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莫非是個江洋大盜(1 / 1)
劉慶見狀大驚失色,渾身冒出一身冷汗來,酒更是醒了大半,戰戰兢兢地說道:“末將信口胡說,義殿下不要放在心上。義殿下是何等樣人,怎麼可能會像末將這樣的俗人那樣貪戀吳若非的美色?”
其實方才劉慶並沒有說到這一條,只是他情急之下將心中隱隱約約的想法吐露了出來。
秋儀之聽了更加生氣,一張臉漲得一陣紅、一陣白,眼球上的血絲都要爆裂開來。
劉慶眼見秋儀之就要暴怒開來,心中更加驚慌,趕緊解釋道:“這個……這個確實是末將的心裡話。義殿下來金陵這幾天,從不見同吳若非在一起,反倒是日日和一個姓‘溫’的女子冶遊,這事人人都知道,是誰都誣衊不來的……”
秋儀之聽劉慶居然又牽扯出溫靈嬌來,更是惱羞成怒,心中掠過一萬種懲治這個口無遮攔的三品節度使的辦法來。
然而秋儀之畢竟是經歷過大事的人,小小年紀城府已是深厚無比,終於將心中一股無名業火強壓下去,臉上雖已是陰雲密佈,口中卻不言聲,“倏”地站起身來,也不告辭,繞過屏風就往外走。
秋儀之正在盛怒之下,大步流星繞過檀香木屏風便往樓梯口走去,低著頭卻忘了看路——走了沒幾步便結結實實裝在一堵牆壁上,退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已是被撞得眼冒金星。
“咦?奇怪了,方才上樓之時,這裡似乎直通樓梯,沒有牆壁阻隔嘛!”秋儀之暗揣,便用力晃了晃腦袋,待眼前金星散盡,卻見自己撞到的並非一堵牆壁,而是一個大活人。
只見此人身高八尺開外,膀大腰圓、虎背熊腰,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灰白色麻布袍,不注意看還真以為是一堵牆壁。抬頭又見此人一臉橫肉,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偏偏其中一隻眼球充血,原本是眼白的部分被鮮血染得通紅通紅,形容樣貌好似廟裡供的金剛天王,讓人看了心中自然而然就升起三分忌憚。
又見此人頭頂上留起密密匝匝的頭髮,雖然濃密,卻還不夠長,挽不起髮髻來,便只好不僧不道般隨意留著,臉上的絡腮鬍倒已蓄了老大一把,顯得十分兇相。
秋儀之雖然正在火頭上,卻也知道是自己撞到別人虧損在先,便定了定神,從地上爬起,先開口致歉道:“這位壯士,小人魯莽了,還請恕罪。”
那人卻絲毫不領情,嘴巴一撇,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張桌……桌子,是你……你小子坐……坐了?”他說話雖不利索,然而聲音卻極為洪亮,讓滿堂吃酒用飯的客官全都扭頭往秋儀之這邊瞧了過來。
秋儀之正在心情煩躁之時,聽這大漢說話這樣無禮,心頭怒火更盛,便也毫不客氣地答道:“怎麼?就是我坐了,那又如何?”
秋儀之身材並不高大,在這巨塔一般的漢子面前,就好像是個小孩一樣。因此這漢子見這個小個子面對自己居然毫不畏懼,反倒有些驚呆,又因他口齒遲鈍,期期艾艾了半天只不斷重複:“你……你……你……你……”
正在這大漢執著於一個“你”字時候,座邊的劉慶和石偉也已聽到吵架聲音,趕緊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這凶神惡煞般的大漢擋住去路,料想便是此人同秋儀之有了口角。
劉慶方才得罪了秋儀之,正想著尋個機會找補回來,卻又自矜自己堂堂江南全道軍事主官的身份不願同這大漢當面爭執,便高呼道:“來人吶!都跑去吃屎了麼?”
他話音剛落,方才招呼的店小二便快步從樓下跑了上來,見到這副場面,眼珠一轉便已猜出事情原委。他似乎對處理這種客人爭位的事情極有經驗,並不點破,卻躬身打欠著對那大漢說道:“這位大爺,大家來我們園外樓都是吃飯喝酒尋開心的,犯不著紅臉。您有什麼事情,儘管跟我說。”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漢子聽店小二這樣說,便壓下火氣道:“這……這張座……座位,是……我定……定下的,他……他們憑……憑什麼先……先坐了?”
店小二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狠狠抽了自己個嘴巴,說道:“這都怪小的,見這位子定好了申正時分有客人要來,這都過了三刻鐘了還空著,滿以為您老不來了,所以就自作主張引了別的客官上來,都怪小的睡多了昏了頭——”
說著,這店小二便向那大漢深深作了個揖,又緊接著說道:“不過這座位既是別人坐了,就算現在讓出來也總要收拾收拾,就怕誤了您老的時間。唷,那邊一間包房雅間正好空出來了。小的壯個膽子,也不管有沒有別的貴客預定了,要不就請您改去那邊坐坐?您老從這兒走到雅間也怪累的,小的送您一壺酒,給您鬆鬆腿、提提神可好?”
話說到這裡,尋常客人聽自己的雅座改了包間,又憑白多喝一壺酒,早就答應了。
可是這漢子卻極較真,沉著嗓子說道:“誰……誰要坐……你……你的雅間?老子……偏……偏……偏……偏就要預……預定的這……這張座位。”
秋儀之正在煩躁之際,正要發作,卻又忽然想起皇帝鄭榮信中要他修身養性的囑託,便強壓住心中怒火,對身後的劉慶、石偉說道:“我們走,不去管他。”說著,邁步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卻不料這大漢依舊不依不饒,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朝秋儀之肩膀上用力一推,道:“你……你們幾個,耽誤老……老子多……多少時間?這……這……這樣就給你……你們跑了?”
這漢子虎背熊腰,果然膂力非凡,秋儀之被他這樣一推,結結實實撞到身後的屏風上頭。饒是秋儀之也算是跟著尉遲良鴻練過幾招的,向後退步時候已然減輕了衝擊力,背後撞在極沉極穩極硬的檀香木上面,也是一陣腰痠背痛。
石偉見秋儀之被打,心中著急,因站得離他較近,便趕緊搶過幾步將秋儀之扶起,見他身上並沒有受傷,這才略覺放心。
他身旁的劉慶也是又急又氣,跨上兩步指著那漢子的鼻子就罵道:“好你個小毛賊,居然膽敢在鬧市之中出手傷人,就不怕王法麼?”
那漢子聞言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王法?老……老子什麼都……都怕,就……就是不怕……不怕王法!”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包括吃飯看熱鬧的賓客都愣住了,個個心想:這裡是金陵,是大漢南方重鎮,不是深山裡頭的土匪窩子,更何況最近倭寇鬧得兇,城裡駐守了不知多少兵丁,將一座金陵城維護得鐵桶一般——這漢子這樣口出狂言,難道是犯了失心瘋了?
劉慶心裡卻是別有想法:自己響噹噹的江南道節度使,說話做事還要小心謹慎,這個大漢憑什麼就敢信口胡說?就算他是江洋大盜,到此鬧市之中也須隱藏行跡,莫非真是個瘋子不成?
然而劉慶見這漢子雖然口舌不是十分方便,態度又極為跋扈,然而對答卻都有章法,一雙環眼一紅一白又炯炯有神,不像是在隨口胡咧。又見這漢子形容打扮,怎麼看怎麼像江湖豪客,絕不會是朝廷命官,更不可能是皇親國戚——一個毫無背景之人,既能口出狂言到這種程度,那便一定不是什麼善類。
想到這裡,劉慶忽見樓下走過一隊巡城的兵丁,便趕忙大步跑到欄杆旁邊,高聲呼喊道:“我是劉慶,這邊有逆賊,趕緊上來拿人!”
領頭的是個百戶,聽是節度使大人有令,趕緊答應一聲便領著手下兵丁往酒樓大門裡頭魚貫而入。這百戶辦事也還算利落,聽是捉拿逆賊,不敢怠慢,方入園外樓,便找了酒樓掌櫃,要其立即將無關賓客舒散乾淨,樓內跑堂、傳菜的統統到底樓集中,方便日後辦案時候錄製口供。
他又點了三個兵丁分別把守好進出的要道,便領著十幾個手下登上二樓。
劉慶見朝廷官兵來了,心中立即就有了底氣,指著那口吃大漢道:“這就是逆賊,快將他拿下,我有重賞!”
便是沒有重賞,節度大人親自下達的命令也足夠讓這領軍百戶調集起十二分的積極性,又見所謂“逆賊”雖然人高馬大,卻依舊不過只是一人而已,便招呼手下兵丁道:“還愣著做什麼?快給我一擁而上,將他拿下!”
兵丁聽了命令,立刻吆喝一聲,便快步上前要來捉拿這大漢。
卻不成想這些兵丁尚未接近屏風,忽見兩道身影從一旁零零散散疊放著的桌椅板凳之間閃了出來,手持利刃便在人群之中揮刀亂砍。
這群兵丁方才聽到的命令乃是拿住眼前的大漢,並非將其當場殺死,因此兵刃尚在鞘中未及拔出。而此出手傷人的兩人手段卻極為毒辣,絲毫不講究什麼刀下留情。可憐這群赤手空拳的兵丁轉眼之間已被這兩人殺了個片甲不留,方才還熱鬧無比的園外樓剎那間血流滿地,無比壓抑的空氣之中瀰漫了嗆鼻的血腥味道。
這突然殺出的兩人一瞬間殺了十幾人似乎還不過癮,扭頭卻見領軍的百戶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不動,獰笑一聲上前就要行兇。
秋儀之見這兩人出手居然這般殘忍,唯恐這百戶也送了性命,忙叫道:“刀下留人!”
他這“人”字尚在嘴邊,那兩人早已逼到百戶身前,一人一刀卸下了百戶各一條胳膊。那百戶不知是被嚇傻了,還是流血過多,竟站在原地任由鮮血從肩膀處兩個碗大的傷口處噴湧而出,直至鮮血流光,依舊僵硬地站著,臉上凝固這不解、驚異和痛苦交織起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