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道縫隙(1 / 1)
次日一早,天空悉悉索索下起雨來,陣陣秋雨帶著刺骨的寒意,將一座雄偉高大的潼關,以及守護它的大漢朝廷官兵籠罩在其中。
如果放在以前,這種天氣之下,守衛潼關的兵卒早已經昏昏欲睡,或者乾脆曠工翹班,在家中酣睡。
然而眼下正值戰事緊張之際,朝廷在河南同幽燕大軍作戰幾番不利,這道潼關已是敵軍同京城洛陽之間唯一的屏障了。
為鞏固這道最後防線,龍椅還未坐熱的當今皇帝鄭爻,在先後撤免了兩任主帥之後,特地派了官軍之中資歷最為深厚的老將白文波擔任前敵指揮,總攬一切軍務。
老將軍白文波雖然年邁,卻也盡心負責,他一拜領聖旨,便將中軍大營設在潼關之上,居高臨下組織部署潼關防禦事宜。同時下令關內關外所有禁軍統統在潼關東側集中,想得就是憑藉這座難攻不落的天下雄關,將幽燕王鄭榮阻隔在潼關之外。
有了這幾重關係,原本就負責守衛潼關的兵丁士卒,只好勉強打起精神,認真小心當差,唯恐犯了軍令,成為白老將軍出征祭旗的人肉犧牲。
即便是如阮文龍這樣久在潼關辦事的老兵油子,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一大清早就領了二十來個兵丁,沿樓梯登上城牆,守護在啟閉城門必須用到的絞盤機關旁邊。
潼關城門極為厚重,尋常百十來個人一齊用力,也只能推動分毫,必須依靠修建在城樓上的機械,才能開啟關閉。
這本是一處極重要的所在,老將軍白文波本想派自己親兵小心守護。然而此處機關年久失修,經常發生故障。而一旦發生故障,能夠立即處理的,便只有那些同這些機械打久了交道的潼關老守關兵卒。
無奈之下,白文波便依舊只能在重用原有兵卒的前提之下,又派出自己親信侍衛從旁協助。
對此,阮文龍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這些親兵名義上說得好聽是協助自己辦事的,其實說到底卻是監視自己做事的太上皇。
因此只見阮文龍裝模作樣地敲打了幾下機關絞盤,算是做過了日常檢驗,便極恭敬地走到白文波領頭親兵跟前,一拱手道:“劉百戶,小人試驗過了。這絞盤現在看著還行,就怕最近幾天氣候潮溼,木頭滑輪泡軟了,撐不了多少時候。”
這姓劉的百戶身高七尺有餘,長得威風凜凜,一看就是一員精兵強將。他聽了阮文龍的彙報,點點頭:“此事阮千總已是幾次上報,白老將軍也早已同朝廷說過多次了。然而兵部、工部尚未確定此事應當由誰主管,或許還要遷延些時日,才能修理完畢。我等守禦有責,只能略盡人事,時時維修罷了。”
說著,他又扭頭朝阮文龍帶來計程車卒仔細打量了幾眼,問道:“這幾位兄弟,倒是眼生得很,末將貌似從未見過。”
所謂陌生面孔,說的就是換上官軍軍服,跟著阮文龍混上潼關的秋儀之等二十來人。
阮文龍早已被教會了推脫藉口,毫不猶豫地說道:“哦,這幾個是潼關招的新兵。原先那些兵油子一個個好吃懶做不說,還成天擺譜,小人早就想開革了他們。正巧白老將軍整頓軍務,小人便從附近村子裡招了些良家子弟過來……”
劉百戶卻見這二十多個“新兵”之中除五六個面相尚屬和善之外,其餘諸人都長得凶神惡煞一般,實在不像是什麼良民,於是說道:“招募新兵乃是大事,此事不可擅自決定,還需稟告白老將軍,由其定奪方好。”
“白老將軍年事已高,又軍務繁忙,這點小事何須勞煩他老人家。往常我潼關招募新兵,上頭從不過問,只在月底報備即可,也算是慣例了吧。”阮文龍道。
那劉百戶卻道:“今時不同往日,守衛潼關又是眼下朝廷第一重要差事,此事千萬不可疏忽大意。若千總眼下繁忙,末將可代為向白老將軍請示報告。”
阮文龍聽了一驚,心想這事要是被捅破了,自己便是吃準了的謀逆罪,說不定都不用三司定讞,當即就按軍法在這潼關牆頭梟首示眾。
想到這裡,阮文龍後背心不禁滲出冷汗來,忙急中生智,推脫道:“不敢勞動劉百戶。這些人還未被正式募為官軍,小人還要再考察一番才能決定。到時或許全部留下,或許一個不留,確定之後,再向老將軍稟報不遲。”
劉百戶依舊不依不饒:“那就更需要向上稟報了。這些人尚未入我大漢軍籍,或許混進一兩個奸細探子。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末將和阮千總,都是吃罪不起啊!”
劉百戶說者無心,阮文龍卻是聽者有意。在他耳中,好似每句話都有所指一般,渾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浸得溼透,搜腸刮肚地正要分辯,卻聽關前一名瞭望軍士高聲喊道:“快看!那邊是什麼人?”
劉百戶聽了精神一凜,不再同阮文龍糾纏,忙躍到潼關雉堞旁邊,透過垛口極目遠眺,果見一票騎兵約有一百來人,全速向潼關方向飛奔。又看他們軍衣服色,雖然都破舊不堪,卻也能毫不費力地分辨出他們朝廷禁軍的身份。
自白文波下令,滯留在河南道的官軍全部退守潼關之後,像這樣倉促趕來投奔的禁軍,潼關不知收留了多少,早已司空見慣。
阮文龍作為今日的當班千總也正好乘此機會,擺脫同劉百戶的爭辯,於是大喊一聲道:“小的們,都起來幹活了,快把城門給我開啟!”
駐守在潼關關牆之上的多是阮文龍的老相識,平日裡阮文龍得了賄賂也有與其分享的。因此他們聽到他這聲呼喚,便齊聲答應道:“好嘞!”便要推動關門絞盤。
劉百戶卻忙阻止道:“千總且慢,這邊情形似乎有些不對勁。”
阮文龍嗤笑一聲道:“劉大人,收容河南官軍,乃是白將軍親自下的命令,小人這可是奉命行事!”
這姓劉的百戶是個直人,聽不出阮文龍話語之中的譏諷意味,只道:“末將不是這個意思,千總請看,這群人馬身後,似乎隱隱還有追兵!”
喬裝假扮成守關士卒的秋儀之聽言,便也悄悄混在人群之中,扒著關牆向遠處眺望:果然瞧見遠處地平線上有一支似有似無的人馬,在那百十來個騎兵身後追擊,只是距離實在太過遙遠,數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兵力。
阮文龍昨夜就聽秋儀之叮囑:遇到從河南逃回的官軍,必須立刻開啟關門將他們放入潼關,便估計向那姓劉的百戶慪氣道:“就是因為身後有追兵,才要立刻將關門開啟,否則這群兄弟不就要被擋在關外了嗎?”
劉百戶聽了,趕忙挺身一步,擋在阮文龍身前,道:“末將這就跑去面稟白老將軍,用不了多少時間的,還請阮大人稍安勿……”
阮文龍斜睨了一眼秋儀之,見他臉上始終帶了不容置疑的神色,心中頓時有了主心骨,罵道:“臥槽!你他媽不過是個百戶,老子看在白文波面子上,才跟你說話客氣些,否則誰把你放在眼底下?沒看見關前這些官兵一個個都可憐見的,你只管你去稟告好了,老子要先開門了。出了事,讓白文波來找我!”
說罷,阮文龍便一聲令下,指揮守關兵丁開啟關門。
這些兵丁原本就是群“靠關吃關”的老爺兵,自打禁軍進駐以來,銀子收項幾乎斷絕,早已對他們心懷不滿,就缺個領頭之人發難抗議。今天卻見千總阮文龍率先發作起來,擠壓的一股怨氣也終於爆發出來,二話不說便各就各位,將絞盤緩緩推動。
隨著一聲極低沉的撞擊聲響起,潼關大門緩緩開啟,被叢山峻嶺、河流天塹保護得固若金湯的關中平原,終於漸漸露出一絲並不明顯的破綻。
那隊從河南倉皇逃來的騎兵,利箭似地穿越潼關之前的那座市鎮,透過這道縫隙,射入朝廷核心腹地。
他們顯然已是疲憊已極,剛剛過關,便紛紛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就勢躺在地上,口中不斷喘著粗氣,引來關內無數軍兵圍觀。
阮文遠雖然不甚聰明,卻也知道方才這批人馬並非真正的官軍,而是幽燕軍假扮的。可他畢竟猜測不出下一步的計劃,只看到秋儀之臉上露出自信的表情,這才稍稍有些安心,也微笑著朝秋儀之點點頭。
正在這時,傳來一聲極為威嚴的呵斥聲:“是哪個自作主張,擅自開啟關門的?就不怕軍法無情麼?”
眾人忙循聲抬頭望去,只見一員身高八尺開外、虎背熊腰的老將,在眾多親兵簇擁之下,從潼關箭樓大步流星趕到此處——此人便是派來統領潼關防務的老將軍白文波。
這年近古稀的老將見無人回答他的問話,便又用蒼老而洪亮的聲音繼續問道:“我的話沒人聽見麼?是哪個混人擅自開的門?”
秋儀之偷眼看去,見白文波渾身上下盔明甲亮,一雙豹眼炯炯有神,一部鋼針似的絡腮鬍子都褪去漆黑顏色,反而閃出一縷縷銀光——光憑這份非凡的相貌,便知這白文波年輕時候必然是一員威震南北的驍將。
阮文龍原本對白文波心中有幾分害怕,莫說是當面頂撞了,便是抬頭看他一眼,心中都有些發慌。
然而他自揣此刻已投靠了幽燕王鄭榮,便努力提起膽氣,上前一步道:“這不是老將軍的軍令嗎?凡是滯留河南的官軍,要統統放入潼關。小人這也是依令行事啊!”
“屁話!”白文波張口就罵,“我下了這麼多命令你們不聽,偏偏就聽了這一條?你小子姓阮吧?我看你就一副卵樣!沒看見每次有官軍過來投靠,都要仔細甄別之後,再放入潼關的嗎?”
寥寥幾句話,白文波就將阮文龍罵了個狗血噴頭。阮文龍勉強提起的膽氣早已灰飛煙滅,雙腿不停地打顫,舌頭更像是打了結一般說不出半個字來。
白文波見他這幅狼狽模樣,便又喝道:“收起你這幅膿包像,還不快給我把關門關起來。我隨後在同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