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無數官帽落地(1 / 1)
秋儀之這話說得聲色俱厲,然而在林叔寒聽來卻如春風拂面,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說道:“林某也不是傻子,這話我只同秋大人一人講。若是秋大人想讓我死,又何苦將今日這話抖摟出來,弄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呢?”
秋儀之忙擺擺手,說道:“林先生這是哪裡話?我何時要先生死了?只是這世道人心不古,難免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若真被有心人聽了去,拿去邀功請賞,可就不妙了。”
林叔寒聽秋儀之這話說得誠懇,便也收起笑容,正色道:“秋大人這話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啊,林某受教了。只是我這一介寒士尚且要惜命,像大人這樣的國家棟梁更要懂得步步為營的道理啊!”
秋儀之自嘲地一笑道:“在下也算是棟樑麼?我倒寧可做糞土之牆旁邊的一根朽木,積年累月老死算了。不過話已至此,不知先生有什麼妙策保全我呢?”
林叔寒卻搖搖頭,說道:“林某雖薄有微才,卻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皇家奪嫡之事素來是瞬息萬變難以逆睹的。今日的妙計,放到明日說不定就是個餿主意。若要自保,非得看一步走一步、走一步退半步不可。不過‘韜光養晦’四個字無論放在何時何地,都不至於錯了。”
秋儀之聽了,用力點點頭,說道:“在下原先不過是個朝不保夕的孤兒,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被這件通天大事波及到。現在我就只求皇上能夠聖心早定,也叫臣子們能少操點閒心。”
林叔寒也點頭道:“有道是天威難測,我們凡人也只能聊盡人事罷了。只願數十年之後,林某和秋大人兩個耄耋老人,還能在我這莊園之中把酒言歡。”
秋儀之聽了,不禁擊掌大笑道:“好!林先生說了這一車話,只有這句還沾點喜氣。”說著,他便舉起面前的茶杯,說道,“那我就借花獻佛、以茶代酒,先敬先生一杯好了!”
林叔寒聽了,莞爾一笑,也舉起面前的茶碗,當空一舉之後便一飲而盡。
說起來鄭鑫也確實不是才能平庸之人。
他見江南道涉及貪腐的二百八十四名官員,總計一百零七樁案件,實在是浩若煙海、紛繁複雜。於是便專程從自己該管的刑部調來通熟例律、辦熟了案件的官員、書辦,索性在江南大幹一場,日以繼夜地問案看卷。
而鄭鑫在發落涉案官員之時,絕大多數仍能以其所犯罪行的輕重,按照大漢例律進行處罰。
雖然其中偶有一兩個定罪明顯過輕的,旁人看來,也只以為是這幾個人同這位大殿下有舊,法外開恩而已——這種事在官場之中時司空見慣了的,也沒人會去往結黨營私這當口上去想——因此鄭鑫這些案件辦理下來也頗能服眾。
又加之鄭鑫在處理這一百來件貪腐案件時候,又捎帶著清理了一些州縣的陳年積案,替不少百姓伸了冤、報了仇。故而鄭鑫在百姓之中聲望日隆,乃至有了“大青天”的美稱。
這些事情傳到鄭鑫耳朵裡,讓這位骨子裡頭天生帶了三分“好大喜功”的天潢貴胄更加高興,愈發幹勁十足地審辦起案件來。
一時之間,江南道府大牢內關滿了各級犯官,而道府衙門口被處以枷梏示眾的官員更是摩肩接踵、門庭若市,搞得江南官場頓時人心惶惶、風聲鶴唳。
若是大殿下鄭鑫始終鐵面無私,無論何人統統一視同仁,江南官員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旁的念想。可偏偏這位大殿下藏了私心,手下留情的犯官雖然不多,卻也不是沒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又能瞞得過誰去?
於是那些心懷鬼胎的官員,都以為大殿下這裡或許能有門路好走。他們又聽說秋儀之也是幽燕道出身,當初升堂審案之時,大殿下對他也是言聽計從,雖不知其中原因如何,卻也是實實在在一根救命稻草。
也虧得他們在江南人多勢眾、耳目清明,輾轉打聽到秋儀之借宿在“半松先生”林叔寒的莊園之中。
這可就難壞了這群江南官員了——這“半松先生”林叔寒素來有恃才傲物、性格孤僻的名聲,他的莊園不是尋常人能夠進去的;又加上這秋儀之也是一根膽敢領兵對抗兩位頂頭上司的硬骨頭——這小小莊園的門,就更加難進了。
然而那些心懷鬼胎的江南官員見鄭鑫一個個處置犯事官員,眼看就要輪到自己,早已是慌了手腳,只覺得送了禮總比不送禮心裡要踏實不少,也不管能不能見到秋儀之的面,將精心備下的豐厚禮物夾帶上自己的名帖,堆放在林叔寒的莊園門口,就算是送過禮了。
林叔寒素來性情孤高,最見不得官場上這些迎來送往的勾當。他見自己精心置辦的莊子,居然被這群汙糟官員備下的庸俗禮品堵塞住了出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立時就要吩咐下人將這些禮物統統扔到長江裡頭去。
秋儀之見了,卻道:“林先生可不要同錢過不去。這些官員千里送錢過來,不是正好解了先生的燃眉之急麼?”
林叔寒聽他這麼一說,這才想起自己還有替紅顏知己吳若非贖身的十幾萬兩銀子尚且沒有著落。可是他畢竟是愛惜羽毛之人,不肯用這些民脂民膏,執意不肯收下。
然而秋儀之卻沒這麼多講究,腦筋一轉便能想出條對策,說道:“既然林先生不肯收,那我就收下了!我既有了錢,那憑我同林先生的交情,借個十幾萬兩解一解先生的燃眉之急也是份所應當之事。待先生日後手頭寬裕了再慢慢償還不遲。至於這裡頭的是非麼,反正在下也是收了錢不辦事的,就算定罪也只能定我個攔路搶劫的罪,這收受賄賂的惡名,我是斷然不肯承擔的!”
秋儀之這話說得雖然近乎無賴,卻也是至誠至信,林叔寒若再固執就委實寒了秋儀之這一片好心了,思量許久終於勉強答應下來。
饒是這些貪官求生心切,在江南這豐腴之地搜刮的民脂民膏又極為豐厚,短短几天之內秋儀之便收集起將近三十萬兩銀子的財物來,不僅吳若非贖身的銀子有了著落,自己手頭也前所未有地寬裕起來。
這樣一來,秋儀之立時變得是又有錢、又有閒。
他因之前已經事先告了病假,不用天天去道府衙門或是棲霞寺中報道,於是秋儀之便日日約了好友在金陵城內及附近冶遊玩爽。
偶爾玩得累了,他便去道府衙門中看看,卻見鄭鑫從刑部帶來的司官書辦們正幹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有自己這個小小七品縣令能夠插手的地方,於是他便乾脆撂下挑子恁事不做,不去打擾鄭鑫大顯身手——只是每天夜裡翻閱一下鄭鑫派人送過來的案卷節略,也算是時時能夠掌握案情辦理動態。
就這樣昏天黑地地遊玩了十幾天,秋儀之終於接到鄭鑫派人過來傳的命令,要秋儀之過去說話,末了還搭了一句說是事情要緊,就是生病也請帶病前去議事。
鄭鑫既這樣說,那秋儀之就不能再有半分推脫,這就叫起尉遲霽明,一路往棲霞寺而去。
棲霞寺中,鄭鑫正在一處池塘旁邊觀賞花卉,遠遠望見秋儀之往自己這走來,也不待他請安行禮,便笑著迎上去,說道:“兄弟告病許久了。只因愚兄這裡俗務纏身,無暇過去探望。不過見賢弟氣色尚好,愚兄就放心了。”
秋儀之一笑道:“小弟身上哪有什麼疾病?只不過是這幾日太過操勞了,想要疏散疏散,因此才編了個謊話,掩人耳目罷了,又豈能騙得過大哥呢?”
鄭鑫也笑道:“說起來賢弟自前年同我一道南下剿滅天尊教叛匪以來,就沒有幾天清閒的日子,難得有機會在此六朝金粉之地冶遊冶遊也是應當的……”
他話鋒突然一轉,說道:“不過最近有些風聞,說是賢弟收了不少犯官的禮物,據說能在我這邊通融通融,可是真的?卻又怎麼不見賢弟到我這裡來,為犯官求情呢?”
秋儀之撓撓頭說道:“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我怎麼會去做呢?就是小弟從小貧寒慣了,見到這麼多銀子不免有些見錢眼看。況且這些錢都是貪官們搜刮來的,我想著取不傷廉,就收下了。還請大殿下不要見怪。”
鄭鑫聽了頓時“哈哈”大笑,說道:“賢弟我是看著長大的,你心裡頭這點主意我會不知道?你瞧,這事情我都寫信告訴父皇了……”
秋儀之聽他這麼一說,霎時驚出一身冷汗來,結結巴巴說道:“什……什麼?這事連皇上也知道了?”
鄭鑫見平素總是一副玩世不恭樣子的秋儀之,現在居然如此緊張,竟油然而出一股得意之情來,臉上揚起笑容道:“賢弟不要驚慌嘛!大哥是當笑話給皇上講的,皇上也是當成笑話聽的。你瞧,父皇還專為這事給你寫了張條子要我轉交給你呢!”說著,鄭鑫便從懷中掏出一張黃封紙,遞給了秋儀之。
秋儀之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儀之這樣做法很好!以往或有清官拒賄,行賄者雖辦不成事情,亦無所損失。今日儀之所為,也好教其體味何為‘一下竹籃打水一場空’。想這些貪官汙吏經這一場教訓,日後或可收斂幾分。”
這張便條雖未署名,卻果然是皇帝鄭榮的親筆,只是筆跡十分放鬆,同平日裡那一絲不苟的魏碑體有所不同,想來是鄭榮心情舒暢之時一筆揮就的。
秋儀之看完以後,始覺放心,拿衣袖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水,便將紙條遞還給鄭鑫,一邊還說:“大哥這是要嚇死小弟麼?”
鄭鑫推過秋儀之拿著便條的手,說道:“這是父皇專寫給你的,不用還我,你自己收好就是了。不過愚兄今日叫你過來,是有別的事情要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