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挑燈夜審(1 / 1)
李慎實吃不住疼,調集起渾身上下的力氣,猛地一個翻身,將騎在他身上的楊巧兒掀了下來,隨即掙扎著起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受傷的耳朵,放到眼前一看——有血!
李慎實頓時惱羞成怒,齜牙咧嘴道:“這不識抬舉的小妮子,給我打!往死裡打!”
他身邊衙役聽得號令,叫囂著就要上前行兇。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門外有人一聲厲喝:“統統給我住手!”
這群衙役作威作福慣了,當即回了一聲:“官府辦差!不要多管閒事!”
那聲音卻道:“什麼官府辦差?你們白天不都被本官開革出去了嗎?”
李慎實和他手下衙役聽了一驚,果然再不敢行兇造次,紛紛退出屋外——果然見秋儀之在十來個親兵護衛之下,出現在楊家小屋門前的巷子裡。
卻聽秋儀之滿臉帶笑地說道:“李大人,本官深夜巡街,路過此處。大人怎麼也竟會在此?不知有何貴幹?喲,李大人似乎受了傷了嘛!”
李慎實眼珠一轉便道:“哦,原來是秋大人來了。這個……這些衙役今日被大人除名,丟了飯碗,心中難免鬱悶。本官念及他們跟隨我時日不短,頗有幾分情誼,所以出錢請他們吃喝飲酒,撫慰一番。這些人都是粗人,飲酒之後難免喧譁擾民,本官這就令他們回家睡覺醒酒去。還請秋大人見諒!”
李慎實說完,也覺得自己扯的這番謊十分圓滿,心下得意,連耳朵上的疼痛也似乎消減了一些。
可他怎會知道,秋儀之是安排了趙成孝守在楊巧兒小屋旁邊,專等李慎實過來滋事,又待留下確實憑據,這才出來制止的。
只聽秋儀之“哼”地冷笑一聲道:“李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在此惺惺作態?這楊巧兒姑娘家裡是開酒樓的嗎?你分明是想要殺人滅口!”
李慎實被秋儀之點破實情,額頭上頓時冒出一陣冷汗出來。他正搜腸刮肚地思量著如何推脫,可恰好一滴汗水流到他耳朵的傷口處,帶來一陣直鑽腦髓的疼痛來,讓他消受不住,頓時暈厥過去。
秋儀之見狀,又復冷笑一聲,對那群衙役道:“你們李大人昏過去了,還不把他給我抬到縣衙大堂中去?”
李慎實雖然行為不軌,然而平時說話辦事卻都是一副儒雅倜儻的模樣。這群衙役何時見過他今日這番狼狽相,全都面面相覷地不知所措。
秋儀之見了,冷冷說道:“怎麼?連抬人都不會了嗎?需要我手下親兵教你們嗎?”
秋儀之手下這群人的手段,這些衙役是都領教過的,嚇得他們連忙上前,抬腿的抬腿、拿胳膊的拿胳膊,將那暈得彷彿死屍一般的李慎實往縣衙那邊抬去。
秋儀之派了“鐵頭蛟”等兩三個人,監視護送這群衙役到縣衙堂前候審,自己則帶了趙成孝進屋探視。
楊巧兒早已聽到屋外動靜,見秋儀之進來,慌忙拜倒在地,高呼道:“大人,你可真是青天大老爺啊!今日既然救了巧兒一命,求大人也將我姐姐搭救出來吧!”說罷便嚎啕大哭起來。
秋儀之聽她此時此刻還想著自己的姐姐,這份姐妹情誼實在是不能不令人動容,便親自將她扶起,說道:“本官此來就是為了這事,現在就要去衙門重審案情。我就問你一句:你敢不敢當面揭發李慎實?”
“敢!當然敢!為何不敢!”楊巧兒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好!”秋儀之讚道,“那你這就隨我去縣衙之內,本官也挑燈夜審!”
楊巧兒答應一聲,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卻怯生生地對秋儀之說道:“大人,這是我剛才咬下來的李慎實的一片耳朵,不知應當如何處置?”說罷,伸出手掌,平坦在秋儀之眼前。
秋儀之在她嬌小的手心之中,果然見到一塊蠶豆大小、還帶著血跡的人肉,立即嫌惡道:“這塊臭肉倒也算是憑證。趙哥,你幫我包裹起來好了。”
趙成孝一愣,環顧四周,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面找來半張草紙,便從楊巧兒那裡接過半片耳朵,胡亂包裹一番,便只用兩隻手指拈住,提在手裡。
山陰縣衙之內,已是燈火通明。原本應在堂前站威的衙役均被秋儀之開除,便用他自己帶來的親兵替代。這些人一個個虎背熊腰、面目猙獰,卻穿戴了整整齊齊的朝廷官軍服裝,更加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也不知是誰走漏了訊息,說是新任知縣老爺要連夜開堂,審明這件山陰縣內積壓已久的懸案。縣城百姓之中,凡是聽到這個訊息的,無不驚喜好奇,立即就從被窩裡鑽出來,匆忙穿好衣服鞋帽之後,便聚集到縣衙之內聽審。
秋儀之見到這番場面,心中也是有些激動,便特意從座中起身,緩緩走到“明鏡高懸”的匾額下方,朝圍觀群眾一揖道:“在下秋儀之,乃是恩科進士,被當今聖上欽點為此縣知縣。諸位都是山陰百姓,亦是本官父母。本官雖然冥頑愚鈍,卻也不敢誆騙父母,還請諸位安靜聽審,不要隨意喧譁,可好?”
人群之中異口同聲道:“好!”驚得早已跪在堂前的那般衙役渾身一聳,便是暈厥過去李慎實也被嚇得甦醒過來。
秋儀之待堂前重新恢復平靜,這才朗聲說道:“帶楊瑛兒上堂!”
堂下早已經預備好了,秋儀之話音剛落,一名女犯便被押上堂來。當即跪倒在地,口中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青天大老爺,請為民女做主!請為民女做主啊!”
站在一旁的楊巧兒聽見姐姐的聲音,把持不住,立刻上前一把抱住楊瑛兒。姐妹二人平日關係極好,一別數月竟在縣衙堂中會面,不由得相擁嚎啕大哭起來。
秋儀之任由他們宣洩一番之後,才道:“楊巧兒,本官知道你們姐妹情深,然而伸冤才是大事。你且站立一旁,不可耽誤時辰。”
楊巧兒知道秋儀之是一片好心,便又同楊瑛兒耳語兩句,便起身站在一旁,依舊不斷抽泣抹淚。
秋儀之見狀,便接著說道:“堂下所跪何人?給本官抬頭說話。”
楊瑛兒聞言,緩緩抬起頭來,說道:“民女楊瑛兒,民女冤枉,請大人為民女做主!”
這楊瑛兒年紀在二十五六歲,面貌同妹妹巧兒頗為相似,只是少了妹妹眉宇之間的英氣,反而多了三分嫵媚。
秋儀之是情竇已開之人,見她長得漂亮,心中不禁心猿意馬,卻略略定神道:“既然驗明正身,那本官便要審案了。楊瑛兒,你方才說你有冤情,是何道理?給本官細細講來!”
楊瑛兒沒有她妹妹巧兒的那般膽大沉著,一番話說得七零八落;講到傷心之時,又要哽咽抽泣。她一連說了有大半個時辰,才讓堂中之人聽了個大概。
秋儀之乃是心思清明之人,早先又看過狀紙,自然知道其中原委:
原來那楊瑛兒早已嫁作山陰縣中一個舉人,名叫畢秀文的。夫妻感情一向甚好,遠近都有些名氣。可沒想到去年臘月初三起,畢秀文突然連續幾日夜不歸宿。楊瑛兒心中焦急,便四處尋找又曾報官,可始終不見蹤影。一直到臘月十二日深夜,畢秀文這才重新回到家中,卻已是病入膏肓、形容枯骨,不過一個時辰便一命嗚呼了。
楊瑛兒覺得其中必然蹊蹺,便又報官。
山陰縣乃是教化之地,許久未有大案發生,死的又是堂堂舉人老爺,當時的縣令李慎實卻也十分重視,特意從越州請來仵作,勘驗屍體。可勘驗下來的結果,竟是這畢秀文血氣空虛、精盡而亡!
楊瑛兒素知丈夫稟性,這樣的結果怎能讓她心服,便叫起冤屈來。誰知被她這麼一鬧,居然苦主變成嫌犯,問了個謀殺親夫之罪,關在死牢之中,只待皇帝勾絕,便是秋後一刀!
只聽楊瑛兒哭號道:“民女同丈夫素來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從來都沒有拌過嘴、吵過架,鄉里鄉親的都可為證,又怎麼會毫無緣由便殺死丈夫呢?”
秋儀之早已知道楊瑛兒是冤枉的,卻不知她的丈夫畢秀文到底是如何喪命,正在低頭思量之間。
卻聽已經清醒過來的李慎實不問自答道:“這是下官主審的。這畢秀文素來名聲甚好,我山陰縣中又民風淳樸沒有青樓妓院。想必是這楊瑛兒日夜宣淫,才害死了她的丈夫。本官斷個謀殺親夫之罪,並沒有什麼不妥啊!”
李慎實這話雖然匪夷所思,卻也並非全無可能,竟讓秋儀之一時語塞。
卻聽楊瑛兒哭訴道:“民女父親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從小就教我要謹守婦道。去年又聞皇上討逆成功,要開恩科取仕。全家上下都盼著丈夫能夠高中進士、光宗耀祖,讓他安心準備課業還來不及,怎還會有這樣的心思呢?”
秋儀之聞言,心中一動:他當初從義父——也就是當今皇帝——鄭榮口中提前知道了考題,又有兩位主考關照,這還複習得焦頭爛額;他畢秀文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小舉人,自然更加無暇分心了。
於是,秋儀之對楊瑛兒說道:“這麼說來,你丈夫若不遭此橫禍,興許還是本官的同年呢!本官也是考過進士之人,知道課業沉重,必定……”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與他同試雲雨的憶然郡主,一時分心,連忙收住心性,接著說道,“你這話說得卻也合乎情理。”
躺下跪著的李慎實聽秋儀之已被楊瑛兒說服,不禁六神無主,忙說道:“大人不要被她妖言蠱惑。大人看她這幅樣子,一看就是個淫賤才兒,表面上溫良恭儉,背地裡不知做過下流事體!”
楊瑛兒聽了,一張俏臉頓時漲了個通紅,扭頭怒視李慎實道:“李大人,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我做過什麼下流事情,你敢在這裡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