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硬釘子(1 / 1)
“還有。”秋儀之繼續說道,“根據仵作的勘驗,包括畢秀文在內的十三具屍首之上,都沒有任何鈍器、銳器造成的致命傷害。若這些人是因劫財、報仇等原因被殺,無論如何都應留下明顯傷口。現在這樣的情形,怕只有因被妙真反覆折磨,筋疲力盡而死,才是唯一符合屍體狀況的。”
“妙真所犯之罪可不是什麼小偷小摸的罪過,可是要殺頭乃至凌遲的。即便她一時懾於天威,胡亂招了供,那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月,她再糊塗也該清醒過來,叫起冤屈了吧?”秋儀之滔滔不絕地說道。
秋儀之意猶未盡,接著說道:“此外,下官會想到前去‘了塵宮’中辦理畢秀文一案,乃是聽了李慎實的口供揭發。從中更可看出這李慎實確實同這妙真居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若按殷大人的主意,將李慎實和妙真居士都當做無辜之人草率釋放了,恐怕這樁案子再也沒有破獲的機會了!”
聽到這裡,殷承良頓時勃然大怒,指著秋儀之的鼻子教訓道:“你這是在跟我說話麼?少在本官面前賣弄,本官高中榜眼之時,你還在吃奶呢!告訴你,就憑你說話的態度,這件案子本官是一個字也不同意,一個字也不批准。你給我回山陰縣,靜候參劾去吧!”
秋儀之被殷承良毫無徵兆的發怒嚇得一怔,半晌才反應過來,卻還是想不通:案子歸案子,態度歸態度,就算說話態度有些欠缺,又和案子辦理有什麼關係?
秋儀之正遲疑間,殷承良卻絲毫沒有放鬆,眉頭一蹙,冷冷地說道:“秋大人怎麼還不離開我處,難道還等著讓我請你吃飯麼?”
這道逐客令再明確不過,秋儀之雖然有心辯解,卻也無法繼續待在殷承良面前,只好慌忙辭了出去。
秋儀之在這道觀之中同殷承良說了許久的話,門口的尉遲霽明和王老五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因此王老五見秋儀之從裡面出來,便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說道:“大人去了這麼久,事情一定是辦妥了。”
秋儀之聽了,不禁苦笑一聲,搖搖頭,說道:“事情辦砸了。我竟沒能想到,看似板上釘釘的案子,到頭來居然會這樣難辦!”
秋儀之是曾在朝廷中樞之中呼風喚雨的人物,他手中這件案子雖然重大,其實他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他所憂心的乃是這江南道刺史殷承良大人,心中不知有多少鬼蜮花招,這樣為妙真居士開脫,他身後到底又有何打算?
王老五其實並不知道秋儀之的具體身份,只是仗著曾在故鄉當過所謂“二老爺”,幫著人家打打官司,其中的弊端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便安慰道:“大人不要氣餒啊!就是尋常鬥毆糾紛,官府推託耽誤下來,搞個一年半載的也是極常有的事,又何況是這樣大的一件案子呢?”
一旁的尉遲霽明卻從他父親那邊多多少少聽說了些他這位“叔叔”的能耐,知道這個江南道刺史雖然是一位極品的封疆大吏,卻也未必在秋儀之眼中。
因此尉遲霽明並不十分擔心,卻笑著說道:“都說這金陵城乃是金粉繁華之地,我難得來一次,叔叔何不帶我去玩玩呢?”
秋儀之這幾天連吃了兩個“敗仗”,心情正在鬱悶之時,心想出去遊玩遊玩,舒散一下也是個不錯的提議。這才勉強擠出笑容來,對尉遲霽明說道:“別說你了,就是我也沒遊覽過這金陵城。好!今日我就放下公務,專心陪你去玩玩好了。”
尉遲霽明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聽到這話,立即眉開眼笑。
秋儀之卻又笑道:“可是你這幅打扮卻不好,必須要改換了男子裝扮,我才能放心帶你去玩呢!”
尉遲霽明自然一口答應下來,幾人一路快步回到下榻的客棧之中,立刻換好衣服,又見日頭不早便草草吃了午餐,便向客棧掌櫃打聽附近有些什麼好玩的去處。
這掌櫃因秋儀之賞賜甚厚,故而十分熱情,便道:“金陵好玩的地方多了,燕子磯、紫金山都是好去處。若說附近的麼……大人可小店前面這條秦淮河?這兩岸花樓酒肆數不勝數,不管你有多少時日都能消磨了,不論你有多少金銀都不夠使呢!”
秋儀之看這掌櫃一邊說,一邊幾乎要流出口水來,便笑道:“你這掌櫃倒有意思。你沒看見我是朝廷命官麼?怎麼好去青樓之中消遣?”
“嗨!”掌櫃的滿不以為然地說道,“現在當官的哪個不去青樓?哪家青樓不把朝廷官員當做搖錢樹?我看哪天皇上下道聖旨,凡是逛青樓的官員,統統就地問斬,我看這秦淮河邊的青樓少說也要關掉一大半……”
這掌櫃的還在滔滔不絕,秋儀之卻沒心思聽他扯淡,打斷他道:“那是別人的事,我管不著,反正我要去遊玩的是正經地方,就問你有沒有吧!”
這掌櫃畢竟是開門做生意的,聽秋儀之這麼說,知趣地閉上了嘴,頓了頓說道:“大人要去正經的地方,當然也有了。還是沿著這條秦淮河,多走兩步就是夫子廟。大人是文曲星君下凡,好歹也要去拜拜聖人不是?”
秋儀之這才點點頭說道:“你這兩句還算是人話。跟你說一聲,今天我們就在外頭吃飯了,記得晚上給我們留著門!”說著,便隨手丟給掌櫃一小塊散碎銀子。
掌櫃的接過賞錢,千恩萬謝地將秋儀之等三人送出了店門。
於是他們一行人便沿著河,慢慢向掌櫃指點的方向而去。
這秦淮河兩岸果然是大漢最為富庶繁華之所在!
大河貫穿金陵城,兩側河堤都是用一人來長的大條石整整齊齊修建而成;兩三座大虹橋飛跨東西,方便行人來回走動;橋下大小船舶川流不息,艄公吆喝著駕駛滿載了絲綢、瓷器、茶葉等名貴物件的航船,唯恐哪裡擦著碰著造成不小的損失;河堤之上楊柳如蔭,樹下游人如織、摩肩接踵;而掌櫃的口中那些青樓妓院則正座落於河堤之側,吸引著無數男人進進出出。
王老五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見到這樣的景緻,早已是意亂神迷,連隨身伺候秋儀之的差使都拋諸腦後,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青樓。
秋儀之見他這樣醜態,便用手中摺扇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嘿!你看什麼呢?小心眼珠子從掉下來!”
王老五嚥了口口水,卻似乎還沒緩過神來,說道:“大人,你看這樓裡頭的女子,一個個漂亮得都跟活菩薩似的,要是小的有緣能夠享用一回,那真是死也值了……”
秋儀之卻道:“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出門叫‘公子’或是‘少爺’都行,就是別叫‘大人’,你能說會道的,怎麼就記不住呢?”
王老五忙道:“大……少爺,我記下了!”
秋儀之這才繼續說道:“你方才說想要去青樓見識見識?這有何難?我素來賞罰分明,你看趙成孝手下那些人,像‘鐵頭蛟’之類的,都在京城青樓之中玩了個盡興。你要是好生辦差,這樣的福分自然不會少了你的!”
“什麼?‘鐵頭蛟’長得爛山芋一樣的,居然也有這樣福氣。得嘞!小的一定好好辦差,等我攢夠了賞銀,一定要過來好好……”王老五是越說越興奮。
秋儀之卻唯恐他口出汙言穢語,讓身邊這個女扮男裝的侄女聽了害羞,便插話道:“你知道就好,還不快走幾步,去打聽打聽夫子廟怎麼走!”
王老五應了一聲,便朝一處小茶攤子走去;不一會兒就又折了回來,回命道:“少爺,夫子廟就在前頭,只是要多走幾步路。要不要小的去叫兩抬轎子來?”
秋儀之卻道:“我們走了五六百里路了,害怕腳疼麼?不用轎子,你前頭帶路就好!”
於是三人像極了哪戶大戶人家的兩位紈絝兄弟,帶了一個隨從,便朝夫子廟而去。
這夫子廟乃是金陵城中一處極大的景緻,秋儀之饒有興趣地邁步而入,卻見:前殿供奉的乃是玉清、上清、等三位道教師祖;後殿卻是藥師佛、如來佛、阿彌陀佛三尊佛祖的道場;正殿之中孔聖人的塑像則滿臉笑容地端坐在“萬世師表”的匾額之下。
秋儀之見狀,不禁啞然失笑,心想:“聖人生前窮困潦倒,自己說自己‘累累若喪家之犬’,沒成想千年之後居然有這樣了不得的排場,居然讓三清看門、佛祖護院。不知聖人若是活著,該作何感想。”
又見兩側的偏殿香火也是極盛。
秋儀之入內一看,只見左殿正中供奉的是武財神趙公明,塑像之下已堆滿了各色貢品,至於文財神比干丞相和義薄雲天的武聖人,則只好靠邊站了。
右邊側殿則只供了兩尊神佛——一尊是大慈大悲、有求必應的觀音菩薩——令一邊卻是月下老人,他的仙祿本是極微薄的,卻因管的東西實在,乃是天下男女的姻緣,故而有幸能在觀音菩薩身邊有一席之地。
更有一僧一道在月老像下吆喝:“來來來,這是開過光的紅綢帶,三錢銀子一條、五錢銀子兩條,買回去結在房樑上,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嘞!”全是一套生意人的口吻。
秋儀之見這好端端一處夫子廟,居然被搞了個烏煙瘴氣,再也不願在此處久留,搖頭嘆息著,便走了出來。
然而他環顧身旁,卻不見了尉遲霽明和王老五,料想他們已迷失在廟裡花花世界之中,心中暗自罵了一聲,卻又只好無可奈何地轉回身去,準備尋找這兩人。
可秋儀之這麼原地一轉身,卻沒注意身後一乘涼轎正好緊跟在他身後。
抬轎子的兩個轎伕之中前面的那一個見秋儀之忽然停步轉身,唯恐將他撞壞了,便趕忙剎車住腳步;後面那個轎伕看不見前面情況,腳步頓時凌亂,不偏不倚絆在夫子廟半尺高的門檻兒上。
他這一絆,轎子頓時失去了平衡,憑著一股慣性,便向前方倒下,轎子裡坐著的一個人也順勢從轎簾裡摔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同秋儀之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