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名醫(1 / 1)
鄭鑫接過嚴明顯開出的方子,看了看,不禁讚道:“都說嚴神醫醫術神通,我看這筆字也是頗見功力呢。只是我不通醫術,不懂得其中的門道。不過既是嚴神醫的方子,想來也是不錯的,就叫下人依此抓方吧。”
鄭鑫話音剛落,卻聽林叔寒說道:“學生也略看過幾本醫書,就是醫術不甚精湛,之前仗著膽子大,替秋大人也把過脈、開過藥的。既然是嚴神醫有方子在此,不若也給學生看看,好讓學生長長見識。”
說罷,他也不待鄭鑫將方子遞過來,自己就伸過手去,從鄭鑫手中拿過了那張藥房。
鄭鑫見林叔寒如此大膽心中有些不悅,卻礙於秋儀之的面子,不便發作,只有強壓怒氣,看著這個一臉無所謂表情的狂生。
只見林叔寒一手拿著方子,一手用扇著摺扇,卻道:“方才嚴神醫自稱為‘下官’,不知神醫何時身上也有功名了?”
嚴明顯臉上顯出得意的神情來,說道:“那是先帝在任之時,曾吃過我幾個方子,覺著身子甚是受用,一個高興就賞了我現在這七品官職,也算是欽點的了。”
林叔寒笑道:“那學生真是失敬了。不過嚴神醫這方子麼……似乎配不上頭上這頂烏紗帽呢!”
林叔寒話音未落,屋中的鄭鑫、秋儀之都已是一驚——原來這個嚴明顯醫術遐邇聞名,堪稱泰山北斗,他的一張方子,在金陵城中能賣出幾百、上千兩銀子尚不可得——林叔寒居然口口聲聲說他的方子不好,也未免太過託大了吧?
林叔寒是個耳聰目明之人,早就看出幾人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知道他們是信不過自己,於是款款說道:“秋大人的脈象,就學生來看,似乎甚是平穩,只是因最近身體疲勞、精神緊張,這才有些虛弱,其實既無隱疾又無急病。不知嚴神醫意下如何?”
嚴明顯點點頭,算是同意。
“再看嚴神醫這張方子,裡頭盡是人參、鹿茸、蟲草、林芝、燕窩、首烏之類名貴藥材……”林叔寒說到一半,居然失聲笑道,“且不論這方子能不能治病,反正藥鋪老闆見了,肯定是喜笑顏開——單憑這筆大買賣,就夠他一家老小好一陣開銷的了。”
嚴明顯聽了,面色一沉,道:“看來林先生也是深通歧黃之術了。秋大人氣血兩虛,我用劑補之,又有什麼錯?雖然藥力猛了些,但是沒見我用蟹腎這至寒之物為引,也算是曲徑通幽了。”
“哈哈哈!”林叔寒仰天大笑道,“好一個曲徑通幽,我看是一瀉千里吧!照著嚴神醫這個補法,秋大人身體倒是不虛了,卻飽得好似個爆竹似的,一點就炸了。也多虧嚴神醫別出心裁,居然想出用蟹腎為引,到時候這些名貴補品如長江黃河般奔流直入茅廁,也不知能在秋大人體能剩下些多少。”
林叔寒這幾句話說得淺顯易懂,就連秋儀之這樣不懂醫術之人也覺得他頗有幾分道理,又見嚴明顯臉上已是一陣紅、一陣藍,顯得十分尷尬——也能猜出林叔寒之言,絕非信口開河。
卻聽鄭鑫問道:“那以林先生高見,秋大人的身體,應當如何調養呢?”
林叔寒忽然想起秋儀之要自己留幾分體面給大殿下的囑託,忙略欠身道:“不敢。嚴神醫開的藥方,可以照抓不誤,只是不能服食進去。學生莊園之中,養了不少土雞潮鴨,將這些藥統統打碎了混在一起,每日只用一錢,同這些家禽一起煮食,是既美味又滋補,吃上十天半個月,必還一個生龍活虎的秋儀之給殿下。”
鄭鑫聽林叔寒說得生動,彷彿鼻孔之中也都已充滿了雞鴨混合著藥香散發出的美味,忙嚥下半口唾沫,扭頭對嚴明顯說道:“嚴神醫,林先生此法,是否合著醫理呢?”
嚴明顯滿是皺紋的臉上抽搐了一下,說道:“藥食同源,林先生此法,確實有效,這樣徐圖慢進比下官的法子穩妥多了,就怕……就怕見效慢了些。”
忽聽林叔寒冷笑一聲,說道:“嚴神醫這話才說到點子上了!學生這點點雕蟲小技,嚴神醫豈會不知?只是怕大殿下剋日回京,到時秋大人的病還沒好,顯不出你的本事來罷了。至於病人日後還有什麼後遺,卻是一件十分不打緊的事了。只是不知上古神農嘗試百草之時,可否藏了嚴神醫這番心思?”
林叔寒這話不給嚴明視訊記憶體了絲毫體面,可謂誅心之語,以至於他話音剛落,嚴明顯臉上就顯然有些掛不住,慌忙起身對鄭鑫說道:“下官的方子雖有些不妥,卻絕無邀功請賞,不顧秋大人體質的念頭,還請大殿下明察啊!”
這句話等於是承認林叔寒所用的食補之法,優於嚴明顯的猛劑藥補之法了。
於是鄭鑫點點頭,說道:“嚴神醫何必如此?好了,我同秋大人還有話說,神醫請先回避一下吧。”
嚴明顯不敢違逆,起身向眾人行了個禮,便踉踉蹌蹌走了出去,看他背影,似乎比進來之時老了十歲。
鄭鑫原本就有意籠絡林叔寒,後來見他舉止如此孤傲,心中不免打起退堂鼓來。可現在又知其醫術精通,不禁讓鄭鑫想起他那位學貫古今、經天緯地的師傅來,已是確定了這個林叔寒確有真才實學。
於是鄭鑫下定了即便要受林叔寒的氣,也要將他籠絡在身邊的決心,咬咬牙說道:“我原本只當林先生詩文書畫冠絕當今,卻不料醫術也是獨步天下。看來先生絕非池中之物,即便如六朝古都的金陵也未必就能實現先生平生夙願。”
林叔寒是何等聰明之人,短短几句話中就聽出了鄭鑫的言外之意,便笑道:“不知學生有何平生夙願呢?”
鄭鑫聽了一愣,不知林叔寒這話什麼意思,半晌才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然要縱橫八萬裡,建功立業了。”
林叔寒收起摺扇笑道:“學生不過是個潦倒書生,薄有微才而已,談什麼大丈夫呢?只求能在偏遠之地、山水之間、美人之畔,聊渡殘生而已。”
鄭鑫聽了又一愣,心想:自我跟著父皇進京以來,見了多少飽學鴻儒,雖然一個個都道貌岸然、自詡清高,然而卻沒一個不熱衷功名的,想必這個林叔寒不過是有些羞赧罷了。
於是鄭鑫笑道:“先生品性高潔,果有古仁人之風,我也是十分佩服的,就連父皇、師傅也常常提起。不如這樣,我欽差使命將畢,轉眼就要回京去。不如林先生也跟著我一道進京,就住在舍下,我也好引見幾位名士同先生結交,若有緣能覲見聖上也是未知之數呢!”
“大殿下是想聘我做幕僚吧?”林叔寒冷冷地問道。
鄭鑫還在拐彎抹角,卻沒料到林叔寒一句話居然說得如此直白,當即怔了一怔,才道:“我……我就是這個意思,若得先生垂愛,到時前程、幕資都是好商量的。”
林叔寒莞爾一笑道:“大殿下乃是皇長子,又封了王爵,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幕府之中想必奇能異士極多,像學生這等人物,即便進了殿下幕府,也是敬陪末座罷了。”
鄭鑫忙搖手道:“先生過謙了……”
林叔寒又笑道:“學生不過是螢蟲而已,怎配得上大殿下皓月之光?不過秋大人這點微末前程,倒好似夜半火媒,同學生相若,學生倒是有意趨附於他。”
鄭鑫一驚,忙問道:“先生的意思是,先生已許了秋大人,做了他的師爺了?”
秋儀之沉默了半晌,聽鄭鑫同林叔寒的對話言辭之間雖還十分客氣,內容卻是越說越僵硬,又聽他們已將自己牽扯出來,忙接話道:“林先生大名如雷貫耳,小弟豈會過寶山空手而歸?林先生早已被小弟聘為幕賓,山陰縣鄉間別墅都已在籌建當中了。”
鄭鑫聞言又是一驚,心想:若是旁人,自己或許可以硬討過來;可偏偏秋儀之這個義兄弟是父皇極寵愛的人,眼下還不是得罪的時候;況且這林叔寒也是個犟種,也斷然不能用強。
於是鄭鑫只好嘆口氣道:“看來先生是終究與我無緣了。不過先生若在江南住的無聊了,想赴京城一遊,自可到寒舍來,我當盡地主之誼。”
林叔寒雖然孤高,卻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聽鄭鑫已是放棄了籠絡自己的打算,便也長揖道:“承蒙殿下厚愛了。”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鄭鑫便率先起身道:“我看賢弟身體尚好,只是中氣不足,就不多攪擾了。近日江南這樁公案已了結得差不多了,愚兄再奉旨視察一下漕運、海防、河工等就要回京。賢弟只要每日安心將養身體即可,不用每日過來點卯;待愚兄返京之日,賢弟過來送行即可。”說罷就要離開。
秋儀之支撐著想要下床,然而手上沒勁不能成功,便道:“林先生,可否幫我送下大殿下?”
林叔寒畢竟是莊園主人,這點禮儀還是要講的,便收攏摺扇,替鄭鑫推開房門就出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林叔寒才又折了回來,擦擦額頭上的汗,對秋儀之說道:“秋大人這個兄長倒是求賢若渴,林某這樣的人,他居然也會放在心上。”
秋儀之嘆口氣道:“林先生這可就惹了大麻煩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大哥,他雖然面上禮賢下士,內裡是最重面子的。今日他在林先生這裡吃了軟釘子,背後還不知怎麼嫉恨先生呢!”
林叔寒臉色一沉,說道:“怕他怎的?林某就是堅決不去,難道他大殿下還把我綁了去嗎?”
秋儀之搖搖頭,說道:“林先生風骨自然硬挺。然而先生家裡頭還有父母兄弟,莊園裡又有一位紅顏知己。若我大哥真發了狠,拿這幾位做文章,不知先生又當如何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