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春花秋月何時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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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人馬在廣袤的平原上,緩緩向南行進。

這正是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的好時光,和煦的春風溫柔地撫過人的面龐,讓人渾身上下都沉浸在一種極適意的氛圍當中,彷彿將心頭一切憂鬱和困擾統統洗盡了一般。

這隊人馬打頭的,乃是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他身材並不高大,卻騎了一匹矯健的駿馬;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眉宇之間卻浮現出一股難以察覺的哀愁。

這青年端坐馬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抓著書本,也不認真閱讀,只是不時掃上一兩眼,又舉目觀賞沿路風光。

身後卻有一騎上前,在他耳邊說道:“公子,我們走了大半天了,也該喝口水,填填肚子了,是不是找個地方歇息一下?”說話之人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看就不是尋常匹夫。

那青年聽了他的話,又抬眼看看日頭,說道:“好,你到前頭找個小店,就在那邊先休息休息吧。”

那漢子點點頭,鬆開韁繩,雙腿同時一夾馬腿,他胯下那匹甚通人性的駿馬便“潑喇喇”向前賓士而去。

不過片刻功夫,漢子便已回來覆命:“公子,前頭大榆樹下有個茶攤子,雖然不是什麼上檔次的好地方,卻也是十分乾淨,要不我等現在那別歇息一下。”

那青年全無所謂地點點頭,說道:“好!就依你,前頭帶路去吧。”

黑漢子所說的那棵大榆樹並不遙遠,一行人走了不過一盞茶功夫,就已到了那邊。樹下果然有個白鬚老頭兒支了個攤子,擺了幾套桌椅板凳,向過往行人販賣涼茶。

那老頭年紀雖大,卻也十分熱情,見來了越二十個顧客,趕忙起身迎上前去,招呼道:“來來來,各位客官走了大半天了,不如下馬來這邊坐坐?”

領頭的青年見此處茶攤擺設雖然簡陋陳舊,卻依然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心中生出三分好感來,便對那老人說道:“好,我等就借貴寶地,稍息片刻好了。還請老人家倒幾碗茶來。”說罷,便滾鞍下馬。

這青年身後跟隨著的十八個大漢見狀,也都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路邊。

那老者見下馬的十幾個漢子一個個五大三粗、面目可憎,不免有些驚慌,忙對青年說道:“這位公子面相和善,看著像個讀書人。可是這些隨從怎麼都長得山賊似的,別惹出什麼麻煩來啊!”

那青年笑道:“這些人雖然面相難看些,卻也不是壞人,還請老人家不要在意。我等還要趕路,在此處喝口茶就走。”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兩一錠的銀子,隨手遞給老頭兒。

這老頭在此處販賣的涼茶,不過一文錢一碗,這一兩銀子足足抵得上他十天半個月的收項。

因此這老頭兒接過銀子,面露難色道:“公子這麼大一塊銀子……小的沒帶了剪刀,可沒法子找零啊!”

青年滿臉微笑,說道:“誰要你找錢了?你小心巴結著,多餘的錢就算給你的賞錢好了。”

那老頭聞言,立即眉開眼笑,千恩萬謝道:“老頭兒雖然老眼昏花,可一看公子就是個貴人。瞧瞧這派頭,不用說就是人上人,您指甲縫裡流出點兒來,就夠我們吃喝不完的了……”

他正滔滔不絕地奉承,卻聽一旁一個漢子嚷了一聲,道:“嘿!那邊的老頭子,先過來給大爺幾個倒茶,耽誤不了你拍我家公子馬屁!”

那老頭聽那人說話粗魯,嚇了一跳,忙道:“來了,來了。這位爺請稍安勿躁。”說著就要上前為他沏茶倒水。

那青年卻一把拉住老人,說道:“老人家不必搭理他們,只在這裡陪我說話就好。”又轉身對那喊話的漢子道,“茶碗茶缸都在這裡,你自己起身倒茶,就累斷了你的狗腿了嗎?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那粗壯漢子被這青年幾句訓斥,頓時打了焉,只好乖乖起身,自己舀了一碗茶喝。其餘人等見狀,也都不敢再招呼老人伺候,一個個自己動手取碗喝茶,又拿出隨身乾糧就這水往下吞嚥。

那老人見這麼一大群粗野漢子,都對這面目清秀的年輕人俯首帖耳,越發覺得奇怪,連忙請這青年坐下,親自為他端了一碗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聽公子口音,是北方人吧?這回南下,是要升官,還是要發財?”

青年卻不答話,反問道:“老人家,這裡是哪處地界啊?”

老頭兒順口答道:“這裡算是淮陰縣地面,公子瞧見這棵大榆樹了嗎?據說是幾百年前一個仙人種下的,我們這村子,就照著這棵樹,取名叫大榆樹村了。”

青年點頭道:“新君擁立,減免天下錢糧。你們河南這裡是窮地方,去年又遭了兩番戰亂,皇上特旨,一下免了兩年稅收,這下日子好過多了吧?”

不想這老頭兒卻搖搖頭,說道:“國家大事,同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有什麼相關?免去錢糧,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又得不到好處,還不是當官的、當地主的收益最大?”

青年聽了,眉頭一皺,略加沉思道:“莫不是你們這裡又出了貪官汙吏,違抗聖上旨意,擅自攤派?”

那老頭又搖搖頭,說道:“我們雖然不過是些小草民,卻也知道幽燕王爺當了皇帝,最恨貪官。他老人家剛剛登基就殺了幾個當官的,誰還敢撈錢?”

“那老人家這話又是什麼意思?”青年追問道。

那老人卻“嘿嘿”一笑,反問道:“聽公子的口氣,怕是上面派下來體察民情的官員吧?”

那青年聽了一怔,忙擺擺手,說道:“老人家哪裡話?我不過是進京趕考落第的舉人,策論做的不好,這才沒有高中。因此一路上注意些民生事務,打算三年之後再進京趕考呢!”

老頭兒卻答道:“你是當官的也好,不是的也罷,讓朝廷裡頭知道些這裡的情況,也是好的。且容老頭兒慢慢道來……”

老者自盛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潤潤喉嚨道:“皇上減免的稅收都是地稅,可佃戶貧農,還有我們這樣做小生意的,又都沒有土地,自然也就減不到我們頭上。誰手裡頭田多呢?還不是那些地主和當官的,他們免了田稅,又不肯減少田租。所以說皇帝減了錢糧,最後還不是都落到那些地主大戶手裡了?”

青年聽了,這才知道其中弊端,不禁愕然。

那老者嘆口氣,繼續說道:“可是皇帝身邊都是那些地主官員,又什麼時候能聽到我們這種草民百姓的聲音呢?要是公子下一科能高中狀元,記得把老頭兒這幾句廢話說給皇上聽一聽,我這輩子也就算沒白過了。”

青年沉思半晌,才道:“在下先謝謝老人家吉言了,他日我若有緣,定將這番話面呈聖上。”又笑道,“沒想到老人家在此看個茶攤,居然能有這般見識,可見真人不露相了。”

那老人卻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我一個老頭子,哪裡懂得這樣的道理啊?還不是全賴這個攤子,聽南來北往的舉子客官說得多了,也就隨聲附和兩句罷了。”

青年點點頭,說道:“那就多蒙老人家指教了。”便不再理睬他,反而招呼身邊一個黑漢子道,“你取文房四寶來,我要給義父寫信。”

那黑漢子聽了,連忙從包裹之中取出紙筆和預先準備好的墨汁,便遞到青年面前。

青年就著粗糙不堪的桌子攤開紙,筆走龍蛇寫道:

“一別五日、如隔三秋,儀之拳拳之心,望萬歲龍體康健、萬壽無疆……”

原來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帝鄭榮十幾年前在河南一處破廟之中螟蛉下的義子——秋儀之。

他足智多謀、膽大心細,去年一年幾次深入京城龍潭虎穴之中,巧用火藥轟開洛陽城門,將當時還是幽燕王的鄭榮從刑部大牢之中解救出來。又出奇計,助鄭榮攻克潼關;再用火藥,轟塌洛陽東牆;親自領兵,一番話說死了“偽帝”鄭爻——為鄭榮登極稱帝立下汗馬功勞,年紀輕輕就已是功高蓋世。

皇帝鄭榮本來打算將他留在身邊,經過幾年積累之後,再從容點將拜相、加以重用。

然而秋儀之幾番目睹了宮廷慘變,不願留在朝廷中樞這是非之地,故而請了皇帝恩旨,在今年恩科科舉之中被欽點為二甲第六名進士,放到地方做一任七品縣令,因此正好路過此處。

出京之前,皇帝鄭榮親自接見,問他還有什麼要求。秋儀之既不要金、也不要銀,只提了三個要求:

一是他自己雖出生在北方,然而秋家祖籍郡望卻在南方,願皇帝將他點在江南道越州府山陰縣為官,也算是衣錦還鄉;

二是他雖不過是個七品小官,卻密旨封了聰睿伯的伯爵爵位,又同皇帝父子相稱,因此除了皇親國戚及師傅鍾離匡之外,不願再拜其他官僚;

三是趙成孝和他手下招安的十八個山賊,跟隨自己出生入死不忍離去,因此要作為親兵跟隨自己到縣赴任,也好有個幫手。

這三條要求,沒一條是關乎國家大政的緊要事體,皇帝鄭榮想也不想就恩准了。

秋儀之又獻了三條計策:

一是天下初定、人心浮動,皇帝要廣收民心、與民休息,更要節省開支,視情形輪流黜免各道稅負,也好讓天下百姓沐浴皇恩;

二是大漢吏治腐敗、積重難返,已到了不得不下狠手整頓的地步,朝廷必須懲治一批貪官汙吏,也好殺雞儆猴,予百官以警示;

三是天尊邪教雖經反覆打擊,已經元氣大傷,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知還有多少天尊教徒藏身於朝堂之上、江湖之中,更有首惡元兇尚且逍遙法外,更要嚴加稽查,以求剷草除根。

皇帝鄭榮聽這條條都是經世濟民、千秋萬代之策,心中高新,便又另賜秋儀之三項權利:

一是當初為方便秋儀之辦事而給他的“漢幽燕王兵馬元帥鄭”的名帖,依舊留在他身邊,憑此名帖便可隨意出入皇城;

二是嶺南王鄭貴雖然口頭降服,然而居心尚不可測;因此將皇帝金牌令箭賜予秋儀之,一旦鄭貴挑旗造反,秋儀之便可憑此令箭調動兵馬,立即組織平叛事宜;

三是賜予秋儀之密奏權力,可以監視江南大小官吏,無論大事小情,都可以送到已封為宰相的師傅鍾離匡處便能直達天聽。

於是,秋儀之覺得這茶攤老者所言,雖是俚民俗語,卻關乎朝廷方針,不願義父鄭榮為上下官員士紳矇蔽,便斟酌著將這些話語寫下來,就要託人送到京城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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