起渾濁的老眼,笑眯眯地盯著某處,“你們會明白我的意思的,只不過,他是沒這個機會了。”
雲升順著景鶴詠的目光看去,即使回祿仍身姿筆挺地站著,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在發抖。
他不可能害怕,雲升知道,在連續被十一面觀音像吸食靈力,戰鬥許久,又接連破了兩個陣法替他們擋了無數的傷後……他到極限了。
“大哥……”雲升聲音顫抖,下一秒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把眼淚收了。”回祿冷言道,像往常一樣擰緊眉頭,頗為嫌棄,“我在,你們不會有事。”
老人笑了笑,一揮手,立體的符文瞬間從手掌中顯現。
“動手。”
他一下令,景家術士們同時啟動陣法,源源不斷的靈力朝他們所在的方向飛來,回祿頓時握起劍柄,嚴陣以待。
可意料之外的是,那股力量並不是作用於他,而是直奔向老人掌心。
景鶴詠微笑著揮手朝前丟擲,印紋落地瞬間化身成八個巨大的輪廓,這些淡金線條勾勒出的形體,從地面直起身,皆是頭戴寶冠的菩薩,或嗔或喜,各自握著寶瓶鋼劍等法器。
“是八脅侍像!”景殊行吐掉嘴裡的血渣,罵了句,“不是都毀了嗎?怎麼還有這些東西?”
“剛剛的十一面觀音像的部件是主家藏在八脅侍像裡面的,可八脅侍本身的殘餘力量主家還是能掌控。”
“我懂了,這東西應該沒那個十一面觀音厲害吧。”景殊行擦了擦嘴角,將節鞭扔給文狸,“打敗他們,我們就能逃出去了。”
“打敗?”景鶴詠冷笑一聲,“憑你們?”
他捻指做訣,八個脅侍菩薩的幻影瞬間動了,他們很快包圍住回祿和文狸,手中法器應聲落下。這是在場站立最強的兩個,只要他們死了,這幾個小傢伙只能束手就擒。
“大哥!”雲升大喊著衝過去,他分明看見脅侍觀音的劍斬下來,回祿的大劍已經脫手而去。
文狸一揮鞭子,纏繞上大劍的長柄,用力拋給回祿。“堅……堅持住!”她背靠著回祿,磕磕巴巴道,“八、八儀,她,他們,馬上,就來了!”
回祿點點頭,他看了眼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的年輕小子,神色動了動,不過很快,他又擰緊眉頭,對上敵人。
只要堅持到援兵過來,那麼這幾個孩子的安危也就無虞了。
“都一起上吧!”他大喝著,用盡最後的力氣迸發出火焰。
大火燒燬一切的畫面衝擊著雲升的眼球,他瘋了一樣朝前跑,被景殊行從後面狠狠抱住,扯著他身體往後拖。
“別過去!你冷靜點!我知道你很擔心!”他看了眼身軀嬌小的文狸,抿了抿嘴,“我們介入不了他們的戰鬥,能保護好自己,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
“我知道,我都知道!”雲升捶著地面,痛哭出聲,“可……可大哥真的快不行了,我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嗎?”
“我們沒那個能力。”景殊行只能說。
雲升看向四周朝他們聚攏的術士們,握緊了拳頭。
這樣的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天邊有些微放亮時,奉鹹寺外忽然傳來大片大片緊急剎車的聲音,很快,大門忽地洞開,大群服飾各異的男女湧進來,為首的中年男子體格健朗,望向景鶴詠的方向舉起一塊玉佩。
是虺蛇紋,孫家的標誌。
“你?”景鶴詠臉色變了變,忽地眯起眼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來者正是直接受三家祖廟總部所託駐紮在外的執勤術士的分部首領,只是這個孫家男人並不負責界北,而是管理著臨近界北的駐區。
為了景家的計劃,景鶴詠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將祖廟總部放在界北駐區的首領換成自己人,為的就是掩人耳目。按理說,這個臨近區的首領,不會無緣無故連夜趕來。
何況還是帶著另外一位主家的信物。
“受孫主家之命,”中年男人聲音剛硬威嚴,“請景主家立刻協同我們調查!”
他們的到來使得景家術士們瞬間停止攻擊,唯有八個脅侍菩薩幻影佇立在中央,說不出的詭異。
“調查?”景鶴詠冷哼一聲,“我們這裡沒什麼好調查的。”
他給了術士們一個眼神,景家術士會意,瞬間衝過去,各自法器和符咒應聲而出。
“動手是麼?”孫家男人偏了偏頭,駐區的術士們也踏上前,預備直接進行武力鎮壓。
“都別動!別動!”
話音剛落,奉鹹寺大門又闖進來一支隊伍,為首的是個年輕姑娘,頭髮短短,架著眼鏡兒,板著一張臉舉起手裡的玉佩。“受鳴九大哥之託,我們也來協助調查!”
“小蘅!”一名景家術士認出姑娘的身份,氣得不打一處來,“你怎麼能背叛景家!”
“是你們背叛了三家!”叫景蘅的小姑娘板著臉,神情倔強,“我是在做身為執勤該做的事!鳴九大哥的人白天就到!你們還是好好想想怎麼給三家一個交代!”
她的到來瞬間扭轉了局勢,原本勢均力敵的雙方因為她帶隊的加入直接有了壓倒性的優勢,景家在其他分割槽執勤術士的包圍下,剛開始還掙扎了一會兒,沒多久就束手就擒,不甘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主家。
景鶴詠只是看著這一切,在孫家男人過來後,他也沒有動手的意思。
因為知道徒勞無益。
“景主家,”男人道,“跟我們來吧。”
景蘅衝過去,將咒枷牢牢扣在老人手腕上,封住了他動用靈力的可能。
“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景鶴詠見狀,只是呵呵一笑,“一群墨守成規的蠢貨,時間終會告訴你們,誰才是正確的一方。”
“有什麼話等回到祖廟再說吧。”男人皺眉,揮手示意,很快幾名執勤術士出列,將景鶴詠帶了下去。
景殊行見眾人都走了,忙過來問,“這位叔,是井桐叫你們過來的嗎?”
“是鳴九大哥的意思,桐姐也只是配合了鳴九大哥的動作。”景蘅推了推眼鏡,滿臉嚴肅,“我們需要找你們瞭解情況,你們收拾好了趕緊出來。”
以往碰到這種語氣,景殊行很難不會出口懟人,但他只是看了眼身後的夥伴,點了點頭。
“我先跟你們出去,他等會再來。”說著也不管小姑娘如何不滿,帶著文狸推著她就出去了。
景曉看著跪在地上的雲升,心裡又愧疚又難過,欲言又止,這位姓孫的分割槽首領看了會兒,明白過來,偏了偏頭,和景曉一同離開了。
偌大的奉鹹寺瞬間只剩下雲升和回祿兩個,雲升跪在回祿身邊,止不住地抹眼淚。
“哭什麼?”回祿盤坐於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大劍在他手邊,正和他一樣,身形逐漸透明,“我不會死。”
“你又在騙我。”雲升擦著眼淚抽噎,“你身體都沒了,都要消失了,我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做不到……”
“你剛剛沒聽見它的詛咒麼?”回祿赤紅的眼珠轉向他,他身為異神的身體已經崩毀了,巨大的痛楚正在離他遠去,隨著意識的模糊逐漸消散,“我不得往生。”
“什麼意思?”雲升抹了把臉問,“意思是你還能活是嗎?”
“是。”回祿道。
“那我該怎麼做?”雲升忙爬起來,手足無措,對於一個絕望的人,再微渺的希望都是真的,他沒有意識到這是個顯而易見的謊言。
回祿沒有說話,他又急著問,“是需要我回收你嗎?我看你很喜歡待在那裡,那裡是不是能治癒你們?”
他說著也不等回祿回答,伸出手掌碰向他的額頭。
回祿的身影越來越透明,幾近模糊,在察覺額頭上傳來的觸感後,他幾不可聞嘆了氣,在徹底消失前,揉了揉雲升的腦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硃紅的朱雀紋短暫地凝結後瞬間散成大片晶塵,咚地一聲,一塊佛骨落地,滾到了雲升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