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逆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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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勿扶著小多的身子站起來,朝來者行了一禮,“晚輩見過柳仙,闊別十載,別來無恙。”

柳仙那詭異的身軀就像是一條站起來的森冷的蛇,和基本上保持了人類形態的灰仙有很大區別,也不知道是什麼導致了這區別的存在。他“扭動”著身子走了過來,手裡握著在程知勿的幫助下尋回的那杆煙槍,一枚打磨得尺寸正好的煙氣繚繞的玉質礦石被嵌進菸斗裡,煙槍上懸掛的黑色布袋隨著柳仙的腳步發出沉悶的叮叮噹噹聲,裡面裝滿了同樣的暖煙玉。

柳仙輕輕抽了一口,迷幻的煙氣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他看著眼前的瞎子和一旁的拉布拉多導盲犬,沒費多少工夫便想起了這是誰。

“是你小子啊,怎麼,終於想起來到這偏僻旮沓來看看老仙兒了?”柳仙在認出程知勿之後便放鬆了下來,他走到程知勿身邊的一塊石頭前,像是蛇類盤起身子那樣緩緩坐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十年未見卻又突然來拜訪的程知勿。

“老實說,在我記憶裡,上次見到您只是幾個月前的事情罷了。”程知勿苦笑了一下,把自己沉睡了十年的事情告訴了柳仙。

“伯慮古國,古山海……”柳仙重複著這兩個名詞,好像對它們很感興趣。

“不說那些,這次叫您來,其一是我好不容易來東北一次,正好敘敘舊;其二嘛……”

“還吊老仙兒胃口,快說!”柳仙不知是見到程知勿這位十年前的故人而心情不錯,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竟和程知勿玩笑了起來。

“其二是想轉達NEMC的態度。”

聽到程知勿的話,剛才還咧嘴笑著的柳仙臉上的表情很快便冷了下來,他懸在空中的腳勾了勾,看上去就像是蛇在輕輕搖晃它的尾巴。程知勿猜測這是柳仙在思考的象徵,他也沒催促,等柳仙表態。之前與灰仙沒什麼交情,便說得委婉一些。但對柳仙的話,程知勿打心底裡是希望能真誠對話的。

“原來老灰婆說的那個人就是你。”柳仙又抽了一口,他原本就詭異扭曲的身影在那迷幻的煙氣中就像是夢境的畫面,“她跟我們說,有個後生仔想要替那幫逆子說話,要不是她最近在修身養性,定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仔吃個虧。”

程知勿的嘴角抽了抽,之前沒看出來灰仙那老太婆是這種愛添油加醋的好面子的性格,還得是同氣連枝的柳仙瞭解她。

“我起初還以為這東北大地又多了個能和五仙兒平等對話的強者,老灰婆吹牛從來都是那個語氣……今日見到你,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了。”柳仙呵呵一笑,他和灰仙一樣,能借助大地的力量看出程知勿被黑日掩蓋下的實力。

“我聽您剛剛提到逆子?”程知勿見柳仙的態度也不怎麼友好,便決定側面迂迴,先搞清楚五仙對妖理會態度的因由再說。

“長大了,翅膀硬了,馬上就想要分家產,這不是逆子是什麼?”柳仙說。

“‘逆’我能理解,這個‘子’……”

“它們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不?它們的祖祖輩輩是在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的不?它們現在的據點是在這片土地上不?”柳仙一口氣丟擲了三個問題,甚至程知勿感覺他這是不願意再說,不然可不止這三個問題。

“是。”

“那不就對嘍。”柳仙雙手一拍,一攤。

“灰仙跟我說過,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有無言的契約關係,你們作為土地的代言人,將人類視為需要自己庇護的後輩,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我沒想到,妖怪也包含在內……”程知勿說。

柳仙強調道:“不只是人類和妖怪,這裡的一草一木,任何一隻走獸和飛鳥,都是這片土地的孩子。老仙兒做不到一碗……”

“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但你們最少可以做到不去插手孩子們的生活。”程知勿替柳仙說完了這句話。

“你怎麼……哦對,老灰婆那碎嘴子肯定跟你說過這句話,她老愛拿這句話來掩飾自己偶爾的失職。”柳仙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接著說:“所以你應該明白,老仙兒對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都是一視同仁的,沒有偏袒任何一個孩子,也沒有苛待任何一個孩子。不管他是妖怪,是人類,是別的什麼,只要他在呱呱墜地時被這片土地認可,那他就是我們的孩子。”

程知勿的鼻子皺了起來,在這之前,他以為五仙對妖理會態度惡劣的原因是將他們視作了外來者,但是現在看來,妖理會也仍然是這片土地的孩子,那五仙到底為什麼會那樣抗拒妖理會呢?

“老灰婆不願意告訴你,是她好面子,這種家事哪兒有跟外人說的?我們自己都很少提起,遑論你小子這個完完全全的外來者,連家庭關係都沒捋清楚,就想在這出家庭倫理劇裡拿到高光鏡頭?”柳仙有些古怪地笑了笑,有戲謔,也有蛇類特有的冰冷。

“您還挺接地氣,家庭倫理劇都知道。”程知勿繃著臉,爭取不讓自己的表情崩潰得太厲害,“您的意思是我的身份沒資格參與到這件事裡來?”

“可以這麼說吧,不是瞧不起你,但家事……家事,家事哪兒有讓外人插手的,你說是吧。”

“看在我的面子上。”程知勿執拗地說。

“哎……那就告訴你吧。”柳仙嘆了口氣,看了程知勿一眼,從菸袋裡掏出新的一塊暖煙玉嵌進已經空了的菸斗裡,狠狠抽了一口,就像家庭倫理劇裡馬上就要開始倒苦水的受氣公公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程知勿總覺得柳仙答應得實在有些輕鬆了,頗有一種借坡下驢的意思。

下就下吧,反正那驢不是自己。

“本來,妖怪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得還是不錯的,雖然有獵妖人的威脅,但老仙兒時常也照應他們一下。但是後來,那個叫雲山蝶的閨女帶領一幫擁躉效仿西南地區的制度建立起了東北妖理會,招呼也不跟老仙兒們打一聲,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NEMC大廈都已經落成了。自立門戶,可以,要分家產,可以,但是這樣先斬後奏似的逼宮,老仙兒們不能接受。”柳仙頓了頓,留給程知勿一點思考的時間,他見程知勿沒別的問題,便繼續了下去。

“這麼二十幾年來,老仙兒一直在等他們的交代,但一直也沒等到,實在是……實在是有些寒心。但寒心歸寒心,那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女,哪怕他們折騰出天大的窟窿,哎,又能怎麼樣呢。”

逆子也是孩子。

程知勿恍然大悟,原來之前自己感受到的那種彆扭是從這裡來的。五仙把妖理會當孩子看,但他們卻就像個既叛逆又不懂父母苦心的“壞孩子”,一直在挑釁父母,冷戰到了現在也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這也難怪五仙對妖理會沒什麼好態度了,家長與孩子之間,哪有家長先示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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