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迂腐州牧(1 / 1)
門後答應之人,被他踹得心煩,抬高了聲音罵道:“作死啊!不是告訴你了,我們州牧老爺有令:城中百姓……”
秋儀之氣不打一處來,立即打斷他的話高聲說道:“我不是百姓,是官軍,過來助戰的!”
他把話說完,門後又沒了迴音,似乎是在同別人商量,過了好半晌才將門推開一道縫隙,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孔來,朝秋儀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才說道:“你們是哪裡來的官軍?明州上下的文武官員我都見過,怎麼不認識你?”
秋儀之聽了心想,若是報出自己“山陰縣令”的名號不僅平添麻煩,而且以自己這江南道“攪屎棍”的名聲,還不知要鬧出什麼紛爭來,於是張口扯謊道:“我是明州地方團練,聽到訊息,趕來助戰的。”
所謂“地方團練”,並不是朝廷官軍,而是地方縉紳、宿老等,為保護鄉鄰而自發募集、訓練的軍隊,平素官軍剿匪若兵力不足,也會徵召。大漢建國已久,原先的兵制漸漸腐化,官軍,尤其是各地節度軍的戰鬥力也日漸變差,不少團練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軍餉充足,戰鬥力已超過官軍。
因此這開門之人見秋儀之及手下親兵均器宇軒昂,一看就是一支精銳,便也不敢小覷,開門道:“既是來助戰的,那就先進來吧,等我同州牧老爺通報一聲,再等他安排發落。”
秋儀之答應一聲,便領眾人進了府衙,又對那看門的說道:“還有一事,來此處路上,在下抓了個跟隨倭寇一道行動的漢人,此事幹系不小,還請這位大哥能一併同州牧大人通報一聲。”
此人答應一聲便極速跑開了,連吩咐秋儀之等人在何處休息都忘了,一路往府衙深處快步而行。
秋儀之目送他離開,見明州府衙之內已是亂作一團,到處有或席地而坐、或仰天高臥、或四處逡巡的兵士,偏偏沒有組織積極備戰的,顯得既是凌亂又是鬆懈。
未及秋儀之感慨,那去報信的看門人就回來了,作揖行了個禮:“這位公子,我們州牧老爺有令,這就請你後堂說話。記得把那個假倭寇一起帶過去。”
秋儀之點點頭,便招呼林叔寒、尉遲霽明押著那假倭寇一道往府衙後堂而去。
一路上,秋儀之等人正好路過明州府衙大堂,見寬敞明亮的大堂上卻甚是凌亂——除了守備的軍士之外,還有不少平民打扮的男男女女在其中避難。這些人大多衣著齊整華美,雖在避難之中,言行倒也沒有失了法度,一看就是明州府中各級官員的家屬。這也難怪明州州牧要安排在後堂見秋儀之了。
又繞過幾建築,遠遠望見一座小樓,四周正有重兵把守。那看門人指著那棟樓說道:“州牧大人就在那邊。”
說罷,他便又上前幾步,領著秋儀之走到小樓門前,敲了敲房門,稟報道:“啟稟大人,那抓住假倭寇的鄉勇已經帶到,還請大人示下。”
門內傳來回應道:“都帶進來吧。”
那看門人朝秋儀之等人點了點頭,輕輕將門推開,將他們讓進門內,自己卻不進去,又從外悄悄將門虛掩上。
秋儀之進門一看,卻見果然有個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的官員,端坐書案之後,雖是一臉書卷氣息,身上卻穿了重甲,顯得十分不協調。卻聽那官員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道:“你是哪裡的鄉勇?見到父母官怎麼不拜?”
秋儀之沒成想這緊要關頭,頭一耳朵聽到的竟是這樣一句話,立時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又抬眼看了看這明州州牧,見他臉陌生得很,這才想起原先那個明州牧因貪汙被大殿下鄭鑫發配充軍了,現在坐在几案後頭擺官架子的應是最近才從中央或是別的州道調任過來的。
秋儀之心氣既高、又有“見官不拜”的聖諭,卻也不想現在就同明州牧撕破臉皮,便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禮,說道:“小人方才同倭寇搏鬥,傷了膝蓋,因此不能下跪,還請大人見諒。”
“喏!”秋儀之伸手一把將那假倭寇拖到身前,又道,“這就是小人抓來的假倭寇,不敢擅自處分,還請大人發落。”
其實以秋儀之的身份權力,無論怎樣處置這個假倭寇都是不過分的,只不過是在明州地界上抓的人,詢問一聲當地官員,也是給這明州州牧一點面子了。
卻不料明州牧居然沒有接茬詢問這假倭寇的事,反而說道:“介者不拜,為其拜而蓌拜——這位義士頗有古風,倒也沒有失了禮數。”
(取自《禮記·曲禮上》。)
秋儀之可沒工夫聽他在這裡掉書袋,趕緊將話引入正題:“這個假倭寇,在下初步審了一下,雖然附逆作惡,卻也似乎掌握一些倭寇的隱情。大人一看就是飽讀聖賢書的,不妨再問一問,也好做到‘知己知彼’,能夠迅速平定這場倭亂。”
那明州牧抬眼看了一眼這個被五花大綁得好似粽子一般的假倭寇,問了一句:“你果然是漢人麼?”
那假倭寇連忙跪地求饒道:“小的是土生土長的明州人,一時糊塗,走投無路才投靠了倭寇,真是罪該萬死,請老爺給小的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啊……”
他正咿咿呀呀地討饒,卻聽那州牧說道:“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自古以來,哪有漢人穿夷人衣服、為夷人做事的?我看怕是個倭寇學了中國語言,來誆騙這位義士的吧?這倭寇留著也沒用,不如殺了乾淨。”
(《孟子·滕文公上》)
說罷,這州牧老爺便高聲招呼道:“來人吶,來人吶,給我把這倭寇拉下去,明正典刑!”
秋儀之剛要阻止,卻聽身後房門“吱呀”一聲開啟,門內走出一人,面孔倒是十分熟悉,不禁叫出聲來:“伍常錫!你可是伍常錫,伍將軍麼?”
秋儀之話音未落,心中已覺後悔:現在同伍常錫相認,自己的身份必然會被點破,那便又不知會搞出多少麻煩出來,因此只巴望著這個叫伍常錫的檢校沒有認出自己來。
那將軍聞言,將秋儀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面露驚喜,說道:“原來是秋大人來了。怎麼?大人到我明州,不知有何貴幹?”
原來幾個月前原江南道刺史殷承良,為掩蓋罪行,率軍圍攻秋儀之之時,這個伍常錫也在徵召之列。他當時雖同秋儀之是敵手,卻被其部隊之驍勇、作風之頑強、風格之高尚深深打動。因此當秋儀之因寡不敵眾,落到伍常錫手中之時,伍常錫也能待之以禮。
故而秋儀之對這個氣度不凡的伍常錫也是頗有幾分好感,然而自己深入明州的真正原因是萬不能同他說的,便隨口扯了個謊:“這個……這個……這幾日在下輪休,閒來無事,聽說明州能見到各國商人,這才過來見見洋葷,卻不料正好遇到倭寇肆虐,便只好同他們動手了。”
明州州牧聽得清楚,反問道:“子曰‘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秋大人既然有功名在身,為何要冒充鄉勇呢?”
(《論語·子路》)
秋儀之撓撓頭,謊話張嘴就來:“是我手下幾個親兵,同我如同手足一般,下官出來遊玩,不忍留他們在縣衙之中枯坐,便點了幾個一同過來。然而按照大漢例律,駐地兵士是不能隨意外出的,下官唯恐被上峰知道,降處分下來,因此才有所隱瞞。”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伍常錫立即幫腔道:“秋大人果然是愛兵如子,就是這樣的些許福利,也不忘了手下子弟。大人能有這樣一番帶兵知道,怪不得當初在山陰縣時,面對數百倍官軍的圍攻也……”
伍常錫話說一半,那州牧大人立即打斷道:“原來是秋大人啊,真是久仰大名了。不過有道是‘君子思不出其位’,秋大人自有職責所在,又何必干礙我明州之事呢?”
(出自《論語·憲問》。)
秋儀之聽這州牧話語之中有氣,卻也不願與他在言語之上正面交鋒,便緩了緩說道:“不知州牧大人臺甫如何稱呼?下官並沒有干礙貴府政務的意思,只是覺得在下與君同食君祿,遇到倭寇作亂這樣的大事,也不願袖手旁觀,這才助戰來的。”
“不敢,下官葉聲瑜,乃是穆宗十年的進士,一直在翰林院做編纂,前個月才被調任至此處……”這叫葉聲瑜的州牧報出自己履歷的時候滿臉掛著得意神情。
(葉聲瑜——葉名琛。)
秋儀之也是心知肚明:原來聽此人履歷,從未擔任過實務,怪不得說話總要引經據典,迂腐成這幅樣子。
於是他趕緊打斷葉聲瑜的話:“原來葉大人是為飽學之士,定然熟讀兵書,那就請問大人,眼下倭寇猖亂,明州百姓備受煎熬。所謂‘四境之內有一民不安,則守牧之責也’。不知大人有何對策。”
葉聲瑜聽了,極為舒適地聳了一下肩膀,齜牙咧嘴了半天,才答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秋大人不是我明州府的屬官,本官雖有平叛良策,卻也無須向大人說明。”
秋儀之聽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隨身還帶著皇帝鄭榮頒賜給自己的那枚“金牌令箭”,只要將此物當眾出示,那這葉聲瑜及其屬下兵士就全能為自己所用,便能在自己統一提調之下,組織平定倭寇事宜。
然而這件“金牌令箭”乃是皇帝信物,來歷實在太大,若是輕易示眾,鬧出的麻煩也未必就比這倭寇入侵來的小。
於是秋儀之硬生生嚥下一口氣,無奈地撇撇嘴,說道:“在其政也好,不在其政也罷,這倭寇總要平定的。卑職方才已說了,不過是想要以麾下區區數名軍士,為大人助一臂之力、效犬馬之勞罷了。還請大人能夠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