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對答(1 / 1)
“程公子。”朱高煦看著那熟悉的聲音,笑了一聲,“以這種方式與你再次見面,實在不怎麼合適,但家裡老爹讓我來請你,怕回去晚了挨板子,不得已出此下策。”
程知勿面不改色,彷彿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幕,他任由身邊的人把自己扔到了馬車上。
“走,回府!”朱高煦高喊了一聲,那森嚴的騎兵陣列便如同機器上的零件一般活動了起來,朝著王府的方向而去。
坐在馬車裡顛來顛去,程知勿並不慌張,朱高煦與王府的軍隊雖然來勢洶洶,但這一幕可不是針對他的,而是做給那些“無關之人”看的。自己沒記錯的話,朱棣起兵造反時打的旗號是“勤王靖難”,要勤王,要靖難,總得有個由頭吧,至於這個由頭到底是什麼……程知勿低低一笑,接下來的戲會更好看。
沒過多久,程知勿就又一次來到了燕王府,他跟在朱高煦身後緩緩走著,目盲讓他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銳,隱隱能感受到整個王府上下都進入了和平常不一樣的狀態:既嚴肅又振奮。
朱高煦帶著程知勿來到了一處房屋前,房屋的門大開著,一眼便能看見裡面的景象:數名或著鎧或便裝的將軍圍在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旁邊,桌子上擺著一套細緻入微的沙盤,以往這裡勾勒出的都是關外景象,但這次卻不一樣了,整個大明朝由北往南的所有關隘、要塞、水路、陸路都被在這張沙盤上標註了出來。
但房間內並沒有因此而充滿肅穆的氣氛,相反,這些從底層士兵一點點爬上來的將軍從來都管不住自己的嘴,明明是軍事策劃的會議,離遠了聽卻跟一窩鴨子吵架沒什麼區別。
在那群大老粗中間,一個並不那麼壯碩的身影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他穿著合身的便服,未著冠,就像是在自己家裡剛從飯桌上下來一樣。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並不難以相處的人,身邊卻連一名將軍都不敢靠近。
他就是朱棣。
“父親。”唯一敢站在朱棣身邊的只有朱高燧,他看見自己二哥帶著人回來了,便輕聲提醒了一下朱棣。
朱棣嗯了一聲,示意眾將繼續討論,今天必須得有個大概的方案框架。然後他便朝著側殿走去,順便朝朱高煦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兒子把程知勿帶這邊來。
程知勿在經過那擺有沙盤的屋子時,輕易便能聽到諸如“打入皇城”、“生擒建文”之類的剽悍詞語從那群將軍口中冒出來,他嘴角抽了抽,朱棣手下果然沒有慫包。走入側殿,他便看見了三道身影,一個是胖胖的朱高熾,一個是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另一個就是翹著二郎腿、坐姿絲毫不雅觀的朱棣。隔壁在商討軍事,世子朱高熾就在這邊代燕王批閱政事,兩邊也能互通決策。
朱高煦在把程知勿帶進來之後就離開了,那邊的軍事決策他也得參與。
“見過王爺。”程知勿依舊不跪,只是拱手拜了一拜。
朱棣擺擺手,他倒是不在乎程知勿跪不跪的問題,這一點上便能看出朱高燧裝的燕王和燕王本人的差距到底在那裡,朱棣是軍旅出身,更注重實際。
“那天是你殺的人?”朱棣開門見山,一雙眼睛眯得細長,漫不經心地掃過程知勿的臉。
“是我。”
“啊。”朱棣頓了頓,就像在聊天,“不是路過吧?”
“不是路過。”程知勿實話實話,都這會兒了,沒必要再跟朱棣打什麼太極。他敢肯定,即便是外面那群將軍跟朱棣打太極,也絕對討不了好處去。
“那就對了。”朱棣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去,盯著手上的扳指,“你知不知道那刺客是什麼人?”
“不知道,能猜到。”
“那你猜他是什麼人。”
程知勿心裡知道真正的答案,但他知道那是不能說出口的。反正一切推給朝廷,推給朱棣的侄子建文帝就行了,他不是找由頭勤王麼,這豈不是……等等,程知勿剛要回答出口,渾身便冒出了冷汗。朱棣的問題是一個坑,挖在那裡等著自己往下跳。
他是在找由頭不假,但這個由頭可得好好挑選。那名刺客雖然有刺王殺駕的死罪,但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他跟朝廷有關,更無法為“勤王靖難”提供有力支撐。
反而是程知勿一旦說出“刺客是朝廷的人”這種話,那他逃不了一個“意圖造反”的罪名,而他本就存疑的身份就更加能“坐實”他有意挑撥藩王和皇上之間關係的事實,試問這樣的人是從哪裡來的?龍椅之側是否還清明?大明疆域還穩固麼?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朱棣便能真正舉起“勤王靖難”的大旗了。
這不是一場鴻門宴,朱棣對程知勿沒什麼太好的態度,可他裝瘋賣傻的時候程知勿可一直守著他呢,雖然瞎子看不見,但朱棣仍然相當耿耿於懷。
他在殺與不殺之間猶豫了好些天,最終決定把選擇權交還到程知勿手上。
想明白這些後,程知勿眼皮一跳,沒想到自己差點成了這齣好戲的主角。他的腦筋還算靈光,但在這種事情上就要慢一些了,從朱棣問出那個問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兩分鐘,可朱棣一點催促的意思也沒有。
最終,程知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猜,那人是關外部落派來刺殺王爺的。”
“對。”朱棣聲調低沉,但拔高了音量,“本王也這樣覺得。”
這就算是定性了,但朱棣的問題還不止於此,他接著問:“那你說,本王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這可不是單純問刺客的事兒了,而是問當下,問程知勿對王府內發生之事的看法,他相信程知勿已經能看出他想造反了。
一個問題一個坑,踩進去了就是死路一條。程知勿的冷汗幹了又冒。
這個問題答不好照樣是死,朱棣可不會放任一個讓他耿耿於懷還知道他要造反的人在外面亂蹦躂的。
“依我之見,邊境之患已成規模,弊病深重,王爺當上奏朝廷,請疏增員,不過此等大事單上疏一折恐不能引起重視,王爺親自前往最好。對了,刺王殺駕之事不可不防,有一就有二,王爺進京時記得多帶兵馬。”程知勿說出了自己的建議,他沒指望自己一兩分鐘能想出什麼千古奇策來,就算給他他也不敢說,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朱棣顯然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不過他還是有些不願意就這樣輕易放過程知勿。
見朱棣還要繼續找自己的茬,程知勿連連擺手苦笑,他是招架不住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乾脆直接讓人進來把自己拖走得了。
“王爺,不瞞你說,我不會在這裡留太長時間,或許明天,或許幾個月後,我便會離開,永遠都不再回來,您這樣為難我是何苦呢。”
思忖中的朱棣聽到程知勿的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看著程知勿問:“你要去哪裡?”
“海上吧,去異國番邦旅遊。”程知勿隨口胡謅,他知道這樣說的話朱棣也肯定不會信,好在他還有最重的一項籌碼。程知勿從懷裡拿出一個細軟絲綢包裹的方塊,這東西還怪硌人的,朱高煦一路上都瞥了好幾眼,好在沒說讓程知勿掏出來檢查檢查。
朱棣被那絲綢包裹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他知道程知勿這會兒拿出來的東西必然很重要。
可是當程知勿解開包裹時,朱棣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知道會很重要,可沒想到竟然會這麼重要。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他喃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