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玉女金童非無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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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吳若非擊掌笑道:“好啊!半松先生什麼時候留過客人用飯?公子這面子說不定都大過幾位王爺去了。既然這樣,那我便親自下廚,為諸位做幾樣粗陋小菜,算是助興!”

秋儀之聽了越發高興,連客氣幾句都忘了,說道:“那我今日可真是要一飽口福了啊!”

林叔寒也是十分欣喜,出門便招呼下人道:“給我就在松樹下設定筵席,動作要快!還有,把我前幾年從貴州買來的幾罈子美酒從土裡刨出來,我要請貴客品嚐!”

林叔寒手下的侍應人等手腳也算是麻利,不一會兒就擺了一張四方桌在那半棵松樹底下,桌上碗筷酒杯也都一應俱全。

於是秋儀之笑道:“林先生這裡外有美景宜人、中有美人相伴、下有侍從使喚,這哪裡是隱士生活?分明是神仙過的日子嘛!要我說,我寧可用頭上這頂烏紗帽跟林先生交換的,還怕先生不肯嘞!”

林叔寒卻苦笑一聲,答道:“大人看我這裡過得清閒,其實煩心的事情不知有多少。我這也不過是聊以避世,掩人耳目而已。”

這話秋儀之卻聽不懂了,便問:“先生此話怎講?”

林叔寒又嘆口氣說道:“我家本就是官宦世家,在金陵城,乃至江南道都是有些名氣的。家父曾經做到禮部尚書官位,因勸諫先帝不要沉迷修道之事,被先帝爺就地罷職回鄉,家父每每想起這件事都要長吁短嘆一番。”

“原來伯父居然是位老大人,在下真是失敬了。”秋儀之答道,“不過先帝駕崩,當朝皇上討逆成功之後,即撥亂反正,求賢若渴。雖然現任禮部尚書施良芝大人,在新皇登極大典及恩科掄才大典之中立了不小功勞,一時難以撤換;然而伯父既然有直言忠諫的令名,那皇上想必也不會視而不見,再請幾位在職的同年作保,那在朝廷中樞某個差事,繼續為國效力,怕也是不難的。”

林叔寒卻搖搖頭道:“家父對仕途早已是心灰意冷,再不願出仕為官的了。可卻偏偏逼著我複習功課,要我去功名場上一試身手。可我是閒雲野鶴慣了的人,一看見那群齷齪官員迎來送往、點頭哈腰的樣子就覺得噁心。因此去年的恩科考試,我也假裝生病沒有去。”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大人請看,這些侍應人等,其實都是家父安插在我這邊的耳目。我裝病的訊息,就是他們給透露出去的。為這事,家父還氣得病了一場,說起來還是我不孝的罪過啊!”

說著,林叔寒用眼神狠狠掃視了一眼站在一旁侍候著的三個下人,硬生生將他們看短了一寸,洩怒道:“我跟秋大人說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沒有?儘管去跟老爺說好了!”

下人中領頭的忙賠笑道:“不敢……不敢……”

“那你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給我退下去!”林叔寒怒道。

那幾個下人聞言,唯恐他發起脾氣來,自己要吃不了兜著走,連忙諾諾連聲地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秋儀之也苦笑一聲道:“其實在下是真心想著辭官不做,回鄉當個隱士。沒想到瀟灑如先生這樣,居然也有這麼許多煩心事。唉~真是人生時時不自由啊!”

正說話間,吳若非已在尉遲霽明的幫助下,將七八樣親手烹飪的精緻小菜,擺到桌上。

尉遲霽明最是活潑,剛放下小菜,便第一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剛剛入口便高呼:“好吃,好吃!我從未吃過這樣好吃的菜!”以至於嗆到咽喉,不住地咳嗽起來。

吳若非見了,忙倒上一杯水,讓尉遲霽明止住咳嗽;秋儀之和尉遲霽明則是捧著肚子嬉笑起來。

笑了一陣,四人各自把酒互敬之後,秋儀之夾起一塊青菜,便往嘴裡送,卻不料這道簡簡單單的炒青菜居然被做出人間難得一嘗的珍饈美味來,真真是多一粒鹽則嫌鹹、少一滴油則嫌枯、加一分火候則嫌燥,處處恰到好處讓人回味不盡。

吳若非見秋儀之吃了自己做得菜,滿臉陶醉的表情,便笑著問道:“小女子的手藝,不知是否符合公子的口味呢?”

秋儀之戀戀不捨地將口中青菜嚥下,這才意猶未盡地說道:“在下也是吃過鹿鳴宴的人,依我看,皇宮御膳房大師傅的手藝,都比不上吳姑娘呢!”

秋儀之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讓吳若非掩著嘴,不住地笑。

秋儀之卻對林叔寒說道:“我就有一事不解了。吳姑娘這樣的玉人,又同林先生情投意合,所謂郎才女貌都不能盡言。先生為何就不能將吳姑娘留在身邊呢?”

這句話觸動林叔寒心事,竟讓這樣能言善辯的一個人預設不語,只自斟了一杯酒,獨自沉默著品酌起來。

卻聽吳若非說道:“小女子身份下賤,怎麼配得上先生呢?能像這樣隔三差五到先生府上聆聽教誨,已是極滿足的了。”說著,眼中竟有些溼潤。

秋儀之卻道:“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林先生家中豪富,從庫房角落裡面掃些銀兩出來,為姑娘贖出身體;再出幾個錢,找個家世清白的農戶認做乾兒女,三五年後,誰還記得姑娘身份?到時林先生明媒正娶也好,納做側室也罷,還不是隨心所欲麼?”

林叔寒卻依舊愁眉不展,自己動手將已被喝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滿,又復一飲而盡,這才說道:“唉!這其中曲折,我從未同別人說起過。然而今日同秋大人談得盡興,同你說說也無妨,只是無端害得大人失了酒興,還請大人恕罪!”

林叔寒越是這麼說,秋儀之便越是好奇,重為林叔寒倒上一杯酒,說道:“林先生和吳姑娘的這段姻緣,怕是比戲裡演得還要精彩呢!先生不妨講來,或許我能有些辦法!”

林叔寒又將杯中美酒喝光,臉上已帶了三分酒意,便說道:“這是一件極難辦的事情,即便有通天的本事,都未必辦得下來。秋大人年輕不大,可曾聽說過我朝憲宗變法之事呢?”

這“憲宗變法”乃是大漢歷史上極為重要的一起事件,雖然最終失敗,然而餘波綿延至今不絕。因此,早在廣陽城中讀書之時,秋儀之的義父鄭榮及師傅鍾離匡就不止一次同他談起此事。

因而秋儀之對這次變法的成敗得失已是非常熟悉的了,卻不知吳若非同這幾十年前的往事有什麼聯絡,只好問道:“倒也是聽說過一些,還請先生指教!”

林叔寒點點頭,接著說道:“若非家也是仕宦門第,近百年的豪族了。當年憲宗皇帝變法之事,吳家先祖正是朝中骨幹,為變法出力極多。及至神宗皇帝繼位,不分青紅皂白,盡廢新法。這原本是政見不合而已,卻被小人利用,爭相彈劾,一來二去,吳家先祖居然被欽定了個謀逆大罪。這樣一來,吳家這百年赫赫揚揚的大族,居然煙消雲散,幾個族長都被問了死罪,族中女子則都罰作踐民,永世不得翻身!”

說著,林叔寒又自斟自飲了一杯,嘆息道:“這是先帝欽定的案子,我想了多少辦法,託了多少人情,都是一籌莫展。唉,天意如此,實非人力可為啊!”

說到這裡,連一旁坐著的吳若非也被觸動愁緒,掏出手絹,不停地擦拭眼淚。

秋儀之看見這對苦命鴛鴦,心中也跟著愁苦,沉思半刻,卻靈光一閃,說到:“在下或許能幫上林先生和吳姑娘這忙呢!”

林叔寒抬眼看了一眼秋儀之,苦笑著搖搖頭,帶著幾分酒意說到:“大人聽清了,這是先帝欽定的案子,便是當今聖上都未必能夠推翻。大人就無須誆我了。”

秋儀之笑道:“林先生果然是才智過人、見識不凡,一語便道破天機。此事若要解決,便非當今皇上開口不可。據在下所知,皇上對當初憲宗變法失敗之事,也是耿耿於懷,常常嗟嘆。若此時能有個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人作保,即便不能徹底平反這樁案子,赦出吳姑娘的賤籍卻也並非難事吧!”

秋儀之這番話,真有醍醐灌頂之效,林叔寒的酒頓時醒了大半,帶著吃驚的表情看著秋儀之,說道:“我看秋大人絕非尋常官僚,居然對當今聖上的想法瞭若指掌……”

秋儀之定了定神,沉思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先生與我萍水相逢,便引為知己,我也不能再有所隱瞞了。只是在下的身份事關重大,林先生還有吳姑娘知道之後,切不可同他人張揚,否則難免有殺身之禍!”

說著,秋儀之便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塊古樸黑玉精心打磨而成的名帖,極恭敬地起身用雙手捧到林叔寒面前。

林叔寒剛要伸手去接,卻聽秋儀之用極威嚴且不帶半點通融的口氣說道:“此物貴重,還勞煩先生跪接!”

林叔寒見他不似酒後狂言,顏色又甚是莊重,便一撩袍角跪了下去,雙手接過名帖,仔細端詳——卻見這塊純黑無暇的古玉上端端正正寫了一排蠅頭小楷“漢兵馬大元帥幽燕王鄭”幾個字。

林叔寒看了一驚,方才喝進肚子裡的酒,早已化作汗水蒸騰光了,趕忙問道:“這……這不是當今皇上,還在幽燕王任上時,所用的名帖麼?”

秋儀之收起名帖,重新藏入懷中,點頭道:“林先生請起吧。先生猜的不錯,這就是當今皇上還在做幽燕王時候的舊物。在下不才,乃是皇上當年螟蛉下的義子……”

林叔寒恍然大悟道:“哦!去年聖上討逆之役中,傳說他的義子為他立下汗馬功勞。我想著皇上必然在朝廷中樞,委他以大任,沒想到竟會到江南道當個小小縣令,這可真是天威難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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