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娘雲娘(1 / 1)
王錫爵只見過王子晉兩次,其中一次還沒說話,另一次則是在這間書房,王子晉得知了面前老者的顯赫身份,曉得如果王錫爵不是捲入了國本之爭,惹翻了東林黨的話,今後十幾年大明朝的朝政說不定都是在他掌握之中。
當時剛剛在大明時空混出點名堂來的王子晉,面對這樣的機會當然要全力把握,他從一開始就想要抱一條粗腿,所以第一腳跑到了致仕首輔申時行的府上,不過人家沒給他機會,連見面都懶得見,直接叫個管家五兩銀子就給打發了。
能有機會在和申時行齊名的王錫爵面前表現一番,王子晉可是抖足了精神,將肚子裡能翻出來的貨色全都抖落出來,就指望著王霸之氣能振動王閣老的虎軀,讓自己能抱上大腿一飛沖天。
無奈現實永遠比夢想骨感,這一次談話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從頭到尾王錫爵穩坐不動,連眼神都沒什麼變化,只是任由王子晉滔滔不絕,偶爾點點頭以示鼓勵,後來王子晉回想起來,發現那似乎都是在自己有些氣餒的時候,王錫爵就點頭了,看樣子更多地只是想要他多說些話出來罷?
這是一次沒有結果的談話,王子晉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他那時很忙,很充實,許多計劃都在軌道上進行著,王錫爵的賞識並不是決定因素,所以很快就拋在腦後了。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樣一次談話,王錫爵當晚就對孫子王時敏下達了對王子晉的絕殺令,哪怕是將王子晉手上有用的東西全都送給王瑞賢、高起鳳等人也不要緊,這個人必須死!
“為什麼?”這個問題,王子晉沒有機會問,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找誰問這個問題。王時敏當時就問過,安排人出手以後又問過一次,可是王錫爵都沒有回答他,王時敏從睿智的祖父臉上只看到一絲陰霾而已。
不過這一次,當王子晉大難不死的訊息傳來,王時敏等了半天,卻等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訊息:“且莫再出手,只管命人去訪查他做了些什麼,不可打草驚蛇。”
如此的鄭重其事,好像對手是個龐然大物一樣,可如今的王子晉,分明是頭喪家犬吶!儘管心中疑惑,王時敏還是遵照著祖父的話去做了。不過基於同夥的道義,他命人將這個訊息傳遞給了一直在為話本的事傷神的王瑞賢,至於王瑞賢會不會去動手殺王子晉第二次,這就不關他的事了。
…………
王子晉回到了雲樓,樊素很有眼色地沒有再纏著他,自己找了兩個大茶壺把買的一堆東西給送到房中,轉身去後院傳遞情報去了。
不過她走了,王子晉卻沒得到清淨,房裡有個女人正等著他。
“兩大紅牌輪番上陣,在下何其榮幸啊!”一看其人,王子晉就笑了起來,這不就是小蠻麼?雖說如今樊素在自己的炒作下一鳴驚人,身價已經超過了小蠻十倍之多,不過人家第二大紅牌的地位並沒有變化,何況就王子晉的眼光而言,小蠻的任何條件都不在樊素之下。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話說當初雲娘娘給她倆起這花名的時候,是不是就比量著這兩位花魁的先天條件來取的?很有可能啊,小蠻的腰就不用說了,上次就摟了那麼一下,手感至今難忘;而樊素的櫻桃小口形狀色澤都是無懈可擊,上唇的曲線甚至很有幾分瑪麗蓮夢露的味道,也就是人中相對較短,中分處不是一個尖,而是一道弧線。
有材料,有包裝,假如不涉及商業炒作的話,這已經是相當成功的定位了。可見雲樓不是沒有高人吶。不過這大白天的,小蠻姑娘總不可能又是跑過來求獻身的吧?
“娘娘有請。”小蠻見到他,只是行禮如儀,淡淡道出四個字,然後就起身走到門口,半轉身看著他,似乎是要和他一起去見雲娘娘。
若是在幾個時辰之前,王子晉還會心裡斟酌一番,到底要在多大的程度上和雲樓綁在一起。可是就這麼短短的時間,他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為了平息心中的那一股火焰,讓他付出什麼都可以啊,因為如今的他,已經是一無所有了……既然如此,還想著留什麼後路?盡力向前衝,衝出一條生路來吧!
到了後院小樓之下,王子晉吃了一驚,因為那萬年不變站在樓下通傳的小丫鬟,從樓上帶下來的是他絕沒有想到的兩個字:“請上!”
上樓,這是王子晉從來沒有經歷,甚至也沒有聽說過的事,起碼他周圍接觸的人,沒有人告訴他雲娘娘的樓上是個什麼樣子。事實上,當然有人能上這座樓,譬如小蠻,可是人家也不會來告訴他。
神秘的雲樓,神秘的雲樓中的雲樓,你到底是個什麼模樣;神秘的雲娘娘……
好吧,小云樓裡面什麼樣,王子晉爬了幾十級臺階以後終於是見到了,裝飾簡樸,沒有什麼太多的花樣,唯一的裝飾品還和女人不搭界:那是一柄裝在刀鞘裡的長刀,看形制很像是日本刀。
換了一般的公子哥或許會驚訝,可是王子晉在現代看了那麼多的大片,貌似西洋鬼畜們對於家裡放把日本刀還很是追捧,所以完全沒放在心上,看了一眼就轉頭,目光集中到坐在當中的那個女人身上。
第一眼,這是個女人:第二眼,這是個女人中的女人;第三眼,這是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這就是王子晉對於雲娘娘的第一印象。
椅子上端坐著一位宮裝少婦,相貌乍看上去只是樸素中帶著些秀麗,神態倒很端莊,這是第一眼;可再看第二眼,王子晉就發覺這女人身上處處都那麼講究,倒不是什麼穿金戴銀什麼的,而是她那看似樸素的衣裝,實際上是無數個細節組成的,儘管你拿了放大鏡上下去看,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竟是一個精緻到了極點的女人。
第三眼,就是這個女人的神情,叫人捉摸不透,面相看上去不似少女嬌憨,眼神卻很活潑靈動,眼角也沒有什麼皺紋——事實上,女人身上衰老的痕跡,許多都好修飾,唯獨眼睛和脖子是難以雕琢的,這是王子晉在現代學來的本事,在現代神奇的化妝術下,想要辨別女人的年齡,一是看脖子二是看眼睛,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可就是這兩招,在這女人身上失去了作用,橫看豎看不像個少女,可是偏偏就是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紀了。王子晉隨後決定放棄,對這位雲娘娘定位為:暫時看不透的女人。
可隨即,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在他還沒有行禮之前,那女人就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盈盈兩步上前萬福:“王相公,妾身孃家姓陳,藉助於舍妹舍下,今日冒昧請來王相公一敘。”
聲音不對!這不是那略帶沙啞的雲娘娘的聲音,再一聽其自我介紹,王子晉這才明白,原來不是雲娘娘,而是雲娘娘的姐姐,姓陳?那麼,雲娘娘也就是姓陳的了。
廝見過後,分賓主落座,這陳大娘微微一笑,猶如春花綻放一般,盡顯其女性的魅力:“王相公大才,件件事都辦得妥當,屈身咱們雲樓可真是委屈了。今日妾身相請相公,只想問一聲,不知王相公今後有什麼打算?”
“在下四海為家,孑然飄零無以生計,如今只得依附雲樓為生。”王子晉沉住了氣,這就是他現在的打算,料想雲娘娘擺了太倉王家一道,這當口也不大可能另生枝節。
陳大娘微笑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妾身看王相公,也是讀書人出身,胸中自有溝壑,為何不取科舉正道?將來報國安民,以此安身立命,才是道理。”
王子晉默然。看多了穿越小說,當他剛剛在這個大明的時空站穩腳跟的時候,也很有心要大幹一番事業,改變一下歷史程序,一手締造個新的大帝國什麼的。可是雪夜的背後一刀,將他的美夢完全擊碎,環顧四周,他連個真正能信得過,危難時候能指望的人都沒有,還是憑著一個青樓大茶壺的惻隱之心才撿回了一條命。
這個事實讓他認清了一點,大明的時空,對於他來說,終究還是異鄉啊……為了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國家,為了這些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民,豁出性命施展翻天手腕,值得嗎?滿清韃子還在天邊呢,混到自己翹辮子都未必能打到江南來,怕什麼?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苦澀地搖了搖頭:“蒙大娘垂問,在下原也捐了個監生的出身,指望一面苦讀詩書,一面求個家業,來年大比時也好求個進身。可是如今身遭不幸,連想要行走在陽光下也不可得,說什麼科舉正途?”
那陳大娘竟然就不再說這個話題了,轉而東拉西扯,問些閒話,隨後就打發王子晉下樓去了。他前腳一走,後腳就轉出個女子來,陳大娘走上去挽住她,輕聲道:“妹妹,就這麼問一聲,你就能摸到他的心嗎?”
那女子且不答,走到樓邊窗前,向下望去,恰好見王子晉走到院門處,陡然回望,倆人的視線隔著竹簾,在空中只一交會,便即分開,王子晉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那女子停了片刻,方才緩緩道:“我只知道一點,他和尋常的讀書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