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好夢（1 / 1）
雲山道彷彿沒有盡頭。
但唐江月並不焦躁，她從小就被教導要保持靜水一般的耐心，她的每一步都邁得和第一步一樣平緩而堅定，她既不仰頭，也不俯首，只是平視前方，便足以看清要走的路。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大約算來，已是有了三個小時，以她的體力這不是什麼難事，但這段路程已經足夠資格訴說雲山道之上的枯燥了。
又走了一會兒，唐江月的身子微微頓了一下，這一步和之前每一步都沒有區別，但她的腦海中卻莫名生出了一個非常肯定的念頭：自己剛剛邁過了一個無形的介面。
她只是頓了一下，便繼續前行，但從她跨過天人之界開始，她每邁出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強盛一分，無窮的力量就像是水遇到海綿，一刻不停地湧入她的身體中。奇怪的是，這明明是強加於她的力量，是不屬於她的東西，在她感受起來，卻比自己本身的力量還要得心應手許多，甚至更加……高階，更加純淨，更加靠近某個源點。
唐江月也說不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或許是雲山道的影響，她是道場之主的繼承人，自然是知道一些秘密的，就比如雲山道灌注的並不只是力量，有時還附帶一些零碎無主的記憶碎片，雜亂的東西比較多，但也會出現有用的資訊。
雲山道到底是什麼，天門是什麼？
道場之主又是什麼？
哪怕是大地眷者，是即將繼任的道場之主，唐江月也從來沒有得到過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和其他問題不一樣，她的師父並非不願意告訴她這三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她也不知道。
雲山道、天門、道場之主，這三個與三清道場緊密聯絡的詞語，在此時的唐江月看來，卻彷彿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隙，它們與三清道場根本就是完全割裂的。不，道場之主不是，但云山道和天門一定是。而道場之主就是聯絡它們與三清道場的紐帶。
又走了三四個小時，四周的空氣都稀薄了許多，如煙般繚繞的雲霧在雲山道上緩緩流動，這裡隔絕人間，脫離地面，萬籟俱寂，流雲千轉。
唐江月似乎是走累了，頭一次停下了腳步，她抬起頭望了望，雲山道的盡頭已隱隱能看見了。她又輕輕捏了捏拳，鬆開，又捏起，鬆開，彷彿在感受著全新的力量。她猜測，如果現在的她回到三清界中的話，即便是那三位老頭子也不是她的對手。
但她回不去了。
雲山道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這就是道場之主的命運，也是為什麼道場之主不能見傳人的原因，不是不願意見，而是根本就見不到。
小憩片刻後，唐江月繼續朝著那已經可以望見的盡頭走去。
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從這時開始，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再讓她的氣勢提升了，相反，她身周的力量波動在她每邁出一步時變得越來越微弱，就好像是膨脹的海綿被看不見的手一點點擠壓，直到最後，所有的力量波動都被唐江月收斂於了體內。此時的她看上去與一個普通人無異，這就是所謂的返璞歸真。
別說那三個老頭中的任何一個了，就算三個加起來也不是唐江月的對手。
終於，她踏上最後的臺階，走完了整條雲山道。
她不再是被困於大地上的凡人了。
一步登天不過如是。
而在她雙腳都踏上山巔時，身後的雲山道也漸漸隱沒在了聚攏過來的雲層中，即便是伸手去摸，也再也找不到了。
眼前是一片較為平緩的空地，很大很大，有足夠的空間給道場之主活動，只在邊緣附近有一定斜度。唐江月的目光略帶探尋，一點點觀察著這個神秘的地方，按照李祖師告訴她的，天門就在前面不遠。當然，整個山巔範圍都被稱作天門，不過真正的天門是另一個實體。
她略帶驚訝地發現，在這遠離大地的地方竟然有其他的生靈存在，那是一片環繞整個空地邊緣生長的稀疏青草，既不茂盛，也不濃密，稀稀拉拉的樣子彷彿營養不良，最高的也不超過十釐米，還蔫嗒嗒地垂著頭。
而最令她驚訝的，是幾朵夾雜在青草間的明黃小花。
這裡怎麼會有花草？
唐江月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之前的道場之主帶上來的。
她的目光在看到那片稀疏的嫩綠和零星的明黃時便柔和了下來，這些脆弱的生靈孤獨又倔強，它們脫離了大地，卻仍紮下了根。唐江月的心被它們所觸動，她蹲下來，輕輕拂過青草的葉梢，手掌上傳來的摩挲感彷彿擁有了聲音，窸窸窣窣在她的耳畔響起，那是這些靜謐生靈們的細碎夢囈，述說著一個漫長、重複、枯燥、純粹、沉靜的夢。
唐江月站起身來，往天門的方向走，那是整個山巔的中心。
走了一會兒，她發現右側好像有什麼凸出於地面的東西，出於好奇，她走過去看了看。很快，她便知道那是什麼了。
墳塋。
唐江月站了一會兒，好像在思索，她數了一下，整整五座墳塋。每個墳塋的土堆都不大，就像是一個小小的鼓包，躺在裡面的人並不想讓自己成為多麼顯眼的存在，他們只想要安靜，安靜地躺一會兒。
這些小土堆藏在青草與小花裡，唐江月不想去打擾他們，便繼續前行。
漸漸地，唐江月發現自己身邊的景象發生了變化，首先是天空逐漸澄澈透明，她明明只是走在平坦的地面上，卻彷彿一步便來到了浩瀚星空，頭頂不再是漂浮著雲層的湛藍天穹，而變成了漆黑深邃的宇宙，零散的星辰綴在漆黑的幕布上，讓人彷彿能感覺到來自頭頂無窮的吸力和暈眩感。
然後是身邊，夢幻般的光芒時而浮現，時而隱沒，它們看上去像極了五光十色的極光，展開是一副畫卷，合攏是幾座山峰。片片極光伴隨著唐江月的腳步前行，它們好像擁有獨特的生命，它們在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天門就在眼前了，它確乎是一扇門，一扇只有門框、沒有門扉的門。
它大約有十五米高，二十米寬，佇立在浩瀚星辰間，無垠宇宙下，絢爛的極光圍繞著它緩緩閃爍。它那本該是門扉的地方被一片比極光更加濃郁的光芒充斥，那片光幕如同水流一樣，不斷盪漾著。
這就是自己的使命了。唐江月在看到天門的那一瞬間如是想到。
那些盪漾的光幕不是別的東西，正是折磨了三清道場數千年的“炁”，而道場之主存在的目的和意義便是鎮壓天門，鎮壓這些從天門後湧出的、洶湧如惡狼的“炁”。
這些事情唐江月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在接近天門後，她看見了別的東西，那是一個伏倒在地的男人，唐江月走上去前去將他翻過身來，男人就像是睡著了，眉目平和，嘴角含笑，讓人不由得覺得他隨時都會輕聲打個哈欠，舒緩手腳醒過來。
但實際上，他不會再醒過來了，否則唐江月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她在男人身邊坐了一會兒，鎮壓天門的事並不著急，她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去做這個工作。
過了幾分鐘，她從星空下站了起來，懷裡抱著那個男人的身體。
唐江月沿著來路往回走去，四周的異象也漸漸褪去。
她來到那片有五個小土堆的草地前，把男人放下，動作很輕很輕，似乎生怕打擾了對方的好夢。
“請您在這裡睡個好覺吧，我是大地的眷者，這是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