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別有一番滋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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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榮愣了一愣,隨即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道:“這兩件事情,孤都要去做,不過分個先後順序罷了,能有什麼打緊?”

“王爺這就錯了!”施良芝挺直了胸膛說道。

他此話一出,在場包括河洛王鄭華、鄭榮三個親兒子鄭鑫、鄭森、鄭淼、以及其他朝廷官員,心中都是一凜:心想這施良芝居然在此關頭當面反詰幽燕王,難道真的是破罐破摔,不要命了嗎?

卻聽施良芝已沒了方才的緊張惶恐,十分流利地說道:“這其中區別實在是不可忽視。王爺乃是真龍天子,遲早是要登極九重的。若現在先去拜謁大行皇帝遺體,那王爺稱帝便是‘兄終弟及’,百年之後,自然有愚夫詰問:‘大行皇帝為何不將大位傳於子嗣?’然而倘若王爺先去祭奠祖宗牌位,那登極之時便是‘子承父業’,名正言順,又有何人敢做仗馬之鳴?”

施良芝說罷,又復磕了個頭,道:“這乃是罪臣的一點點小小愚見,還請王爺諫納!”

鄭榮雖然飽讀詩書,然而這些繁文縟節卻並不十分精通,便轉頭輕聲詢問身邊的鐘離匡道:“先生看這姓施的,說話可在理上?”

鍾離匡捻鬚道:“這位施大人雖然品行不敢恭維,禮儀卻是學得極好的,他這番話說得確實有道理。還請王爺三思。”

鄭榮點點頭,用馬鞭一指跪在地上的施良芝道:“孤素來寬宏大量、從諫如流。孤且問你:你身為禮部尚書,孤這就要去祭奠先祖靈位,你這廂能將典儀安排妥帖嗎?”

施良芝慌忙叩首道:“皇帝所用旌節斧鉞等禮器,已被鄭爻付之一炬,然而禮部還有兩套備用的;其他禮樂器具、黃鐘大呂等都是現成的。若王爺能夠撥劃給罪臣五百精兵,罪臣定然能將此事辦妥。”

鄭榮又問:“孤現在雖受‘九錫’,卻依舊不過是王爵而已。你處處用的都是天子禮儀,就不怕僭越嗎?”

施良芝磕了個頭又道:“非常之事,自當以非常處之。當年我朝太祖皇帝進京之後,尚未登極之前,也曾以天子禮儀祭拜天地炎黃。罪臣這番處置雖有爭議,卻也並非全無先例。”

施良芝舉出這樣先例,明裡是為他自己採用這樣的禮儀尋找典故,暗中卻是誇獎鄭榮德才堪比太祖皇帝。這樣拍馬屁的本事,也算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了。

鄭榮聽了自然高興,便道:“好!既然如此,你也別在這裡跪著了。孤麾下有的是精兵,就撥一千給你,若在午時之前辦不成這件事情,你也別來見孤,這就找根繩子上吊去吧!”

施良芝聽到了“生”的希望,隨即在地上磕了無數個頭、千恩萬謝了無數遍,這才領了精兵一路小跑地往禮部衙門去了。

鄭榮目送施良芝離開,卻聽秋儀之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旁,輕聲詢問道:“義父是不是這就要去太廟,祭奠我大漢歷代先君?”

鄭榮點頭稱“是”。

秋儀之又道:“儀之是不在玉碟名牌上的人,不便同義父和幾位兄長一道去,我想……”

鄭榮知道他這位義子心思極多,便笑問:“你又想要到何處去玩了?”

“我想去見見楊元芷,楊老丞相。”秋儀之答道。

鄭榮聞言,隨即收斂笑容:“你去見這個老頭子做什麼?”

秋儀之作揖道:“楊元芷乃是行將就木之人。當初在刑部大牢之中指認義父,也未必沒有受到鄭爻的脅迫。義父既然能饒過那無恥小人的施良芝,又何不將楊元芷也寬恕了呢?”

“這老東西,天天將聖人教化掛在嘴邊,卻做不到‘威武不能屈’,實實在在是個偽君子!”鄭榮恨道,又長嘆口氣,“唉!念在他同孤也有一段師生緣分,殺了他也沒有什麼裨益。你這就傳孤的話,要他在京城安度晚年,不要過問政務了吧!”

秋儀之得到鄭榮首肯,心中高興,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便在馬上作揖告別,也不待尉遲良鴻、趙成孝,獨自一人便往楊元芷府邸而去了。

楊府秋儀之來過不知多少次,駕輕就熟地找到了楊府所在的那條小巷子。只見小巷前後都已部署了重兵,不讓閒散人等靠近楊府。

秋儀之自然不是什麼“閒散”人等,同守軍頭領略略說過幾句話之後,便從容走到楊府門前。楊府並不寬闊的門楹依舊是幾個月前的老樣子,只是原來擺放在兩側的一對“十三太保”石獅子不知被搬到何處去了。

秋儀之見狀,心中暗自嗟嘆,伸手在楊府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過不多久之後,木門便被推開一道縫隙,從中探出一張小孩的面孔,卻是楊元芷的孫子楊瑾。

他見來者乃是前些日子拜訪過的秋儀之,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顯出驚訝的表情,問道:“咦?怎麼是哥哥來了?”

秋儀之抬手將木門稍稍往裡推些,笑著答道:“怎麼?小弟弟不歡迎我來麼?”

楊瑾撓撓頭,說道:“我爺爺這幾日身體不好,閉門謝客,原本是不見人的。不過既然哥哥麼……那算是我的朋友,我爺爺不見,我可要見。”說罷,便推開大門,將秋儀之引了進來。

秋儀之見楊府庭院之中滿地都是落葉,陰暗之處生長的青苔也都無人打掃,顯出幾分蕭條凌亂來。

秋儀之見到這幅情景,心中暗自嘆息,對楊瑾道:“大凡春秋已高之人,身體難免偶有小恙。楊老丞相一向筋骨康健、精神矍鑠,想必不久之後便能痊癒吧。”

“多呈哥哥吉言。不過以我來看,爺爺這病,多一半是操心出來的。這幾日朝廷局勢天翻地覆,爺爺常常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就是整整一天,這樣哪有不憋出病來的?”楊瑾道,“我這個做孫兒的也是很擔心的,想要多去請安,又怕惹煩了爺爺。唉……”

秋儀之聽了楊瑾這番至誠至孝之言,心中不由得一酸,卻不能將楊元芷這場病的真正緣由告訴楊瑾,只輕聲說道:“短短几日不見,小兄弟竟變得這樣懂事了……”

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說著話,不覺已深入楊府,走到楊元芷那座書房門前。

書房大門並未關閉,秋儀之從中看見一位老人,佝僂著背,手持毛筆不知在宣紙上寫著什麼字——正是老丞相楊元芷本人,只是看上去比當初同自己見面之時,老了至少有十歲。

秋儀之見了,心中又復一酸,輕聲喚道:“老丞相,晚輩來探望你了!”

楊元芷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拿著毛筆的手不由得劇烈一抖,一滴豆大的墨點從筆鋒上墜落下來。他忙取過手邊一張捏成一團的廢紙去擦拭,反倒將汙了更大的一談墨跡。於是他終於放棄了清理,嘆息一聲,抬頭對秋儀之說道:“原來是殿下來了,老朽有失遠迎,真是罪過罪過!”

秋儀之慌忙前趨進屋,道:“老丞相這話,晚輩如何擔待得起?倒是晚輩進城已多日,卻因俗務繁忙,直到今日才來向老丞相請安,才是萬分失禮啊!”

說罷秋儀之便深深作揖,抬頭卻見楊元芷一雙深陷在眼窩之中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就是這雙眼睛,幾十年來不知目睹了多少風霜雨雪,今日卻充滿了憂傷和困惑。

秋儀之無法與這樣的目光直視,連忙將視線移到書案上的宣紙上。

卻見楊元芷剛才手書的不過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之類尋常古詩——然而書法卻是楷書、行書、草書俱全,每副字都寫得神形兼備。

秋儀之便順勢勉強擠出笑容道:“楊老丞相這筆書法真是入了化境了。晚輩的師傅鍾離先生書法也算是獨步海內的,比起楊老丞相這幾幅字卻也是有所不及啊!晚輩可否有緣請幾幅回去?”

楊元芷卻不答話,說道:“當初殿下到我寒舍之時,老朽曾請殿下泛舟湖上。不知殿下今日是否還有興致,為我這冢中枯骨操槳呢?”

秋儀之想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只好一口答應下來,攙著楊元芷登上停泊在湖邊的一葉扁舟,用力劃了幾下槳葉之後,便已到達湖心。

一陣寒風吹來,帶來湖上一股涼氣,讓老態龍鍾的楊元芷不禁輕咳了幾聲,卻道:“殿下看見湖上那些枯葉了嗎?”

秋儀之舉目望去,只見湖上漂浮著無數不知種類的樹木落下的葉片,紅的、黃的、紫的,隨波逐流、自沉自浮,便點點頭道:“看到了。”

又聽楊元芷道:“老朽本來極修邊幅的,無論湖水還是小徑上,只要有一片落葉、一處淤泥,都要命人打掃乾淨。誰知這般矯情造作,反失了天然情趣,未免落入了庸俗窠臼。這番道理是老朽這些日子方領悟出來的,可見‘學無涯而生有涯’,古人誠不我欺也。”

秋儀之沒想到楊元芷會扯出這麼一大段閒篇,又覺其中另有深意,不知如何應答,只說了句:“晚輩領教了。”

“就拿老朽來說吧。”楊元芷點點頭,繼續說道,“老朽活了幾十歲,若將皇次子算在內,總共服侍了四位皇帝,總以為已通曉經義、洞悉人情。卻連‘社稷為重、百姓次之、君為輕’的道理都不懂。只守著一點點愚忠思想,就停了皇次子的蠱惑,出言汙衊幽燕王爺。唉!這聖人語錄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秋儀之聽這德高望重的三朝老成、兩任宰相居然如此自貶,更不知如何對答,默然劃了兩下槳,這才說道:“老丞相何必如此。這都是鄭爻作孽,我義父心裡也是清楚的。這不,他老人家剛剛進城,便特意遣我過來,知會老丞相一聲:還請老丞相頤養天年,無須將此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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