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首輔麟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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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蘇州的支柱產業,非紡織業莫屬。

從蘇州往東,一直到大海,後世屬於上海的那片地域,在大明朝叫做松江府。自從元代中國棉紡業興起,傳奇人物黃道婆將棉紡技術從海南島引入大陸以來,松江府就成為了棉紡業的中心,其地出產的棉布行銷萬里,有“衣被天下”的美譽。

然而在產業結構上來說,松江府是蘇州城的上游,松江出棉布,而蘇州則是制布成衣,“蘇樣”、“蘇意”代表著蘇州完全掌握了這個行業的話語權。現在,只不過是缺乏一個有效的機構,將這個話語權整合起來,成為一把神器,進而制定全行業的標準和規則,以此領導全東亞乃至半個地球的紡織業格局。

不要驚訝,當時的蘇州就是有這樣的地位,直到滿清入關,在江南一帶遭遇了激烈抵抗,蘇松等地元氣大傷,再加上後來滿清對海上貿易的漠視和防範,才使得蘇州喪失了其領導地位,拱手將貿易權讓給了東來的兩個東印度公司。

這樣的有利條件,王子晉當然不會視而不見。事實上他之前所制定的發展規劃,全都是圍繞這個中心來進行的,原始資本的積累,當地士紳的拉攏,各種資源的整合,直到他覺得自己有把握的時候,就會朝著掌握紡織業至高點的方向,堅定不移地大步邁進了。

而這間機房,就是在他的資本剛剛超過一萬兩的時候毅然買下來,不是為了要那一點產量,而是集中了幾員能工巧匠,試圖改進紡紗機和織布機——一切,都在剛開始就被扼殺了。工匠,新的樣機,研究的資料,還有當初自己最信任的人,而今安在?

望著這間機房,王子晉心中猶如被襲擊那日的雪一樣冷。

沒有聲音。

機房裡沒有任何聲音。

織機開動的咔咔聲,往來搬運原料的小推車木輪嘎吱聲,工匠們改造織機的鋸工刨工聲音,相互爭論不分高低的吵鬧聲,還有那一道銀鈴般脆亮的少女語聲。

全都沒了。這裡就像是死了一樣,再也沒有當初那熱火朝天的勃勃生機,沒有那呼之欲出的朝陽烈火,沒有那照亮人心的點點希望,也沒有了那個傻傻的只會叫少爺的小丫頭。

……檀香,你還活著嗎?

……我的事業,我的未來,都還活著嗎?

王子晉忽然發現,自從出事以來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無比痛恨著那些從背後捅了自己一刀的傢伙,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們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那是多麼寶貴的東西?穿越時空的人,最怕的不是死亡,不是失敗,而是那種身在異鄉,彷彿無根飄萍一樣的惶惑,每個午夜醒來,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孤獨都會讓他有種泫然落淚的衝動。

他那麼努力地賺錢,那麼執著地推進各種計劃,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並不是為了想要爭取什麼,而是想要給這個時代多留下一些屬於自己的印記,讓自己能夠在這個陌生的時空找到屬於自己的根。可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把所有的努力全都毀了。

哪怕是在他輾轉床榻,生死掙扎的時候,他心中更多的也不是仇恨,而是迷茫,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忽然翻臉?太不合情理了,一切都很怪異。假如真的是自己的幾個合作伙伴在背後要害死自己,應該沒有讓自己孤身一人逃出生天的機會,更不可能將自己放在雲樓這麼久都沒人找上門。可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可是,這一刻,王子晉下了個決定。心中的謎團,還是要想辦法解開,然而不管是因為什麼理由,好的理由,壞的理由,都沒關係,做了這件事的人,都要受到最嚴厲的懲罰,要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樊素有點蒙。她瞭解男人,被她瞭解過的男人實在太多了,多到了幾乎沒有什麼男人會讓她一眼看不穿的。她自問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也下了一番功夫,一開始是因為雲娘娘的吩咐,後來又加上了自己的部分好奇心,到目前為止王子晉的種種言行,基本上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身為一個閱男千數的紅牌,這真的不算什麼?

可是這一刻,她有點看不懂王子晉在想什麼,她只能看出,眼前這個男人身上似乎發生了一些莫名的變化,好像有一層迷霧,將原先能夠一望到底的性子給遮掩了起來。當王子晉轉過身來時,從他的眼睛裡,樊素確認了這一點:這個多事相公,真的變了。

這不,剛剛還以為他會忍不住發作,可現在,他居然笑了,不過這笑容看上去,很有點瘮人呢。

樊素眼睜睜看著王子晉從自己的身邊走過,都沒敢吱聲,也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對於一位頭牌來說,這種情況真的很少見,於是她心裡也很少見地憋了一股火,就很遷怒地盯了那間機房一眼,不是這間古古怪怪的鋪子,王相公會變了個人麼?

這一看不要緊,被她看出點異樣來,趕緊三步兩步趕上王子晉,扯著他的衣袖小聲道:“王相公,王相公,那間機房好似有人在哩!偷偷地在看咱們。”

哪知王子晉頭也不回,只是擺了擺手,依舊大步向前。有人?他早就看見了,躲在這裡的人,十有八九是應該認識自己的,既然對方不出來,想來是心裡有鬼。自己在這裡出現,已經給對方以足夠的訊號了,無謂再去做些什麼。該來的,就都來吧!

果不其然,他和樊素離開一炷香時間,那機房中的人終於走了出來,皺著眉頭望著王子晉消失的方向,腳下一轉,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一直來到閶門邊的一幢宅子裡。

“王子晉果然還活著!”一位少年公子拍案而起,面色鐵青,倘若王子晉在此,便能一眼認出,此人就是大學士王錫爵膝下三代單傳的嫡孫王時敏,也就是太倉王家王瑞賢和高起鳳口中,對王子晉背後捅刀子的主謀黑手。

俗話說做賊心虛,本該死掉的人又活蹦亂跳地出現了,即便王時敏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也還是有些亂了方寸。他來回踱了幾步,略微鎮定了些,對那前來報信的探子又問了幾句,得知了一個令他更為意外的訊息:“王子晉身邊的女人,是下等青樓雲樓裡的紅牌?你沒認錯?”

“絕對沒錯,小人去過雲樓十幾次,雖說沒有沾過身,不過雲樓兩大花魁都不同凡響,見了一面就難忘,這個決計不會認錯。”

這樣的回答落在道學家耳中不免要洗洗耳朵,不過王時敏既然能幹出買兇殺人這樣的事來,心性原本就不同於普通的道學家,對於這樣有用的情報倒要稱許兩句,揮手賞了五兩銀子,隨後便向書房走去。

太倉有兩個王家,王錫爵家被稱做王閣老府。閣老府中自然有閣老,閣老家裡不可以有文淵閣,不過還是要有書房。此時的書房中,就坐著一位老者。

王錫爵,時年五十八歲,八年前他在半百之齡入閣,儘管排名一直在申時行之下,但這次輔的位子也坐的穩穩當當,如果不是因為老母去世丁憂還鄉,如今他已經位極人臣,做到了大明首輔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巔峰。不過他不著急,面前只有那一層臺階,隨時都可以邁步上前,只要聖眷不衰,只是早晚的事罷了。何況如今朝中多事,樂得在家笑看風雲。

最近這位大明閣老所關心的,除了各地邸報、邸抄中所發現的問題之外,就是家裡戲班子的培養,他可是一直盯著老友申時行家裡的“申班”呢,以前在朝中並肩為官,一直沒能壓過申時行,如今大家都回家來,同在蘇州府閒住,不妨在這戲班子上再較較勁,也是一種樂趣啊。

是以眼見王時敏進來的步子有些急,王錫爵便不大爽利。他膝下只有一子王衡,不過體弱多病,娶了多房妻妾也只有這麼一個嫡孫,標準的三代單傳,全指望王時敏將來光大門楣呢。原本就是隔代親,王錫爵對於王時敏加倍地關注栽培,因此一點點不足都會被放大。

王時敏進來見到祖父的臉色,立時就知道自己犯了個忌諱,王錫爵自己性子剛強,就見不得人家在他面前逞強,他和內斂的申時行幾十年相交,心裡對對方很是佩服,是以王時敏的個性被他調教得不大像姓王的,反而有點像姓申的。

老老實實地在門口站了有一盞茶的功夫,王錫爵大概是覺得把孫子晾得也夠了,才丟下手裡的本子,笑道:“時敏,你看過這個本子沒有?雖是市井俚語,寫得倒也入木三分。”

王時敏早就看見了,也不曉得祖父是不是故意的,那本子分明就是近日來在附近州縣都掀起了軒然大波的《樊素怒沉百寶箱》,氣得王瑞賢差點吐血,疑似出自王子晉手筆。當下恭敬地應了:“是,孫兒看過了,也叫人查過了,果然是那多事相公的手筆。”

輕輕一句話,便將王錫爵的注意力都帶了過來,但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的孫子。王時敏定了定神,便將王子晉大難不死,如今疑似藏身青樓的事說了出來。

王錫爵聽罷,面容如古井不波,好似絲毫沒有動搖,只是將一根手指在那本《樊素怒沉百寶箱》上點了幾點,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輕喟道:“不愧是多事相公,走到哪裡都與眾不同,這等藏汙納垢之所,到了他手中也能綻放光芒,此人之才當世罕有,叫我想起了一個人吶……”

“如今看來,當初叫你去殺了他,說不定還成就了他!”

暗殺王子晉之舉,原來是出自這位大明重臣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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