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風雨欲來(1 / 1)
殷承良已是渾身透汗,結結巴巴說道:“這個……這個……秋大人似乎真的跟我提起過這個案子。下官俗務纏身,當時說了什麼似乎有些忘了……”
鄭鑫不遠千里南下江南,就是為了整頓江南官場,而整頓江南官場首當其衝的便是要拿殷承良開刀,又怎會讓他以一句“有些忘了”矇混過關呢。
於是他“哼哼”冷笑幾聲,不依不饒地對殷承良說道:“殷大人,你還是好好想想吧!要是想不起來……那你就在這裡慢慢想,我有的是時間等你!”
殷承良這才知道這個大殿下絕對不好對付,隱隱之間似乎是有意衝自己來,只好咬咬牙,說道:“下官老了,記性不好,當時說過什麼話,真的想不起來了。想必也就是說些要秋大人秉公辦案,既不能姑息養奸,又不能冤枉好人這些空話罷了。”
鄭鑫當然知道殷承良這是在胡說抵賴,然而他現在明面上還處於置身事外、居中調停的地位之上,不能越俎代庖當面質問,便扭頭問秋儀之道:“秋大人,當初殷大人果真是這樣對你說的嗎?”
秋儀之笑道:“下官雖然年紀比殷大人年輕些,然而記性卻一點不比他好。因此特地討了一張紙條放在身邊,以免自己遺忘。不信大殿下請看。”
說罷,秋儀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在江南文武攏共兩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之下,遞到鄭鑫書案上。
鄭鑫將這字條輕輕掃了一眼,隨即對殷承良說道:“殷大人,你的書法也是海內聞名。你看看,這張字條上,可是你的親筆?”
殷承良聞言,抖抖索索地將字條拿到手中,只見這張兩個手指寬窄的字條上只寫了“著山陰縣令秋儀之,立即釋放相應人犯”幾個小子——用的正是一筆字原來極為自負的鐘王小楷——這張字條原是交給越州州牧蔡敏的,卻不知何時落到秋儀之的手裡。
“這……這……這確實是下官的手筆沒錯,然而……”殷承良還想狡辯,“然而上面這意思,是說秋大人前任李慎實李大人原先關押在牢中的幾個人犯,均因小過受罰,李大人離任之後恐怕難以審讞定罪,索性重重申斥一頓,釋放了事……”
秋儀之聞言,笑道:“殷大人,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此案現在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原原本本知道事情原委因果的或許不多,然而略有耳聞或是參與其中的卻是數不勝數,你再這樣抵賴,實在是既沒有必要,又沒有用處。”
殷承良也知道秋儀之所說的沒有半句虛言,但他見到秋儀之這樣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樣,卻是決計不能忍受,咬咬牙說道:“秋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殷某行得正、走得直,又有什麼好抵賴的?”
秋儀之聞言,失聲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山陰縣大牢之中還關著首惡元兇的妖道妙真,又關著意圖殺人滅口的前任縣令李慎實。下官是否要將其二人調出來,會堂共審呢?就怕殷大人不敢吧!”
殷承良當然不敢,卻另找由頭道:“秋大人好大膽子。李慎實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同你品級也相當,你居然敢擅自將其囚禁,豈不知已經犯了國法了嗎?”
秋儀之立即反唇相譏道:“囚禁李慎實這樣一個七品官算什麼?就是殷大人不也被下官暫留在縣衙大堂之內麼?你休要用這種空話來嚇唬我!”
殷承良也是毫不服輸,立即回擊道:“秋大人膽略非凡,自然不把我們江南文武百官放在眼裡。我江南道也不過是南方撮爾小區,自然也供不起秋大人這樣一尊大菩薩!”
於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起來。
兩旁站立的江南官員,盡有吃了秋儀之的虧的,見狀也忙七嘴八舌地幫起腔來。原本肅穆莊重的佛殿,頓時混亂不堪,吵成一片。
卻惹怒了端坐正中的鄭鑫,只見他平攤手掌,猛擊面前書案一掌,怒斥道:“你們這樣吵吵嚷嚷,還有官員體面在嗎?還有聖人教化在嗎?還能做萬民表率嗎?”
眾官員聽了鄭鑫這番痛罵,終於噤聲不語,各自站回原位。
卻見鄭鑫餘怒未消,氣鼓鼓地說道:“我離京之前,只當江南道乃是開化之地,風物文明不次於京師。卻沒想到堂堂刺史大人,居然會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同屬下當堂爭吵;也未想到區區一個七品知縣,竟有膽量同上峰當面爭執;更沒想到周遭同僚,居然沒有一個出來勸解的。你們看你們剛才,同市場之中的鄉愚蠢人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又道:“依我看,殷大人同秋大人,不過是政見相爭,一時失儀而已。最可惡就是你們下面這幫無端幫腔的。方才說話的,我都記下了,你們回去一人些一份檢討送到我這裡來,一個也不想跑!”
秋儀之靜靜聽鄭鑫把話說完,心中卻不得不暗自佩服:讓這些插話官員送檢討過來,便是將其同這樁案子捆綁起來,到時候任打任罰就全在他手中了——這招實在是高明得很。
卻聽鄭鑫繼續說道:“我奉旨巡視江南官場民情,原本是不應當插手政務案件的。然而現在看來,這樁案子牽涉到十三條人命還在其次,關係到江南官場和睦才更緊要。按著我的意見,這樁案子無論是繼續由秋大人查辦,還是上交殷大人督辦,都不恰當——不若由我親自審理。諸位大人之中必然有精通大漢律法的,不知這般處置,有何不妥之處?”
這些官員無不噤若寒蟬,哪個敢出言反對作仗馬之鳴?
鄭榮見了,暗暗冷笑一聲,說道:“既然諸位大人都無反對意見。那就請秋大人即日便將本案一應案卷證物統統移交至我處。至於本案人犯,也不宜再關押在山陰縣城之中。然而我目下暫住在棲霞寺中,不能攪擾過甚,請秋大人只將妙真、李慎實兩個緊要人物押送我處關押。還有,原告苦主楊瑛兒,也一同送來,明白了嗎?”
這幾點,是秋儀之早已同鄭鑫商量好了的,他自己當然沒有反對意見,便忙站前一步,說道:“下官謹遵大殿下令旨。”
鄭鑫木著臉點點頭,又道:“還有。刺史殷大人、州牧蔡大人,這樁案子畢竟發案在貴轄區之內,若純由我一人審理,未免難以服眾。還請兩位大人案件定讞之前,不要離開金陵,以便我等會同審理。”
他也不等殷承良、蔡敏答應,隨即起身,又用極冷峻的目光掃了滿堂官員一眼,說道:“今日說話甚是掃興,還望諸位大人今後莫要如此。否則我一怒之下以此稟報父皇,皇上雷霆之怒下來,諸位臉上都不好看!”說罷,便拂袖離去了。
秋儀之見了,“嘿嘿”一笑,扭頭對滿堂面面相覷的官員作了個揖道:“下官令旨在身,少陪了。”便一蹦一跳地離開了議事佛殿。
他一路離開棲霞寺,也不多做停留,便直趨“半松先生”林叔寒的那處莊園,就在園中草草吃過飯後,也不再園中過夜,叫起尉遲霽明,便各乘一馬,連夜往山陰縣而去。
金陵至山陰縣這條路,秋儀之短短一兩個月之間已經走了無數回了,早已是駕輕就熟。
因此秋儀之同尉遲霽明兩人沒廢什麼波折,便回到山陰縣城當中。
原本被秋儀之請來的將軍崔楠早已回到衢州大營,只派了一營約有四五百人馬,在縣城周圍守護,卻又全聽趙成孝節制。
趙成孝是個做事妥帖可靠之人,雖見江南官員都已離開,卻不敢有絲毫懈怠,依舊指揮眾軍日夜巡視唯恐出些什麼意外。
秋儀之知道趙成孝這幾日辛苦,便勉勵幾句,又道:“現在大殿下已到金陵城中,同我商量好了,要以此案為契機,好好懲辦一下江南官員。因此要押送妙真、李慎實等趕赴金陵;另外也要請楊瑛兒一道前去。我看時辰尚早,我也就不過夜了,你這就提出人犯,再請瑛兒一同隨我北上金陵去吧。”
趙成孝點了點頭,卻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有難言之隱。
秋儀之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笑道:“趙哥一向來都是爽快人,刀山火海都陪我走過來了,怎麼今日竟然扭捏起來?”
趙成孝嘆口氣,說道:“若不是大人同我自幼相識,又是過命的交情,下面的話,我是不願說的。說了以後,大人怪我不識大體,我也沒什麼怨言,大人能聽我把話說完,我就已是十分高興的了。”
秋儀之見趙成孝一臉的愁苦表情,知道他並不是在同自己開玩笑,便正色道:“趙哥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說得對了,我自然採納;說得偏了,我也不怪罪。”
趙成孝這才放了心,又嘆口氣道:“前幾天,瑛兒在同我說話時候說,她這狀……不想告下去了……”
秋儀之聽了一驚,忙道:“趙哥這是在開玩笑吧?楊瑛兒背了莫大的冤屈,當初李慎實是如何的威逼利誘,甚至要半夜行兇殺人,她都沒有打消了替丈夫伸冤的念頭。怎麼眼看事情就要辦下來了,她竟打了退堂鼓呢?”
“我當時也是這麼問她的。”趙成孝道,“她卻說:為他丈夫的案子,秋大人前前後後不知跑了多少次,又引來官軍大舉進攻,全城百姓都受連累至今有家難回,又平白無故死了那麼多官軍。自己實在是罪孽深重,丈夫的冤屈現在想來也就不算什麼了……”
秋儀之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愣了許久才道:“沒想到楊瑛兒,還有這樣的菩薩心腸……”
趙成孝聽了,還當是秋儀之已同意楊瑛兒撤訴,便試探著問道:“那麼說,瑛兒可以不打這場官司了?”
沒想到秋儀之卻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怎麼可能?這場官司非打到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