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尋常的旅客(1 / 1)
秋儀之筆走龍蛇,須臾之間,已將這封書信草就,重新看了一遍,隨手將其中幾個錯別字改了,也不重新謄寫乾淨,便親手將此信密封,遞給身邊的黑漢子,說道:“趙哥,你找個可靠的兄弟,立即將這封信送到師傅那裡去。”
這“趙哥”乃是秋儀之的同鄉——因長得黑,便諢名“趙黑子”,最是仗義忠厚,還曾上山落草當過幾年的山大王;後來有緣被幽燕王招安,賜名“趙成孝”便從此伴隨在秋儀之左右,為他做了無數大事。
這趙成孝接過書信,又招呼過手下一個精瘦漢子,在他耳邊叮囑了幾句,便讓他立即出發趕往北邊去了。
秋儀之目送那人離開,便對那老者說道:“老人家的話,在下都已記下了。在下有個師傅,在戶部也算是能說得上話的,見了在下的書信,必然別有一番處置,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那老頭卻只當秋儀之在吹牛,滿不在乎地說道:“天高皇帝遠,就算真有什麼好處,又哪能落到我們手裡?只求幾個地主大戶手下留情,能減幾顆糧食的地租,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秋儀之也不同他多解釋,卻問道:“老人家,既然此處乃是淮陰縣境內,你可聽說此處有個叫王老五的?”
“哦~你說王老五啊!認得,認得!”老頭兒說道,“這小子嘴快腿快,在我們這裡也算是有點小名氣,公子要去找他麼?”
秋儀之靈機一動道:“正是。當初我進京趕考時候,吃過他幾個瓜正好沒有零錢付給他,這次原路返回,正要還他錢呢!”
老人擺擺手道:“如果公子真的是為此事,那老頭兒我還是勸你別去了。現在這王老五可了不得了,哪裡還瞧得上公子這幾個銅板呢?”
“哦哦?”秋儀之聞言一驚,隨口問道,“老人家這話怎麼講?”
老人答道:“我也是道聽途說。說是王老五去年結識了個幽燕道來的軍官,撮合著這裡的縣太爺投降了那時候的幽燕王爺。現在王爺登極當了皇上,王老五自然是身價非凡,乘機幫人在縣裡頭關說事情,縣太爺沒有不同意的,現在他可真是威風八面了啊!”
秋儀之聽了啞然失笑——那幽燕道來的軍官可不就是自己;至於那縣太爺孫扒皮見風使舵也算是快,好歹也保住了頭上的烏紗帽——於是秋儀之說道:“不妨事的,在下當初同那王老五交談得好,與孫太爺也有些舊交情,他們總不會駁了我的面子的。”
老人搖搖頭說:“這年頭,人情比紙還薄,還說什麼交情面子呢?公子既然相去見,那見見也無妨。喏,進了淮陰城,縣衙南面有間大房子,就是王老五的了。”
秋儀之聽了點點頭,將碗裡涼茶喝盡,又再賞了老人二兩散碎銀子,便領了手下親兵,在老人千恩萬謝聲中,往淮陰縣城去了。
河南乃是中原腹地,坐擁沃野千里、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千百年來都以耕種採桑為業,若無戰亂兵禍,便是一處可成就大業的風水寶地。
秋儀之一路走來,見大道兩側阡陌交通,農田之中站了無數農夫,一起一伏地在田間插秧。
所謂“萬物土裡生,全靠兩手勤;只要功夫深,土裡出黃金”。
秋儀之眼見河南百姓耕種如此繁忙勤勞,又想著朝廷免去了河南兩年賦稅,河南百姓必然是豐衣足食了——卻沒料到皇帝慈悲、朝廷讓利,到最後錢糧還是落到手裡了地主富戶手裡,賦稅之中居然還有這樣的弊端。
秋儀之想著想著,已到淮陰縣城牆腳下。
淮陰縣秋儀之去年來過一次,只是當時要務,因此在身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今日再見這座縣城,雖比不上京城洛陽或是幽燕廣陽那樣的繁華富麗,卻也是中原土地上一座頗具規模的大縣城。
新皇登極稱帝以來,下大力氣整頓大漢各地吏治、軍務。這淮陰縣城就在近畿附近,自然不能例外,守門士兵打起十二分精神站崗放哨,見秋儀之帶了一大群人過來,忙橫矛攔阻道:“爾等從何處而來,來此淮陰縣城所為何事?”
秋儀之勒緊韁繩,卻不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張名帖,遞給攔路計程車兵,說道:“在下進城是為尋個故人,身後這些都是在下的親信家丁,不是壞人,還請這位兵爺行個方便。”
那守門兵士卻不認識字,接過秋儀之的名帖上下摩挲了半晌都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便遞給端坐在城門一旁的領頭士官。
秋儀之這份名帖乃是他的三哥、皇三子鄭淼臨行之前送給他的禮物——取四川進貢上來的上好箣竹、由皇宮內的能工巧匠精心打磨、再請他的岳父秦廣源在其上手書“恩科進士及第欽點山陰縣令”幾個蠅頭小楷——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
那領頭官兵雖然見識淺薄,認不出其中來歷,然而只看其上書寫的一行小字,便知名帖主人身份非凡。
於是他連忙起身小跑到秋儀之馬前,單膝跪地道:“原來是位縣爺大人啊,小的失禮了。不知大人進城可是來找我家孫太爺的?”一邊說,一邊高舉雙手,將名帖遞還上去。
秋儀之收起名帖,說道:“在下同孫縣令也算有些交情,此來或許同他見上一面。不過在下想先去見見你們這裡的王老五,不知他現在還在城裡嗎?”
“喲,原來是來找王五爺的啊。五爺就在城裡,不過他現在正忙,尋常人等五爺還未必肯相見。不過大人既然同五爺是故交,那五爺也就不會不賞臉的吧?”說著,那城門領便將王老五的住所告訴了秋儀之。
這城門官在別處不過是個芥子兒的小官,放在這小小淮陰縣中,卻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了——然而卻對不過區區草民的王老五一口一個“五爺”,叫得甚是尊敬。
這樣一來,就連聰明如秋儀之,也不知道這王老五短短几個月之間,有了怎樣一番本事,能在此淮陰縣中混得這樣風生水起。
於是秋儀之好奇心情正盛,也無心觀看縣城之中風土人情,便領了眾人,直往王老五那間大宅子而去。
王老五這所謂宅邸,說到底不過是一處略高大些的平房罷了——然而在多是低矮棚戶的淮陰縣城當中,倒也頗為扎眼。只是這宅子孤零零坐落在一片空地之上,既沒有門樓牌坊、也沒有石獅門獸、四周更沒有圍牆守護,正好由秋儀之領了趙成孝,躲在大門一側,觀看其中情形。
只見屋內正堂之中端坐一人,五短身材、臉色黝黑、皮膚粗糙,一看就是莊稼人模樣,身上卻穿了一套甚是華麗的綢緞衣裳,顯得極不協調——此人便是王老五了。
王老五身邊左右站了兩人,面目有些相似,卻在齜牙咧嘴爭吵著些什麼。
秋儀之豎起耳朵傾聽,好容易才從兩人的爭吵之中聽出眉目:原來是兄弟二人分家,祖上留下的田地要一分為二,可丈量的時候發生矛盾,兩不相讓,這才鬧到王老五這裡。
這在農村是極常見的事。原本土地長寬差個幾寸幾分的也沒什麼大礙,但往往牽涉到兩家恩怨,激化起來鬧出人命官司也是有的。
可這王老五卻甚是沉穩,手裡拿著兩家人遞上來的地契,上下左右看了半晌,突然不知看出什麼破綻來,一拍大腿道:“原來不過是當初土地沒有丈量得準了,不過是小事一樁,看你們一個個都臉紅脖子粗的,犯得上嗎?”
一旁的弟弟聽了,卻不服氣,說道:“他比我年紀大,多吃了兩年飯,理應讓我一點的。五爺,你說對不多?”
哥哥也反唇相譏道:“你小子打小是我帶大的,別的不說,小時候尿了我幾脖子了?這地要平分也可以,你先讓我在脖子裡撒泡尿再說!”
這哥哥說話甚是刻薄,弟弟聽了立即火氣,起身就要上前扭打。
王老五一聲斷喝道:“你們都給我安靜!”
兄弟二人聽他這句話,果然都不再言語,只靜靜聽王老五繼續說道:“我別的不問,就問你們分到了地,還在一起過日子嗎?”
兄弟兩人異口同聲答道:“分都分了,還過什麼過?”
王老五笑道:“那就是了。你們鐵了心要分家,那祖宗的地便也要一分為二。既然要分地,自然是要在中間築條田埂——那就按著我的意思,把田埂築得寬些,讓你們兩家土地面積相等,走起路來也方便些。你們看好嗎?”
若是這番做法,那兄弟二人都有些吃虧,卻也沒讓對方佔到便宜。
兩人正在盤算得失之間,又聽王老五高聲問道:“怎麼?不服氣嗎?要不請縣太爺來斷斷這官司?”
弟弟一聽這話,立即回到:“服氣,服氣。五爺說話就在理上,我們回去就照辦,回去就照辦。”說罷,從王老五手裡取過地契,就往門外走去。
哥哥見弟弟走了,自己也沒了爭訟的物件,便也悻悻離開。
秋儀之見到這一幕,不禁放聲笑道:“好你個王老五,幾個月不見,竟然長了本事,在這裡開堂審起案來!”
王老五早已是今非昔比,聽到有人這樣對他冷嘲熱諷,立刻勃然大怒,起身高呼道:“哪個不長眼的在這裡胡咧咧?看你五爺不打斷你的骨頭!”
秋儀之隨即轉身出來,不緊不慢地說道:“話是我說的,怎麼?你還敢來打我麼?”
王老五見到秋儀之彷彿從天而降般出現在自己面前,頓時一怔,連忙用手揉揉雙眼,這才確定自己沒有頭昏眼花,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笑容,說道:“喲!原來是我的貴人來了!您老人家怎麼也不提前派個人過來通知小的一聲,小的也好趕走閒雜人等、準備美食筵席,也算是小人的一片善心了。”
秋儀之聞言笑道:“你王老五這張嘴巴倒還是又快又甜,能聽到你這幾句好話,也不虧我這大老遠的從京城跑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