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真相大白(1 / 1)
秋儀之沉默了半晌,方又問道:“居士既然這麼說,想必事到如今,這些人的身份,也都未必能夠一一記起了吧。”
妙真還是那副微笑的表情:“總是一些貪戀美色之徒,死了也是活該。若他們有大人一半的自持……嘿嘿,貧道還真不捨得殺呢!”
然而,這妙真居士是極為武藝高強之人——就連趙成孝難得一見的勇士,同她正面交鋒也只好淪為手下敗將——若是真心想要取人性命,又何必使用美人計呢?就拿秋儀之自己來說,如果昨日妙真有意要加害他,恐怕他現在早已能在黃泉路上遙遙望見孟婆橋了,哪還輪得到尉遲霽明出手相救呢?
這是秋儀之一點不解之處,卻不便直接開口細問,於是旁敲側擊道:“那舉人畢秀文呢?也是被居士的美色所誘?”
妙真莞爾一笑,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披散下來的頭髮,說道:“天下像大人這樣能夠做到‘坐懷不亂’四個字的,能有幾個人?這個姓畢的舉人當然也不例外。只是他一段風流之後,突然反悔,趁著侍候貧道的小道姑沒把門關嚴,這才瞎頭瞎腦地逃了回來。”
於是秋儀之接話問道:“那在下就想不通了。畢秀文不過是個窮舉人,同居士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況且出家人講究清靜無為,又緣何想到要加害他呢?”
妙真聞言,嫣然一笑,竟然輕輕吟誦起來:
“物無陰陽,違天背元,牝雞自卵,其雛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連,三五不效,剛柔離分。施化之精,天地自然,猶火動而炎上,水流而潤下,非有師導,使其然者,資始統政,不可復改。觀夫雌雄交媾之時,剛柔相結而不可解,得其節符,非有工巧以制御之,若男生而伏,女偃其軀,稟乎胞胎,受氣元初,非徒生時,著而見之,及其死也,亦復效之。此非父母教令其然,本在交媾,定製始先。坎男為月,離女為日,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月受日化,體不虧傷。陽失其契,陰侵害其明,朔晦薄蝕,奄冒相傾,陽消其形,陰凌災生。男女相須,含吐以滋,雄雌交雜,以類相求……”
(摘自《周易參同契》)
妙真吟詠得抑揚頓挫,竟漸漸沉浸其中,不由自主長篇大論般向下背誦,一時難以自已。
秋儀之這幾年跟著鍾離匡唸書,涉獵極廣,雖不知道妙真這段話出自哪部典籍,卻明明白白聽出其中乃是道家修煉的法門,更聽出這是一套為外人所不齒的歪門邪道。
於是秋儀之驚道:“居士,這莫非是竟是採陰補陽之術?”
妙真聽秋儀之這麼問,也是略略有些吃驚,隨即笑道:“大人乃是進士出身,讀的都是聖人語錄,難道竟也知道這其中奧妙麼?”
秋儀之搖搖頭:“在下不過偶爾看過幾本修煉之書,不過憑空猜測而已。”
“大人見多士官,閱歷不凡。貧道真是越來越佩服大人了!”妙真由衷讚道。
秋儀之卻不敢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話鋒一轉,重新引入正題道:“這樣說來,居士所為,想是要反其道而行,想要以男子元陽收入體內,以求得成正果嗎?”
妙真微微頷首,算是承認。
話至於此,這件案子除了若干細節還不甚清楚之外,已是真相大白——原來是這道姑妙真,妄想得道成仙,因此勾引過路男子行苟且之事,這些男子當然經不起妙真百般採弄,無不精盡而亡。
至於畢秀文——說他好運吧,無端墮入魔窟,以至殞命;說他背運吧,好歹也是死在家裡,能夠見到父母妻子最後一面;說他品行高潔吧,畢竟被妙真引誘,中了美人計;說他是登徒浪子吧,最終卻也還能幡然悔悟,歷經風險從“了塵宮”中逃脫出來。
想到這裡,秋儀之不禁又問妙真道:“居士殘害了這麼許多人,不知又得了多少正果了呢?”
妙真聞言,無奈地搖搖頭,自失地一笑道:“彷彿水中月、鏡中花?說到底,還是貧道修行不夠啊!”
秋儀之又追問道:“那若昨日,居士所作所為,未被在下發現。居士是否還要殺害更多無辜男子呢?”
妙真沒有回答,反而面帶笑容,凝視著秋儀之。
秋儀之見到妙真居士那張嫵媚多姿的面孔上露出的微笑,反而升起一陣抑制不住的厭惡來——如此這般淡定自若的笑容背後,與其說是寵辱不驚,不如說是麻木不仁——為了自己虛無縹緲的所謂“修道”,居然前前後後奪走了十三條人命。
於是秋儀之一雙眼睛毫不退縮地緊緊盯著妙真,朗聲問道:“所謂‘人命關天’,你殺害這麼多條人命,冥冥之中已經觸犯天威、引起天怒。難道還指望著能夠以此得到成仙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妙真引經據典正要反駁,卻不知哪句話一下觸怒了秋儀之。
只見他勃然站起,訓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殘忍麻木、愚昧無知、淫亂放縱的妖道,居然還敢在這裡給我大言不慚地自比什麼天地聖人?難道還不知道八德之中還有一個‘恥’字嗎?”
“哈哈哈哈!”妙真居然放聲大笑道,“罵得好!罵得好!貧道果然是個不知羞恥之人。卻不知大人卻要怎樣處置我呢?”
秋儀之已被妙真撥弄得極為憤慨,恨恨地說道:“像你這樣無法無天的妖道,我真恨不得現在就將你手刃了。然而這樣卻未免便宜了你。我要將案情細細稟明上峰,嚴加審訊之後再明正典刑,想必到時你免不了一場凌遲之苦!”
“好!痛快!”妙真居然出言讚賞,說道:“秋大人如此正義凜然,貧道看整個大漢官場之上那些腌臢官員加起來,都未必比得上秋大人一根小指頭。我真是越來越喜歡秋大人了。”
她看著秋儀之一臉不解的表情,抿嘴一笑道:“秋大人可別以為貧道是死到臨頭,滿口胡柴。秋大人想殺貧道,興許還有人要保我呢!”
秋儀之聞言又是一驚,愣了一下,方才回答道:“像你這樣十惡不赦的妖道,又有誰敢來出頭保你?就算是有人想當這出頭鳥好了,在下拼出這份功名不要,也定要將他彈劾到身敗名裂!”
“那貧道可就拭目以待了!”妙真居士還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秋儀之卻再也不想再跟她多糾纏,便將那主簿記錄下的供詞看了一遍,便遞到妙真面前讓她簽字畫押。這妙真看都不看,就提筆用一手十分漂亮的鐘王行楷寫下自己的道號,又附上一枚指紋。
秋儀之冷冷地看她寫完,便取過供詞收入袖中,便吩咐尉遲霽明親自將妙真押回牢獄,又囑咐牢頭要將妙真和李慎實嚴加看管,不能出半點岔子。
一番部署已畢之後,秋儀之自覺再無紕漏,便要離開此處。
卻聽妙真又說道:“大人!貧道手下那十來個小道姑,都是未經世事的小孩子,不過幫我挖挖洞打打下手罷了,更加沒有動手殺人。還望大人能念在他們年幼無知的份上,不要為難他們罷!”
秋儀之回頭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個泥菩薩,事到如今居然還想著保佑別人——卻也難得。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容你在這裡置喙。”
說罷,秋儀之頭也不回就獨自走到書房之中,提筆要將審問妙真居士的情形詳詳細細寫明之後,立刻送交到州道衙門之中。
然而秋儀之這幾日已是睏倦已極,又在生死之間膽戰心驚地走了一遭,面對這樁案情無比重大、來龍去脈卻簡單得匪夷所思的“十三命奇案”,竟無從下筆描述。
於是他逡巡著寫了寥寥數行字,試讀了一遍,覺得不滿意,便將稿紙撕去,重新又寫。可新寫的一段話,似乎還沒之前那幾句來得好。於是秋儀之又棄新稿不用,再將舊稿抄寫一遍,卻又覺得不盡如人意。
如此這般,秋儀之折騰了有半個時辰,一篇官樣文章卻連一半都未擬好。
正在他抓耳撓腮之際,尉遲霽明卻已從縣衙牢中回來覆命。
秋儀之正好趁此機會換換心境,便擱下筆,笑著問尉遲霽明道:“怎麼?事情辦妥了嗎?”
尉遲霽明卻是滿臉嚴肅地點點頭,回答道:“辦妥了,我親手把那個賊道姑送進牢房,又親眼看著牢頭把門鎖起,這才離開。”
秋儀之聞言,心裡也覺得放心,便笑著讚賞道:“賢侄女武藝高強,辦事又細心。要我看世上的男子也沒幾個能比得上你的,再經些磨礪,想必便是武林之中響噹噹的一位俠女,也好叫你父親刮目相看。”
尉遲霽明卻依舊滿腹心事,也不搭秋儀之的話,反問道:“叔叔,為何我看這個叫妙真的賊道姑,竟有些後脊發涼呢?”
秋儀之笑道:“她妙真不過是你的區區手下敗將?難道你還會害怕嗎?”
“我說的不是武藝高低,叔叔。”尉遲霽明緊鎖眉頭道,“我怕的是這賊道姑視人命為草芥的這副鐵石心腸。她只為一己私慾,便殺了這麼多無辜之人,談起此事居然還能夠這樣輕描淡寫,絲毫沒有半分愧疚與害怕,豈不令人膽寒麼?”
秋儀之仔仔細細聽尉遲霽明把話說完,覺得她此話說得極有道理,正想著附和的話語,卻聽尉遲霽明挑開話題說道:
“家父功成之後,曾經回鄉過一次,我們父女之間曾有過一次造膝長嘆。記得家父說過:他雖然是一介武夫,但不輕開殺戒,之前三十三年之中,所殺的一共只有二十一人,無不是大奸大惡之徒;然而投靠皇上之後,短短數月間,殺的人就已不計其數——這雖頂了個大義名分,但其中不少人都是無辜之人,卻也死在尉遲家無上武功之下。對此,家父心中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