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信口忽悠(1 / 1)
“區區不才,難登大雅之堂。”王子晉沒有明說,只是這麼謙虛了一句。從字面上理解,似乎他和這倆王家至少是有那麼些關係,但又不那麼緊密。其實他也沒說謊話,太倉這倆王家和他確實是很熟啊,而且人家也都不怎麼待見他,這登堂入室的事就別想了。
可沈惟敬就不摸深淺了,皆因這倆王家實在是了不得,王世貞家在江南文壇聲望極高,雖然下來這兩代不怎麼爭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拿出來還是很能唬人的;至於王錫爵就更不用說了,當朝閣老第二位,若不是丁母憂回家去了,如今業已佔據了內閣首輔的寶座,哪裡輪得到王家屏上位?
這沈惟敬在北京城裡混的久了,天子腳下的人民對於朝廷官場的動向素來比較關切,沈惟敬也浸染此風。據很有鼻子很有眼睛的小道訊息傳,王錫爵前年回家去的時候,其實老母還在世,只是病重而已,他之所以急流勇退,實際上是不想牽扯到如今朝廷裡關於立儲的爭議中去。
這事鬧了好幾年了,朝廷上下一直爭論不休,內閣被弄得頭痛不已,申時行就是為此讓位,王錫爵撤身一走了之,如今王家屏看來也有點扛不住了,據說聖意要招王錫爵進京為首輔。——你別管那些老百姓是怎麼揣度聖意的,反正人家都有“可靠訊息”,說起來頭頭是道,彷彿個個都是訊息靈通人士。
沈惟敬如今也自詡是某方面的訊息靈通人士了,他削尖腦袋在這當中鑽營,無非是人老心不老,想要成就一番夕陽紅。既然如此,能夠和王錫爵搭上線的人,無論如何是不能慢待了。當即改容相敬,口稱失敬失敬,言辭中著實結納。
王子晉卻是一臉悵惘,嘆道:“沈老爺,承蒙足下看得起小生,原是感激不盡,只是這次進京之前,小生曾經去拜會過王閣老,受他老人家殷殷勸勉,在這京城裡若是混不出個名堂來,小生是無顏回去再見他老人家了!”
天曉得,王子晉真的一句謊話都沒有說啊!他真的是在十天前才見過王錫爵,倆人單獨對坐談了一個多時辰的話來著,而王錫爵更是親口叫他不要再回江南,王子晉自己也是決心似鐵,有朝一日必要衣錦還鄉,拿回自己失去的東西。
可這話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裡,誰會這麼想?誰會想到王錫爵會和這麼個連正經的功名都沒有的書生有什麼恩怨,誰又會想到,王錫爵會下手在先,而後又心慈手軟了?誰能想到在當朝閣老的眼中,這麼個幾乎可以說什麼都不算的小書生,居然是大明的一條大禍根?
這許多,尋常人都想不到,沈惟敬當然認為自己不含糊,不是尋常人可以比擬的,可惜在這個問題的判斷上,他也還是屬於尋常人的範疇,一樣想不到。因此王子晉的這一番大實話,神色坦然語氣誠懇表情到位,在沈惟敬看來是真得不能再真,而這當中所蘊含的意味,那可就有點太嚇人了!
他當即正色,正容,捋了捋鬍鬚,點頭道:“原來如此,王相公竟能得閣老垂青,諄諄教誨,耳提面命,實在叫人羨慕,想必王相公定有過人之能。如此說來,王相公上京城來,是為了備考?”
扯謊也要有限度,王子晉如今才捐了個監生的名分,和秀才差不多,下來最多是參加府試考舉人,他入籍是在蘇州太倉縣,跑到北京城裡來備什麼考?那是考會試中進士的人才會有的舉動。如果他真敢說自己是來備考的,沈惟敬只需找個南京禮部的人一查,就能知道他根本沒有參加會試的資格。
這樣的大破綻,王子晉自然不能露出來給他知道,當即搖頭不已:“小生尚未過府試,何言會試?此次上京,不過是聽聞北邊多事,小生自幼熟讀兵書,於中甚有體會,故而躍躍欲試而已。”
沈惟敬聽了又是一怔,料不到這書生居然不好好去考試,跑來摻合什麼兵事!瞧你這小胳膊小腿的,雖然骨架子也算勻稱,身體還算強健,可是一看就是沒有摔打過的,殺人就更不用說了,你還想從軍不成?
他自己就是想在這兵事上頭摻合,如今已經成功混到了兵部尚書的府裡,只是機緣未到,還沒能找到機會摻合到兵部尚書石星的面前罷了。如今聽說王子晉也有意一起摻合,頓時就聯想到了自己的身上,立即飛快地掃了身邊的錢厚一眼。
而錢厚也很配合地回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這種表情默契就全靠各人的自由心證了,錯非長期訓練有所默契的人,彼此之間的理解就有可能發生重大的偏差。
眼下沈惟敬就在瞎琢磨了。這王相公和雲樓顯然是走不到一路去的,人家是讀書人,是能見到王閣老的有為大好青年,怎麼可能混下等青樓呢?於是沈老爺在第一個推理基礎上就犯了大錯誤。
這一錯,下面就開始越滑越遠了!既然大家是來自五湖四海,卻又走到一路來了,想必是有共同的目的,這種邏輯不用咱們後世天朝的太祖老人家教導,沈惟敬也能想到。雲樓有什麼目的,沈惟敬自然是知道的,他當初說動了雲樓的人支援他在京城裡活動,也是拍著胸脯擔保要幫他們找到立功的機會,從而脫離賤籍再做良民的。
看來這也是想要在日本的事情上沾光的!沈惟敬作出了一個貌似正確的判斷,當然這其中的內涵可就和真實情況相去甚遠了。他猜完了,就開始試探:“王相公,莫非有投筆從戎,出征寧夏之志?”這叫明知故問。
王子晉大搖其頭:“古人云,勞心者制人,勞力者制於人。小生雖熟讀兵書,卻未曾多習騎射功夫,真正行伍上取功名,那是不成的。何況武弁之事,豈是我輩所為?”武弁,也就是小兵的意思,當時文人輕賤武職,往往提到總兵級別的高官還是一概以武弁稱呼。其實這倒也未必就有多麼罪大惡極,或許武將們聽了很不爽,不過文人的天性就是要踩別人的,他們自己之間還大搞文人相輕呢,就別指望他們對不同行業者會嘴下留情了。
王子晉這作派擺出來,正是文人本色,沈惟敬頓時又信了幾分,到此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是個有意摻合朝鮮戰事的人,同行啊!俗話說,同行是冤家,他又和雲樓的人一起進京,想必也是有意借用雲樓的資源成事的人,那就是搶我手中的資源,又是一重冤家!沈惟敬心中頓時警鐘長鳴,號角吹響,混了六十年江湖的大腦開始不停轉動,想著要用什麼態度來對待此人?
他沉默不語地想著事,王子晉繼續白活:“方今日本太閣豐臣秀吉行將揮軍入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乃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只可惜寧夏哱拜有跳梁之志,朝廷東西兩邊同時生起狼煙,必然分身乏術,這當中是有個前後次序的。我意當以日本為先,須當趁著日本大軍入朝立足未穩之機,以雷霆萬鈞之勢壓之,把他們都趕到大海里餵魚!而後以乘勝之師迴轉寧夏,可一舉蕩平,此萬全之策也!”
小蠻在旁邊一直聽著,到此不免有些翻白眼的衝動,這人扯起謊來草稿都不打一個,剛剛還說應該先寧夏後朝鮮的,這會就改口了!不過她現在也明白過來,為何剛才王子晉在沈惟敬將要進來的時候,對自己和陳大娘說什麼退路就在此人,想必是要做個口袋把沈惟敬給裝進去了。
沈惟敬不明就裡,卻被王子晉的論調給唬了一下。如今的兵部尚書府,鑽營的人不知多少,每日裡大家最熱烈的話題就是哱拜和朝鮮。其實日本要侵略朝鮮根本就不是什麼大新聞,這事早就傳揚開了,就連浙江的地方官都有上書朝廷請求增加沿海防禦的,他們還以為是倭寇又要殺過來了!當然這其中的細節就是見仁見智,或者仁智都不見,純粹是信口胡說了。
這兩邊同時出事,要一起動手是不成的,那可是按下葫蘆起了瓢,哪頭都顧不好。但是先收拾哱拜,還是先收拾日本,就莫衷一是了,大體上大家是不管大局如何,自己熟悉哪頭就說哪頭要緊,這也很正常,不然怎麼能體現自己的價值,從而出位呢?
沈惟敬就是先日本派的,此刻聽見王子晉是先寧夏派的,先鬆一口氣,看來此人和自己的立場不一樣,而云樓的優勢就是在於日本方面的,這一點上他沒有競爭力了。不過說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了,沈惟敬當然要再摸一摸王子晉的底細,於是就開始追問他,為何寧夏比日本重要,為何日本比寧夏好對付?
王子晉立馬大吹一通,這等東西他是信手拈來,在現代時逛論壇逛得多了,什麼都能忽悠一點,這是廣大網民的普遍特質。至於什麼登陸作戰,外線作戰,內線作戰,用古代兵法中的所謂天時、地利、人和一加包裝,聽上去更加能唬人,沈惟敬這樣的老江湖都被他蒙得團團轉。話說王子晉做得是商務總監,搞培訓的時候忽悠幾百號銷售人員那是家常便飯,對付他一個自然綽綽有餘。
被這麼一忽悠,沈惟敬自己都有點覺得寧夏更重要了,當然他的屁股沒有坐歪,因此腦袋也還能堅持立場,日本才是他自己的強項。但對於陳大娘順勢提出,要請沈惟敬幫著將王子晉引薦給兵部尚書石星的要求,他也就很爽快地答應了,因為王子晉此刻是寧夏派,不會分薄雲樓的資源哪!這點順水人情,又是出自雲樓這金主,沈惟敬樂得賣個面子。
可他哪裡知道,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裝進了王子晉的袋中