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半松先生(1 / 1)
秋儀之覺得奇怪,便笑著輕聲問道:“先生這是在做什麼呢?”
沒想到這“半松先生”並沒有睡著,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開,說道:“我在曬書呢!”
秋儀之也是機敏異常之人,猜到他話裡的意思不過是自己滿腹經綸,只要曬曬肚皮,就算是曬過書了,便又笑道:“既然是曬書,為何不在日頭猛烈的時候,偏偏要等到現在夕陽西下?”
這“半松先生”聽有人不假思索便答上了自己的暗語,終於睜開半隻眼睛,瞟了秋儀之一眼,隨即閉上說道:“你懂什麼?我這裡都是故紙古書,若被烈日一曬,還不都化了?眼下這日頭,才是剛剛好呢!”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對著機鋒暗號,身後的吳若非卻已按捺不住,嗔道:“先生,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這位秋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也因此得罪了殷泰,這是要來求先生一條妙計脫身的。”
那“半松先生”聽到這話,猛然坐起身來,驚道:“呀!若非,你也來了?也不早點說,害我失態了。”說著便迅速整理衣冠裝束,手持一把羽扇亭亭站在眾人面前,真有一種仙風道骨的境界。
於是秋儀之將自己的名帖奉上,說道:“在下此來,也不是為求明哲保身之策,只是久仰‘半松先生’大名,這才託了吳姑娘的面子,趕來一睹先生風采的。”
半松先生隨手接過秋儀之的名帖,掃了一眼又還給了他,卻道:“這是秦廣源的字吧?這麼幾年不見,居然誤入歧途,越發不值得看了。”
秋儀之聽了卻是一怔,暗想:這秦廣源的書法獨步海內,便是河洛王鄭華也是極為推崇、甘拜下風的,就連堂堂江南道刺史殷承良見了,也立即起了巧取豪奪之心,怎麼就在這“半松先生”口中成了不名一文之物了呢?
若是別人聽來,半松先生這話未免有些過於高傲刻薄了,可秋儀之自己也是個無法無天之人,反倒對了他的脾性,便好奇地問道:“這是在下一個要好兄弟,託了老大人情,從秦老先生哪裡請來的,我看著也算過眼,怎麼先生卻不以為然呢?”
只見那半松先生搖搖羽扇說道:“我看這天下論起書法來,只有三個人的還能說得過去。第三乃是當今皇帝的弟弟——河洛王鄭華,他的字別具一格,頗有推陳出新之意,然而畢竟生於皇家,從小吃苦不足,便只能在奇巧上下點文章了。第二就算是秦廣源了——他枯坐書齋,從古至今的名帖不知臨了多少,一筆一劃均見功力,只是太過死板,缺了靈動氣息,幫別人寫寫墓誌銘倒是極恰當的……”
“那天下書法第一,想必就是‘半松先生’您了吧!”秋儀之接話道。
半松先生卻絲毫不客氣,慨然承認道:“區區不才,就是在下。”
秋儀之卻故意挑逗他說道:“先生這話,說得未免大了些吧?今日若不揮毫,恐怕未必能讓我心服口服呢!”
半松先生冷笑道:“你是什麼人?我憑什麼要讓你服氣?”
饒是秋儀之也猜不到他居然說了這樣刻薄無情的一句話,正無言以對間,卻聽吳若非說道:“先生,這位公子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就不能客氣些嗎?”
半松先生聽了,這才點點頭說道:“也罷,既然是若非的恩人,那便是我的恩人了。我送你一幅字,也是應當的。請這邊走吧!”說著,便款款向一座小屋走去。
這所小屋題了“半松陋室”的匾額,果然就是這位先生的書齋,房內卻零零落落地擺滿了雜物,地上也都是些打了草稿隨意丟棄的廢紙。
吳若非一踏進屋子,便又慍道:“我這才幾天沒來,你這邊就亂成這個樣子。你自己不願意收拾,也不叫下人整理整理麼?”
半松先生答道:“我的筆墨,可不願別的閒人、粗人、惡人觸碰,要是沾上了火氣、俗氣、戾氣,那便再也沒有好文章、好書法、好繪畫流傳後世,不是可惜了嗎?”
“我才說了一句,你便有十句等著我。”吳若非答道。
半松先生莞爾一笑,介面道:“那是自然。你要真是嫌這屋子髒亂,何不天天到我這裡來,幫我打掃呢?”
秋儀之在一旁聽他們一句接一句地打情罵俏,便已知道兩人關係絕不尋常,便不由地笑出聲來。
半松先生卻是耳聰目明,聽到秋儀之的笑,立即正色道:“不知這位……大人,想要我寫什麼字?”
“不敢稱‘大人’二字。”秋儀之道,“我看方才那半棵松樹正在茁壯生長之時,卻遭天雷無情轟擊,即便如此卻依舊鬱鬱蔥蔥,似乎蘊藏了世界萬物生生不息的道理。先生何不就寫這‘半松’二字呢?”
半松先生聽了,拍案叫絕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說罷,操起一支大筆,舔飽了墨,龍飛鳳舞地在紙上寫了“半松”二字。
秋儀之進前觀瞧,見這兩個字果真是氣象萬千,將這個老松樹的蒼老豪邁卻又生機勃勃的情態絲毫不爽地表現了出來,也不禁擊節叫好,說道:“先生這筆字真是出神入化,獨步海內了,剛才品評秦老先生和河洛王爺的話,如今想來卻也並非是什麼狂言了!”
就連站在一旁伺候筆墨的吳若非也讚歎道:“我看你寫了這麼多字,沒一幅是比的上這兩個字的,若是有空,還須幫我也寫一幅。”
半松先生反覆欣賞著自己的墨寶,輕嘆一口氣道:“這幅字也是我意興所至,怕是今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情緒,寫不出這樣的字來了。”
秋儀之想了想,說道:“先生可是有言在先,這幅字是送給我的,可不能反悔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半松先生說著,便署了名字、用了印鑑,還有些依依不捨地送到秋儀之手裡。
秋儀之接過這幅書法,又復仔仔細細欣賞一番,卻又塞到吳若非手中,居然說道:“吳姑娘既然喜歡這幅字,那在下就送給你了!”
吳若非驚異地看著秋儀之說道:“公子,這幅字,乃是先生送給你的,我固然喜歡,卻又怎敢奪愛呢?”
秋儀之卻爽朗地一笑,說道:“正是半松先生送給了在下,在下才好送給吳姑娘啊!否則豈不成了借花獻佛了嗎?”又轉身對愣在一旁的半松先生說道,“先生,這幅字雖是你的得意之作,然而吳姑娘這裡的人情,卻是讓在下做了。”說罷便“哈哈”大笑。
半松先生怔了一怔,也迅即反應過來,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好一陣才道:“痛快,痛快!我還想著你不過是個祿蠹而已,卻不料也是位性情中人。貴姓‘秋’對吧?秋大人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的!”
秋儀之聽了高興,便也附和道:“在下此次來金陵,碰了一鼻子灰。然而今日能同‘半松先生’結交,真乃是人生一大幸事!那些名利場上的小小挫折,也就不算些什麼了。”
半松先生卻拜拜手道:“既然是朋友,那秋大人可就別再稱‘半松先生’這四個字了。這諢號不過是用來嚇唬嚇唬外人的,你我朋友之間若還這樣稱呼,豈不讓旁人說我待友不恭麼?”
秋儀之卻笑道:“姓甚名誰也不過是個代號而已,如何稱呼也無傷大雅,待客之道全看內心。不過先生既然不願以名號相稱,卻看出先生對在下的一片真誠!”說罷便是一揖。
半松先生也還禮道:“秋大人高瞻遠矚,能夠看破這點世俗偏見,也誠可謂是人中英豪了。在下姓林,名叫叔寒,至於大人如何稱呼就請便了,只是再不可以別號相稱,否則便是調侃我了。”說罷便笑了起來。
(林叔寒——劉伯溫)
秋儀之道:“先生瀟灑倜儻,器宇不凡,又並非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酸腐儒生,我看‘先生’兩字還是當得起的。這邊以師禮相稱,叫聲‘林先生’罷!”
林叔寒回道:“大人叫我一聲‘先生’,我未免便宜佔得大了些。也罷,那我也就照例叫一聲‘大人’,我們也算是扯平了。”說罷,便又仰天大笑。
笑了一會兒,林叔寒方道:“剛才聽若非講,說是秋大人有事找我,卻不知是怎樣的要緊事體,我或許能幫上忙?”
秋儀之笑著擺擺手,說道:“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怎敢勞動先生的大智慧呢?”
吳若非聽他這麼說,卻皺著眉頭插話道:“公子得罪了殷泰,又怎麼能說是雞毛蒜皮?他這人可懷著呢,偏偏還是個睚眥必報之人,被他盯上,也是一件極麻煩的事情呢!記得上回……”
“哼!這殷泰有什麼了不起?”林叔寒不屑道,“還不是仗著他爸爸殷承良勢大麼?若不是他靠山硬挺,這金陵城中,誰拿眼角看他?”
秋儀之聽林叔寒這話說得豪爽,便說道:“說起刺史殷承良大人,在下也是見過幾面的。看著還算儒雅,對書法似乎也有些執著講究,怎麼竟養出這麼個無恥跋扈的兒子來?”
林叔寒又“哼”了一聲,說道:“他殷承良那筆字也叫書法?我就是用腳趾頭夾著根枯樹枝,寫得也比他好些。至於懲治他這兒子的辦法麼……卻也是多得很呢!大人聽我細細說來。”
秋儀之卻不肯為殷泰這點區區小事就欠了林叔寒的人情,便說道:“在下也是有些本事的人,殷泰這小子,我原也不放在眼裡……”
正說話間,身旁的尉遲霽明卻道:“你們說話還要說到什麼時候?我肚子餓了,也該回去吃飯了吧?”
秋儀之聽了,臉上一紅,趕忙向林叔寒道歉道:“這是我義兄長的女兒,自小練武養成了一副直爽脾性。她義性所至,胡亂說話,攪了先生談興,實在是抱歉了……”
林叔寒卻滿不在乎,道:“困了就睡,渴了就喝,餓了就吃,內急了就去方便。這是人之常情,有什麼好抱歉的?我看時辰也不早了,這樣,諸位就在我這邊用餐好了,不知可否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