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呂宋遺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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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沒有料到,他從跛爺口中聽到的,是又一個令人扼腕痛惜的故事。

跛爺口中的大當家,叫做李阿旺。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潮州人的名字,可大當家不是一般人,他率領的徒眾,以潮汕人為核心,包括了幾乎所有在大明海外討生活的民族,甚至連紅毛炮手都有十幾個,最多時,這夥人曾經達到五千人的規模,船隻數百艘。

可是他們生不逢時,那時已經到了隆慶年間,大明東南的官兵在御倭戰爭中成長起來,不但戰鬥力強悍,戰鬥的慾望也同樣強悍,幾乎將所有盤踞在大明沿海的團伙都認定為倭寇——其實,對於李阿旺一夥來說,這也沒有冤枉他們,他們夥中至少有兩百多個真倭,以前是九州大內家、四國河野家的武士,後來主家滅亡,他們只能亡命海上了。

被大明官兵逼得在沿海站不住腳,李阿旺就把主意打到了當時被紅毛鬼佔據的呂宋島上。萬曆元年,他盡其麾下數千之眾,跨海遠征馬尼拉,當地的紅毛鬼不敵,只能龜縮在城中,憑著優勢的炮火和堅城頑抗。李阿旺一夥無可奈何,只能就地圍城。

可紅毛鬼的手段不止如此,他們派遣使者,堂而皇之地向大明朝提出抗議,理由就是你們的百姓向我國土地發起的攻擊!天曉得,那裡原本就是大明的百姓數百年來逐漸開闢的沃土,只因他們的到來,就成了他們的領地,此種殖民思維,根本就不是當時的大明朝廷所能理解的。

無論如何,跟受到正式的外交抗議比起來,一夥海盜的命運根本算不了什麼。於是,大明朝便毫不猶豫地將李阿旺一夥判定為倭寇,大兵進軍其潮汕故地,將留在那裡的家眷一股腦兒都抓了起來。

訊息傳到呂宋,李阿旺的大軍頓時亂了陣腳,老巢被抄還是其次,被故國背叛的傷痛和迷茫才是真正壓垮他們的重負。此消彼長,紅毛鬼的援軍又趕到了,馬尼拉城下一場大屠殺,李阿旺大當家以下數千人埋骨他鄉,只有少數傷者倖存,後來被交還給了大明官府。

“可恨!”不用多做甄別,王子晉只是聽到李阿旺這個名字,就想起了自己曾經讀到過的史實。這個名字,在大明朝的典籍中更多地被稱為林鳳,事實上從西班牙人的記錄中讀出來,李阿旺更近於本名。而這件事,當初也曾經給王子晉以極大的震撼,他原本以為,拋棄海外僑民而和殖民者妥協這種事,只有不負責任的滿清異族官府才會幹,大明朝不會的!

跛爺石頭般的臉上,已經是老淚縱橫:“子晉,你說,我是倭寇吧?我全家都被斬首,因為我是倭寇,我至今只能是賤籍,因為我是倭寇;我子孫都只能做賤籍,還是因為我是倭寇。可你曉得麼,我這條賤命能活到現在,只因為官府也知道,我們不是倭寇,我們不是那燒殺劫掠的倭寇啊!他們應付完了紅毛鬼,轉身就把我們全都放了,全都打入賤籍了事!”

王子晉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做官的為了自己的位子,不惜殘民以逞,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有,都不少,他能說什麼?想到剛才自己的聲聲斥罵,不啻於在跛爺那陳年老傷上又灑了一把鹽,心中實在慚愧,叫了聲“跛爺,我……”

跛爺抹了一把淚,呼吸漸漸平順了下來:“罷了,你有血性,是好事,先前不明真相,也不怪你。我只是想你知道,這世間的事,也不是那麼簡單,說是壞人就一定做壞事的。”

王子晉心頭那口被“倭寇”倆字激起來的熱血,好容易才平復了下去,這才關心起另外一個問題來:“那,跛爺,這雲樓裡的人……”

跛爺知道他要問什麼,輕輕點了點頭。他走到火盆前,拿起火叉來撥了撥火,光焰映在他的老臉上,道道溝壑顯得格外的深邃。隔了一會,他嘆了口氣,才道:“一日入了賤籍,子子孫孫非大赦不得免!當日我們輾轉生死,最後留下來的也就是二百來口人,老弱婦孺的,什麼都沒了,潮汕也留不得我們,官府怕惹事。好在知府還有些良心,知道我們沒做過什麼壞事,那時節也不是嘉靖倭亂了,用不著不分青紅皂白都殺個乾淨,便任我們自便。蘇州這裡,是當初我們一個銷贓、買貨的好地方,也有咱們的暗樁……”

淡淡的言語,可王子晉不用想也知道,那萬里轉徙,又揹著血海一樣的仇恨,這刀鋒下殘存出來的一幫“倭寇”,是怎麼到達蘇州,又是怎麼站穩了腳跟的?

跛爺淡然道:“也沒什麼,比起本地過著衣食豐足的好日子的人來說,咱們總是多一股狠勁,天下之大,也無處可去了,他們不給條活路,那就都不要活了。這道上,總是不要命的佔便宜,我這口刀,當年也飲過幾十口子的鮮血,能活到今天,也算是老天沒眼。”

“能打,肯搏命,會跑海路,又有家小在本地,找得到根,我們這夥人,在蘇州城裡也就有了用處。”跛爺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大明朝吃了倭寇的苦頭,對於下海做生意是諱莫如深,沒人敢提開海這兩個字。可蘇州城裡外多少織機,織出來的布匹錦緞,都是賣到哪裡去了?敢下海的人,那都是寶貝!好笑吧?我們這夥倭寇殘餘,一轉眼就又成了寶貝,照舊幹起了我們的老本行,可現在,再也沒有人管我們是不是倭寇了!”

王子晉默然無語,這世道,就是如此的滑稽可笑,對與錯,黑與白,不但看不清楚,而且變得好快,當真是“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得快”。原來雲樓的這一幫人,開頭是從一群刀鋒餘生的倭寇發展起來的,本地這青樓生意,看來只是他們的窩點而已,在外面還有跑海的船隊,行走在大海之上,帶著價值連城的貨物,穿梭於日本、朝鮮、南洋諸國之間。

難怪跛爺說到庇護他這個被人盯著的多事相公,底氣十足。有這樣的地位,確實也不需要忌憚太多,蘇州本地的經濟,對外貿依存度非常高,雲樓這樣能在本地立足又能跑海的勢力,大家都要結好,好比在現代時,外貿公司都是巴結著船公司的,一個道理。

更別說,這船公司還帶黑社會背景的,隨便出來一個殘疾老頭都能把倭刀玩得溜熟,劈個刀客跟劈木頭樁子似的,到時候殺了人往海上的小島裡一鑽,要麼乾脆學後來的鄭一官,把家安到日本去,本地官府誰能奈何?

也正如跛爺的底氣十足所顯示的那樣,這樁殺人事件居然就這麼過去了,連衙役都沒有再來找過任何麻煩,有風聲傳來,說是找了個流寇尋釁滋擾,跛爺自衛殺人的案由,草草結案了事。王子晉,本案中有這麼一號麼?

經此一事,王子晉等於是又欠了跛爺一條命,欠了雲樓一個人情,舊債未去,新債又來,看來這大茶壺還得繼續當下去,還得當得盡心盡力。好在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王子晉也只是想了想而已,便照舊幹著他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況且這雲樓還是個貿易集團的底子,將來的發展空間大得很,嗯嗯,確實很有前途丫!

又過了幾天,便到了臘月二十四日。這一日,是個大日子,家家戶戶都要祭灶王爺,把灶王爺送上天庭去做彙報,請這位神仙吃頓好的,再揣上一個大紅包,上了天去美言幾句,做個漂亮的年終總結。

這可是大事,為此雲樓上下大清早就全都爬了起來,張燈結綵洗洗涮涮,別看說起來是什麼青樓藏汙納垢之地,倒飭倒飭也是花團錦簇,拿時下流行的修辭,就是恍若仙宮玉闕一般,也不曉得那灶王爺會不會見獵心喜,不想上天長留本地了?

王子晉趴在二樓的欄杆上,看著大傢伙在那裡忙碌。他倒不是偷懶,只是相對於這時代的人來說,在民俗方面幾乎是一竅不通,幫啥啥不對,大家只當他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少爺,沒有幹過這些活,索性也不叫他做事了,拿塊抹布擦擦欄杆柱子罷了。偏偏雲樓的小姐們辛苦一年了,到年尾格外興奮,各家自掃門前雪這點起碼還是做到了,把自己門前的欄杆柱子地板都弄得乾乾淨淨,王子晉拿著塊抹布,再看看四周,很是慚愧地發現自己的抹布還沒人家擦過的欄杆光鮮亮麗,於是索性啥也不幹了,就在那裡望呆。

阿三拎著兩個果子上來,丟給王子晉一個,正要走人,王子晉一把拉住他:“我說,三哥,今日祭灶,咱們樓裡誰主祭?”

他問這問題,一來是窮極無聊,二來也是有點好奇,雲樓的主事,眾所周知是個女人云娘娘,按理說該由她主祭,可是他就算再不瞭解古代的風俗,也知道這種事基本上是沒有女人參與的份的,魯迅的文章裡不就提到過麼?封建殘餘麼!

阿三撓了撓頭:“各家輪著祭,今年輪到……輪到雲娘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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