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道破天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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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叔寒重又將手中摺扇開啟,說道:“這個王鏡清,為官三十年,前前後後貪汙銀兩達四十萬兩之巨,然而大殿下卻只革去他一切官職、貶為平民,連身上進士功名都沒有給奪了……”

秋儀之想了想,說道:“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個王鏡清似乎也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了,教訓他一下也就算了,何必同他這個半死之人多計較呢?”

“哼!”林叔寒冷笑一聲,“秋大人倒是宅心仁厚。江南漕運衙門還有個叫劉建同的,也快七十的人了。在歷年來在修理運河的攻城款項裡頭截了十幾萬兩白銀。秋大人猜大殿下是怎麼判的?”

秋儀之剛要回答,卻聽林叔寒自問自答道:“大殿下奪取他一切功名官職,還要充軍三千里。因他年老體衰不能遠行,便讓他兩個兒子代父受刑!三千里外是什麼地方?嘉峪關!十個人去了,能有半個回來的嗎?而且一去就是兩個,怕這位劉大人的兩個兒子能回來一個,就是造化了。”

秋儀之聽到這裡,也覺得這樁案子判得有些過重,於是放下手中書本,想了想說:“以劉建同的案情,這樣判也沒什麼不妥的。就是同時要他兩個兒子去充軍,似乎苛了些,改天我去同大殿下說說,留一個下來也是好的。”

林叔寒又冷笑一聲,說道:“秋大人面子大,在大殿下那裡是說得上話的。乾脆好人做到底,幫忙在下面這件案子上說項說項。”

秋儀之是何等機靈的人,早就聽出林叔寒話中含了幾分揶揄口氣,卻不知其中又有怎樣的深意,注視了一會兒林叔寒那雙眼神深邃的三角眼,說道:“什麼樣的案子?可是林先生有朋友牽連在裡頭,要在下去我大哥那裡討個人情?”

林叔寒也同樣直視秋儀之的雙眼,說道:“林某可沒有這樣的朋友,即便是有,知道他原來是個吮吸民脂民膏的敗類,也斷然跟他絕交了的,哪裡肯會幫他求情?”

他頓了頓,將話題重新引到案子上,說道:“大人一定記得蘇州府私分太倉、常平倉餘糧的案子。這是一樁窩案,蘇州府裡頭零零總總有四五十個官員牽涉在裡頭。大人是知道的,本朝自太祖皇帝開始,凡是涉及到太倉、常平倉的案件,沒有一樁是從輕發落的。就拿蘇州這樁案子來看,大辟、腰斬、絞刑的加起來就有十三個人,其餘充軍、監禁的更是不計其數……”

秋儀之打斷道:“這樁案子大殿下辦得這樣嚴厲,林先生總無話可說了吧?”

林叔寒又冷笑一聲,道:“偏偏這裡頭貪了錢糧最多的,還想出假作糧倉失火對抗朝廷檢查的,那個叫胡發榮的,卻是恁事沒有,不僅保住了性命,就連功名都沒丟,安排到雲貴道當縣令去了。”

秋儀之想了想,說道:“這個胡發榮也沒佔什麼便宜嘛!雲貴道乃是大漢最貧瘠的地方,常言說‘人無三分銀、地無三尺平’,說的就是那邊。我看這個胡發榮就是去赴任了,也未必有命回來呢!”

“哼!”林叔寒又是一聲冷笑,說道:“官場裡頭的門道多的是。這個胡發榮只要還有功名在身,在雲貴隨便做個什麼政績出來,找幾個同鄉同年吹捧吹捧,立時就是一員幹吏,說不定過不了一年半載,就又能從雲貴調出來。就算他死在任上,那也是因公殉職,按照大漢恩蔭的制度,他的兒子不用科考,也能混個官兒噹噹。”

這樁案子,鄭鑫斷得確實是有失偏頗。

就連秋儀之也難以為他辯駁,想了半晌才道:“大漢例律之中,對於貪腐一項的規定本就十分寬泛。貪墨了同樣金額的人犯,依照情節不同,從凌遲處死一直到降級罰俸都是有的。也難怪大殿下案子難辦了。不過這樁案子確實是有失公允,此案我定會向大殿下據理力爭。”

林叔寒聽了,搖搖頭又點點頭,忽然起身在亭中轉悠了一圈,說道:“最近我讀書是越讀越糊塗了,就連秋大人是真愚鈍還是裝聰明,都分不清了。”

以堂堂皇上義子的身份,若放到旁人被林叔寒這個布衣草民這樣教訓,必然是當場就要發怒的。

然而秋儀之卻是個沒有架子的人,又十分仰慕林叔寒的大才,絲毫沒有動怒的意思,反而笑著說道:“在下在別人那裡算是聰明人,可在林先生跟前就只能算是個笨人了。林先生這樣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不知有什麼深意麼?”

林叔寒睨了秋儀之一眼,開口就說:“秋大人不僅這裡頭的關節心知肚明,而且懂得韜光養晦之計,可比我聰明多了!好吧,既然以秋大人的身份難以啟齒,林某這個閒雲野鶴之人倒是可以口無遮攔!”

他自嘲地一笑,忽又斬釘截鐵地說道:“大殿下這是在私自售恩,背地裡做的是結黨營私的勾當!”

秋儀之聽了一驚,虎口一時吃不得力氣,拿著的書頓時掉在地上。他趕緊彎腰將書撿起,趁此機會平和一下心境,這才起身說道:“林先生這話可就是有點危言聳聽了吧?我大哥是皇長子,天下都是他家裡頭的,又何苦去結黨呢?”

林叔寒笑道:“普天之下機密之事不知多少,尤其以皇家宮闈秘事最為晦暗不明。不過以林某之見,大漢億兆黎民之中,能比秋大人更熟悉其中情形的,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了。你我都是明人,又何必在此說暗話呢?”

秋儀之聽林叔寒這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自失地一笑,說道:“林先生看待事物真是通幽入微。在下放著朝廷中樞位極人臣的位子不做,偏偏要來江南這個窮鄉僻壤的山陰縣來當個小小縣令,可不就是為了不插足其中麼?”

林叔寒正色道:“秋大人能有這番見識,實在是了不起得很。然而世間萬事,可不是件件都能隨心所欲的。以秋大人的地位、功勞、名聲,就算是想要退隱江湖,別人也未必能放過你啊。大人若是不信,就請想想你這半年來,幾時又離開過朝廷中樞了?”

秋儀之聽了一怔,細細想來,自己雖是個七品小縣令,卻無時無刻不在同皇帝、宰相、皇子打交道——而這幾個地位尊崇之人,普通地方小官,就是當上一輩子,能遠遠瞧見他們一面都是十分難得的了。

於是秋儀之嘆口氣說道:“林先生說的一點不錯。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林叔寒卻正色道:“秋大人不要氣餒。要不是林某認大人是個朋友,又見大人是實心為朝廷辦事、為黎民伸冤,否則換了其他人,我還懶得說這些話呢。”

林叔寒這話說得如此誠懇透徹,讓秋儀之不能不有所觸動,忙將手中書本攤平放好在身前桌案上,起身深深作揖道:“先生大才,還請教我。”

林叔寒依舊是那副自矜高傲的模樣,也不伸手去扶,淡淡說道:“以秋大人的靈透,我一個落魄書生有什麼可教你的?不過是見大殿下所為,偶有些心得罷了。”

他沉思了一下,說道:“秋大人沒發現麼?凡是大殿下從輕處置的官員,沒有例外全都當過科舉的主考官麼?”

秋儀之聽了又是一愣,他自軍中出道,年紀又輕,江南道又是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這些官員的履歷,他還真是不甚清楚。然而這個林叔寒雖然孤高些,卻絕不是那種信口開河之人。

於是秋儀之皺著眉頭問道:“怎麼?還有這等事情?”

林叔寒笑著點點頭,說道:“林某何時打過誑語?你看王鏡清是進士出身,原本是以學差任命到江南道來的,主持的江南鄉試有七八場,從他手底下點出去的舉人孝廉總有五六百人。江南文風鼎盛,這些舉人之中,又十有七八高中進士。這樣一來,這個不起眼的王鏡清,竟是大漢三百來進士的座師,影響力可是非同小可。”

林叔寒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至於這個胡發榮更是了不得。他是禮部出身,雖然位卑職小沒當過會試主考或者是副主考的職務,然而參與的科舉也不知有多少場了,怎麼這麼也能混個臉熟。況且他是老丞相楊元芷的弟子,同學之中位居高官的也不再少數。大殿下筆頭一抖,從輕發落他,可不知賣了多少面子給人呢!”

林叔寒款款道來,列舉了五六個罪刑確定顯然過輕的官員,果然都是些科舉背景深厚的。

於是秋儀之蔚然嘆息道:“原來我大哥是想要深耕科舉這條線,培植起自己的勢力來啊!”

林叔寒擊掌稱讚道:“秋大人果然是個明白人!大殿下的岳父,乃是士林之中堪稱泰斗的秦廣源,他本來就在讀書人中頗有令名。再經過此次事件,大殿下在士林之中的聲望想必就如日中天了吧。”

秋儀之點點頭,說道:“林先生說的沒有半點虛言。皇上的三個兒子當中,二哥兵權最重、三個既有兵權又管政務,唯獨這個大哥手裡頭只有洛陽府的幾個差役,除此之外沒有半點兵權。偏偏皇上鐵了心從不給他單獨領軍的機會,他這樣將所有籌碼統統投到文官身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唉!‘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道理,大殿下怎麼會不懂呢?”林叔寒說道,“然而大殿下爭嫡之心,卻已是昭然若揭了……”

說到這裡,兩人的對話就已牽扯到皇位繼承這天下第一件大事上了。

秋儀之是個一心想要韜光養晦之人,全然不想在這件事上再多說半個字,連忙阻止道:“這事情林先生可不能信口胡言!當心一不小心就要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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