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功名利祿幻夢中(1 / 1)
阮文龍聽了,連忙答應一聲,扭頭躲開白文波懾人的目光,轉身便招呼眾人向反方向推動絞盤,就要關閉關門。
這絞盤本就年久失修,阮文龍又聽秋儀之的計策,方才趁眾人不注意動了手腳,現在無論守關兵丁怎樣使勁,竟然無法推動其分毫。
白文波站在一旁,見守關士卒搗鼓半日,這潼關大門都未被關閉,趕忙走上前來,聲若洪鐘道:“你們在這裡搞什麼鬼?還不快給老夫把門關上!”
阮文龍卻是真心害怕這位性情直爽暴躁的老將軍,結結巴巴地說道:“白老將軍,這機關絞盤,似乎……”
“似乎什麼?”白文波一聲厲喝。
“似乎……似乎壞了。”阮文龍戰戰兢兢地答道。
白文波聽了,一把推開阮文龍,果見他身後十五六個守關士卒已是推得汗流浹背,絞盤卻沒有絲毫轉動的跡象。
白文波見狀登時暴怒起來,伸出右手,一把將阮文龍小雞仔似的梯子,怒罵道:“老夫平日就看你小子不地道,今天果然給我惹出大禍來!看老子現在不撕了你!”雙眼圓睜,似乎要噴出火來。
阮文龍被白文波嚇了個魂不守舍,幾乎就要失口將秋儀之等人的計謀交代出來。
此時卻聽白文波身旁那姓劉的百戶高聲說道:“老將軍且慢發落,還有一群幽燕騎兵遠遠尾隨追擊而來,不可小視。如何應對,還請老將軍示下!”
白文波聽了,滿腔怒火這才稍稍平息,隨手扔開阮文龍,說道:“你小子哪兒都別去,就待在這關牆上,等老子忙過這陣,回頭過來再跟你算賬!”
說罷,白文波又上前幾步,手搭涼棚向前眺望一番,便道:“燕賊來勢甚大,不可小覷。來人吶!傳我將令,擂響戰鼓,所有軍士各就各位,取出檑木滾石,不可輕敵!”又道,“再去傳其他守關士卒,務必要第一時間將機關絞盤修理完畢,重新關閉大門!”
如此這般,老將白文波一條條簡潔有序的軍事部署,便透過傳令兵逐一向下傳達,籠罩了整個潼關的潮溼空氣也隨之緊張起來。
秋儀之躲在阮文龍身後,聽白文波這番部署,腦門上不覺滲出汗來。
按他原來的設想,不過是將潼關大門開啟之後,再弄壞機械絞盤,放幽燕大軍進來,再裡應外合一舉突破潼關。卻沒想到老將軍白文波竟如此務實,居然親臨一線,大張旗鼓阻止起防禦事務來。若早知如此,秋儀之定會囑咐尉遲良鴻出手,冒險將那前去報信的劉百戶當場殺死,也免了這一場麻煩。
不過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秋儀之見這員老將氣度非凡、經驗豐富,絕不是什麼可以輕易對付的物件,眼下只能聊盡人事。
於是秋儀之偷偷走到阮文龍身邊,在他耳邊問道:“要修好這潼關大門需要多少時間?”
阮文龍剛被白文波的氣勢壓服,聽秋儀之問話,似乎一怔:“哦,小人就是把滑輪皮帶給鬆脫了,外行十天半個月也修不好,懂行的只要用手一撥就好了。”
秋儀之聽了,皺眉道:“那可不成!最好使個什麼手腳,能讓這玩意兒十天半個月都修不好才是。”
“那就只有把皮帶砍斷了。”阮文龍答道,“這皮帶都是用幾頭壯年公牛的牛筋擰成一股做成的,短時間內難以修復。就是從別處運來備用的,三五天裡也裝不好。”
“那你還不動手?”秋儀之催促道。
阮文龍前頭被白文波痛罵,現在又被秋儀之催促,重重重壓之下,臉孔都已脫色,低聲回答道:“殿下有所不知,這牛筋皮帶極為結實,弄斷他除非用鋸子鋸,倉促之間小人哪裡去搞鋸子?”
秋儀之此刻也是心急如焚,想也不想,就偷偷從官刀刀鞘之中抽出那柄削鐵如泥的西域寶刀,遞到阮文龍手中,對他說道:“你用這把刀試試看!”
阮文龍小心翼翼地接過寶刀,抬眼看看一臉嚴肅的秋儀之,又看到站在他身後的尉遲良鴻和趙成孝,這才知道“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的道理。
他硬著頭皮一步一挪地向絞盤走去,在短短几秒之中,他庸庸碌碌、投機鑽營的前半生便一幕幕浮現在他腦海之中;緊隨其後,後半生榮華富貴、聲色犬馬的場面又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不知不覺之間,阮文龍便站在絞盤不到一步之遙的地方,舉起寶刀就要往機械的縫隙當中直插進去。
轉眼之前還在指揮軍隊做好防禦準備的白文波,卻在此刻發覺了阮文龍不尋常的舉動,便大喝一聲道:“阮文龍,你想做什麼?”
阮文龍被這聲厲喝從迷夢之中驚醒,整個人頓時呆站在原地,握著黑色寶刀的右手高高舉起,卻又好像忘記向下動作般地騰在半空,形成一個極為滑稽的姿勢。
白文波本是外行,其實此時阮文龍只要推脫一句:“絞盤機械之中似乎有些卡住了,小人用刀一撥就能修復”之類的話敷衍過去。
阮文龍本就是個不甚機靈之人,又從未經歷過這樣生死存亡的大場面,被白文波簡簡單單一句話問住了,口中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卻再也說不下去。
秋儀之見狀,唯恐計謀拆穿,也顧不得自己身份,在阮文龍身後斷喝一聲:“阮將軍,還愣著做什麼?升官發財,就在你手起刀落之間啊!”
阮文龍的神經再次被“將軍”二字麻醉,臉上居然露出微笑,果然將寶刀硬生生插入絞盤之間的縫隙,又在其中撥轉幾下,用力一挑。
秋儀之這柄西域寶刀鋒利無比,便是生鐵也能切斷,又更何況是韌勁有餘而堅硬不足的公牛筋腱了。於是隨著底下傳來依稀可辨的撞擊之聲,絞盤終於失去了傳動皮帶的束縛,歪在一遍好似斷了氣的人頭一般。
白文波見他這樣舉動,二話不說便欺到阮文龍身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領子,高聲怒罵道:“老子問你,你方才在做什麼?”
阮文龍卻沒有回答,臉上浮現出一副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直愣愣望著白文波,好似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白文波見狀,愈加憤怒,正要提高嗓門再次詢問,卻聽親兵劉百戶在他耳邊輕聲稟報道:“會修理關門的守關兵丁,現已傳到!”
白文波聽了點點頭,用力將被他單手拽在半空的阮文龍摜在地上,下令道:“還不快去修理關門?若是現在馬上能修好,老子自有重賞!”說罷,又惡狠狠地瞥了躺在地上不住揉屁股的阮文龍道,“給老夫把這小子看住了,我還有話要問他。”
這些守關兵丁剛剛下班回家睡覺,便從被窩之中被拖了出來,裝著滿肚子的疑惑謹小慎微地走上關牆,卻見平日裡極熟諳的阮文龍不知因何緣故,被白文波訓斥,卻又沒人敢開口詢問,便只好聽從吩咐,走到關門機關之前,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
他們認真檢查了幾遍,又小聲商量了一番,這才推舉出一個膽子略大的千總官,上前回令道:“啟稟老將軍,據小人等檢查,乃是聯結絞盤和大門的牛筋皮帶斷了,怕是短期之內無法修復?”
“你說的短期,是指多長時間?”白文波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千總。
這千總被這鬚髮盡白的老將軍看得有些膽怯,仔細思考了一下才道:“如果有備用的,連夜幹活,最快也要一天一夜。可現在倉庫裡已沒有備用皮帶了,若是要從大散關轉運,恐怕要十來天吧……”
“什麼?十來天!”白文波是知兵之人,知道若是潼關大門敞開十天時間,幽燕大軍便早已乘虛而入,到時孰勝孰敗還在兩可之間。
想到這裡,白文波胸中一股無名怒火騰然升起,“鋥愣”一聲抽出手中寶刀,猛地抬手便向坐在地上的阮文龍肩膀斜劈過去。
白文波這一起一落動作毫無徵兆、來勢又極快極猛,就連武藝卓絕的尉遲良鴻也發覺的晚了。待他縱身上前,撿起被阮文龍扔在地上的西域寶刀,出手阻止之時——白文波手中的寶刀,已然將阮文龍一條手臂生生剁了下來。
剎那之間,打量冒著熱氣的鮮血從阮文龍斷臂傷口處噴湧而出,流滿了一地,同天上不斷落下的秋雨混成一塊。這鮮血的主人阮文龍,便好似從旗杆頂上飄落下來的旗幟一般,全無生氣地倒在血泊當中。
白文波全然沒有理會被他殺死的阮文龍,卻被尉遲良鴻這一手功夫吸引住了,收起寶刀問道:“你是何人?有這般武藝,又在官軍之中效力,老夫怎麼會沒見過?”
尉遲良鴻江湖經驗極多,反應也快,連忙回身護在秋儀之身旁道:“在下不過是個無名小卒,阮千總對我有知遇之恩,這才冒昧出手相救,卻未能成功,又有何武藝敢在老將軍面前炫耀?”
白文波活了六十幾年,閱人無數,見尉遲良鴻身形挺拔矯健、相貌英武不凡,說話雖然斯文客氣,態度卻是不卑不亢,顯然不是他口中的所謂“無名小卒”,便道:“你當老夫是傻瓜麼?你到底是何人,還不給我從實招來!”
尉遲良鴻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扭頭向秋儀之看了一看。
秋儀之同他對了一下眼神,心想:若是此刻還無端推脫,唯恐這脾氣暴烈的老將軍立時就將自己斬殺在此處;惟有如實通報自己身份,或許白文波投鼠忌器不會立即為難自己,再待自己父王鄭榮攻下潼關,便萬事大吉了。
秋儀之主意已定,便邁步向前道:“老將軍寶刀未老,晚輩算是領教了!晚輩不是別人,正是幽燕王爺派來潼關辦差的……”
秋儀之話說一半,白文波便仰天“哈哈”,說道:“你這黃口孺子,怎敢口出狂言?幽燕王爺是何等樣人?他手下猛將如林、謀士如雨,怎會派你這個陰毛還沒長齊的小子來辦這等緊要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