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甦醒(1 / 1)
這所謂的“也就四五萬兩銀子”其實也是個極大的數字了——要知道,在金陵城這樣的銷金窟中,一戶大戶人家一個月的開銷也就十兩白銀上下。
因此也難怪林叔寒在旁邊眉頭一皺,說道:“你還念那老鴇子的好了,她在你身上不知轉了多少銀子了,沒見那‘絳雲樓’今日起一樁裙樓、明日造一處別院,隔三差五地還重新裝潢一下麼。”
吳若非嘆口氣道:“話雖這麼說沒錯。可媽媽對我畢竟有養育之恩。”她又扭頭對秋儀之說,“林先生生氣也是應當的。都是我自作主張,將我和先生平日的積蓄,還有從公子這裡借來的攏共三十萬銀子,統統給了媽媽了。”
秋儀之聽到吳若非簡簡單單就將三十萬鉅款送給了老鴇子,驚得下巴幾乎都要掉下來,張著嘴巴說不出話。要知道:秋儀之是從小貧苦慣了的人,雖然後來被現在的皇帝——也就是當初的幽燕王——認為義子,然而幽燕王府家風樸實,平日裡頭生活也絕談不上什麼奢侈豪富。
林叔寒見狀,說道:“你看,連秋大人都被你這樣的任性之舉嚇到了。三十萬銀子啊,能接濟多少窮人、扶持多少寒生?”
吳若非被林叔寒這幾句話一說,幾乎要墜下淚來,從袖中掏出一塊湖綢蘇繡的手絹,輕輕擦拭眼角。
秋儀之見吳若非這樣嬌媚神態,幾乎就要醉了,還哪有心思去出言責備她呢?於是秋儀之定定神,安慰道:“錢財乃身外之物,林先生也不要再生氣了,吳姑娘也無須傷心,為這些俗物動情,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林叔寒聽了秋儀之的勸,語氣稍稍平緩一些,說道:“我不是為這點錢動氣,氣的是若非做這麼大事,居然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秋儀之趕忙接過話頭,說道:“吳姑娘你聽,林先生可沒責怪你的意思,今後有事多同先生商量商量就是了。你也知道,先生大才,學的是屠龍之術,難道還做不了你的主嗎?”
吳若非聽了秋儀之的話,已是破涕而笑,說道:“還是秋公子會說話,先生要是早能跟我這麼說,我又何苦憂心這麼好幾天?”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卻見尉遲霽明從門外進來,抄起放在桌上的茶杯便將其中涼水一飲而盡,這才說道:“叔叔,你的話我已同大殿下講過了……”
秋儀之見她神情語氣又是直率,又是可愛,便笑道:“講過了就好,你這麼著急忙慌的做什麼?還哪裡有武林之中大宗師的風範?”
尉遲霽明內功深厚,呼吸之間已是神態若常,放下茶杯說道:“我話沒講完,叔叔怎麼就打斷了?我同大殿下說叔叔醒了,大殿下二話不說,便要過來探視,順道拜訪一下林先生,要過先過來通報一聲,就說園中一切如常即可,不用特意準備……”
尉遲霽明話說一半,林叔寒鼻孔之中“哼”地冷笑一聲:“這位大殿下真是多費心了,是不是要開門迎客,我還在兩可之間,還怕我勞神費力準備麼?”
秋儀之聽林叔寒的孤傲病又要發作,連忙說道:“這個……這個……我大哥畢竟是皇上跟前的長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的就是他了。我素來知道先生風骨硬挺,不過今日還求先生能看在在下的薄面上,千萬不要失了禮數。”說著,秋儀之就要起身向林叔寒行禮。
然而秋儀之是大病未愈之體,剛支撐著身體挺了起來,隨即腰肢一軟,又趴在床上。
這可就急壞了一旁的吳若非,她趕緊伸手將秋儀之扶住,將他重新安置在床鋪之上,照舊半躺半坐地臥好。
待安頓好秋儀之,吳若非帶了滿臉的怒色,向林叔寒嗔道:“你看你,秋公子是對我們有恩的人,你看在他的面子上稍微對大殿下客氣些又怎麼了?非要人人都看你臉色不可嗎?”
要說這世上需要看林叔寒臉色的人千千萬萬,可需要林叔寒看臉色的卻恐怕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除了他的至親師長之外,他眼前這個吳若非便是其中一人。
只見林叔寒自失地一笑,說道:“既是你說了,那就好吧……沒想到我姓林的,也有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一天……”
正說話間,卻聽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留著三捋長鬚,年紀不到四十之人從容走進屋內,旁若無人地走到秋儀之身旁,握著他的手,說道:“兄弟終於醒了,那日驚聞賢弟暈厥過去,愚兄就掛念無比。怎奈愚兄俗務纏身,又怕攪擾賢弟休憩,直到今日才來。”
秋儀之坐在床上,欠身道:“大哥日理萬機,還掛念小弟的身體,真令我感佩莫名。不過小弟也算是行伍出身,身子骨還算硬朗,現在已是大抵復原,還請大哥放心。”
鄭鑫點點頭,這才環視屋中,朝林叔寒點頭示意道:“這位就是‘半松先生’了罷?久仰久仰了,今日我是不速之客,林先生可不要下逐客令喲!”
林叔寒方才就一直在觀察鄭鑫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見他神態雖略有些做作,然而身上卻不由自主地透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貴氣來,這讓林叔寒感到面前這個龍子鳳孫絕非什麼紈絝子弟,必有過人之處,於是拱手作揖道:“寒生便是林叔寒,這‘半松先生’不過是胡亂取的雅號而已,在大殿下面前僭越了。”
鄭鑫久聞這個林叔寒乃是天下奇才,卻又是個出了名的狂生,唯恐他不識抬舉讓自己下不來臺,現在卻見林叔寒態度雖還有些倨傲,說話倒也客氣,便也恭維道:“哪裡哪裡,林先生的大名,就連父皇也是常常提起的,還想請先生出山為國效力呢。”
林叔寒聽鄭鑫似乎在有意籠絡自己,忙打斷道:“這都是些虛名而已。林某一個浪蕩書生,憑什麼出來做官呢?”
鄭鑫吃了個沒趣,卻又不知如何回應,抬頭卻見林叔寒身旁佔了個容貌極美的女子,便問道:“又不知這位姑娘是誰?”
秋儀之見氣氛尷尬,忙接嘴道:“這位姑娘姓吳,小字上若下非……”
鄭鑫聽了似乎眼睛一亮,驚道:“吳若非,原來這位姑娘就是吳若非了?可是金陵有名的……”
秋儀之唯恐鄭鑫說出一個“妓”字來,慌忙接話道:“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同林先生也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堪稱紅顏知己了。”
“哦——原來是這樣。”鄭鑫似乎若有所思道。
正在這時,方才出去切西瓜的楊瑛兒已捧了一大盤西瓜進來。秋儀之見這幾瓤西瓜紅彤彤的果肉之中鑲嵌了黑亮亮的瓜子,在泛著金屬光澤的銅盆的映襯下顯得嬌豔欲滴,讓眾人見了不禁垂涎起來。
鄭鑫一路走來甚急,也是頗為口渴,便道:“來來來,大家先吃瓜,我們邊吃邊聊。”說著,兩隻手各拿起盆中一片西瓜,分給秋儀之和林叔寒,又道,“吳姑娘和楊瑛兒也吃嘛,不要在乎什麼男女大防之類迂腐玩意兒。”
林叔寒見鄭鑫這副反客為主的做派頗為做作,剛要出言譏諷兩句,卻忽然覺得自己衣襟被人扯了幾下,回頭望去,真是吳若非在暗暗拉動他的衣角,一口白淨的牙咬著下嘴唇,一面還微微搖頭——示意自己要多忍讓。
林叔寒見吳若非這樣一幅嬌羞的情態,已是被她完全吸引,心中那一點點意氣之爭,早已飛到九霄雲外——一面看著吳若非這閉月羞花之貌,一面將手中西瓜吃了個乾乾淨淨。
吳若非這樣才覺放心,餘光往鄭鑫那便望去,竟見鄭鑫也在朝自己這邊偷看——她是見了多少男人的人了,一個眼神之中便知這位權傾朝野的大殿下似對自己有些異樣想法。
於是她趕緊吃完瓜,將眾人吃剩的瓜皮收拾了一番,便對楊瑛兒說道:“瑛兒姑娘,他們男人要談大事了,我們女人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的。”說罷,便拖著楊瑛兒下去。
秋儀之目送她二人離開,便又對等候在門口的尉遲霽明說道:“霽明,辛苦你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見尉遲霽明一轉眼就不見了,這才說道:“大哥特意前來,想必並不純為探望小弟吧?”
鄭鑫原本見吳若非沒說幾句就離了屋子,頗有幾分悵然若失的感覺,聽秋儀之這麼說,忙擠出笑容來,說道:“賢弟這話就偏了。愚兄怎麼就不能專程過來探望賢弟呢?”
說罷,鄭鑫緩緩站起身來,朗聲說道:“來人吶,請嚴神醫進來,為秋大人診脈。”
他話音未落,便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抱著一隻醫藥匣子龍龍種種,走了進來,極恭敬地朝屋內幾人施了禮,乾咳兩聲說道:“下官謹遵大殿下憲命。”又扭頭對秋儀之道,“這位便是秋大人了麼?還請伸出左手,待下官為大人把脈。”
秋儀之忙將左手衣袖捋起,伸了出去。
那“嚴神醫”顫巍巍地在窗前一張凳子上做好,又將秋儀之的手腕抖抖索索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深吸口氣,便把起脈來。
秋儀之一邊讓這老醫生把脈,一邊說道:“嚴神醫的大名,在下是早有耳聞了。金陵城中患病之人,莫要說是能讓嚴神醫親自診斷了,就是請來神醫門下一位高徒,就已是極難得的了。今日在下有緣讓神醫親自為我把脈,真是面上有光,這病也好了一大半了。”
秋儀之說得一點不錯。
這個姓嚴的醫生,全名喚作嚴明顯,是金陵城,乃至大漢天下第一的名醫,素來有“妙手回春”的令名。他極高壽,甚或有百歲老人之稱,早已是封箱不再診病,卻不知大殿下鄭鑫,託了什麼關係才能將他請了出來。
(嚴明顯——施今墨。)
只見嚴明顯微閉雙眼為秋儀之搭了一會兒脈,又問了幾個有關病情的問題,便將秋儀之的手腕放回床邊,開啟藥匣,從中取出筆墨,在一張藥方紙上,寫了七八味藥材,又將如何熬製、服用的方法細細寫明瞭,這才將這張藥方捧到鄭鑫面前,說道:“這便是下官的方子了,還請大殿下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